《[仙1/仙2遥灵]解愁肠》清疯明月

28、Part 28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巫后娘娘!!!"
　　李逍遥猛地坐了起来,额间冒出了冷汗.又是那个梦...那个他在回魂仙梦中所见,巫后清丽面容上淡然而绝望地一笑,举起天蛇杖,平地刮起一阵旋风,将他送到了岸上.而他湿淋淋地从地上站起,还来不及做出任何行动,便见巫后身形腾空而起,漫天黑云密布,雷电交加.半空中水魔兽巨大的绿色身躯盘绕中,醒目的一点殷红是她披着圣灵披风的娇小身影.手中天蛇杖引来了九天雷电之光,天地间爆发出的白色光芒照耀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他见过最惨烈的一场战争.
　　李逍遥抱膝而坐,静夜无声,他伸过手入被窝,握了灵儿的手.
　　灵儿也醒了过来,缓缓起身,蹙眉看着他.伸手摸去,有真元护体的丈夫手脚竟都是冰凉的.她说不出话来,只得拥紧了他.昏暗室内中两人相拥,静静过了片刻.
　　"逍遥哥哥..."
　　"嗯"
　　"我...不忍看你这样...你如此担心我...灵儿也会难过的..."
　　"灵儿,你又说傻话了."李逍遥在黑暗中微笑望向灵儿.窗外月光微微透入,映得灵儿面容似乎也散发着朦胧的光晕,静好如莲,看来确有几分真似天上仙子下凡而来...
　　可他并非只爱灵儿娇美的容貌...他有时真宁愿灵儿不是圣灵之身,娲皇后裔.
　　昨夜与地魔兽一战后,白日又与白苗族长等人商议半天,却并没讨论出什么好方法阻止拜月教主驱使魔兽再度骚扰大理.这摆明了是不肯休战,最后仍必要灵儿与逍遥出面...
　　"逍遥哥哥...我想...我们虽然不该再麻烦圣姑婆婆,但...也许这件事...你反复在做的梦...我们...去问问圣姑婆婆吧."
　　"灵儿..."李逍遥心中一阵感动,虽心下惭愧:圣姑已是过百的老媪,且是长辈,又早已退隐多年.这等两国征战的事情,原来不该劳烦她.而灵儿虽也深明此理,却是不忍见他担忧自己,才提出了这个建议.
　　"灵儿,现在是几时了"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这个时候,圣姑婆婆应已起身..."
　　"好,我们这就启程回圣姑家..."李逍遥道,一面掀被下床,却回身将也跟着要下来的灵儿用被子裹起来,笑道:"你...产后方愈,不要就下来,当心受凉."他一面说着,去拿了墙上挂着的衣服,自己先随意披了.又取了灵儿的衣裳来与她.
　　灵儿接过了,却只是怔怔望着他:"逍遥哥哥...你说...回...家."
　　"嗯,回去看我们的小忆如啊."李逍遥一面笑,一面穿衣服.想起要回去见见小女儿,心中很是开心.
　　灵儿却是羞涩地低了头.回想一月前得逍遥唤醒,生下与他的孩子,彷佛还是昨日的事情...
　　"逍遥哥哥...!"
　　"嗯"
　　"若灵儿...此生负你,来世必当报答...必要陪伴你一生..."灵儿垂头,哽咽着.
　　"又胡说什么!"李逍遥有些不悦:"莫要想太多,不是说好了要去问圣姑婆婆的吗"
　　"嗯..."

　　他们相携回到圣姑家时天已经亮透.正是鸟语遍野,阳光穿透树梢落在草地上,两人脚步也轻,以致于背着忆如在门前打水的圣姑看见他们时,也微微一讶.
　　"婆婆...您在外头打水,也背着她,瞧把这孩子宠得..."灵儿微笑着,忙过去将圣姑背上的忆如抱过,在怀中轻轻又拍又摇.小娃娃认得人,见是娘亲回来了,竟也笑得开心,口水都流出来了.而灵儿一双眼却也离不开才分别几日的小女儿.只是不一会儿又被逍遥抢去抱了.灵儿有些无奈地看着还有些孩子气地逗着女儿玩的丈夫,轻轻摇头微笑.这可不是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么...
　　"灵儿,逍遥,你们此时回来,可是有要事"
　　"是的,婆婆..."
　　二人于是便与圣姑说了拜月教主不愿休战,仍派遣地魔兽袭扰大理之事.
　　"逍遥哥哥他..."灵儿望了李逍遥一眼,又低下头:"他很担心我...而且他这几夜,也总是梦见阿娘与水魔兽同归于尽的往事..."
　　圣姑是此刻二人最是亲近的长辈,因此他们无事瞒她,连此事也直言了.
　　圣姑听后微笑摇摇头,看向李逍遥:"逍遥,你关心则乱...会如此,也在情理之中."她说着,看向灵儿:"灵儿,你随我进来.逍遥...你带着忆如在附近走走吧."
　　"婆婆"
　　"怎么婆婆想与灵儿说说话,不许你们男人听,也不能"圣姑笑看着逍遥.
　　李逍遥一愕,随即笑道:"怎么不能"抱着忆如便往神木林走去.心中一面犯嘀咕她们婆娘俩到底要说些什么...

　　他抱忆如在神木林绕了一圈回来后,入了茅草屋,却见圣姑静静坐在窗旁缝着忆如的衣裳.灵儿却不见踪影.他问起,圣姑只道一位她的旧识苗族长老带着灵儿去了一处圣地,非苗疆子民不得进入.灵儿不久便会归来.

　　而今回想起来...灵儿当时并非去了什么圣地,而是施展了回魂仙梦,去到未来提前看见了自己的命运.而圣姑让灵儿选择了是否要告知他.
　　那一天晚上灵儿归来时,脸上微带了倦色,一句话也不说便投入他怀里.紧抓着他啜泣了片刻,之后却又抱着忆如,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可李逍遥如何也问不出原因.
　　后来当他们来到女娲神殿,要从地上的裂缝经地道前往南绍时,灵儿却要求逍遥陪着她提前前往祭坛.
　　其时月明星稀,他们比阿奴以及要跟随前往的白苗护卫们早到了两个时辰.灵儿拉着他,在祭坛前的石阶上坐下.为他唱了一首歌,却是<长干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他们,虽非自小相识,但却一直只隔了一水之遥...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他想起了仙灵岛上洞房之夜...灵儿羞涩地低头,轻轻问他,逍遥哥哥...你...可当真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灵儿,你这是在告诉我,你...会同这诗中女孩一样,永远守望着我,你的丈夫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预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李逍遥淡淡一笑:"灵儿,远行的是你,而我只是陪着你远行啊..."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灵儿,你又胡思乱想又伤感了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逍遥哥哥...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你可要记得啊..."
　　那时,李逍遥望着澄澈湛蓝夜空中,一弯皎洁明亮的上弦月.灵儿轻柔的歌声在耳畔,似月下流淌而过的潺潺小溪,悦耳而清凉.而灵儿清秀眉眼间淡淡的忧伤,又似那水面漂浮的柔粉色花瓣,那样无奈而牵起人心中隐隐的疼痛.他牵起了灵儿的手,说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不论发生什么我都陪在你身边.灵儿也望着他笑了,指着神殿一角的桃树,柔声问:逍遥哥哥,这可像是仙灵岛上的桃花
　　他一惊望去,才发现那树上粉英缤纷,夜风吹过,就有几片花瓣飘然而落,归于静夜尘土.他猛觉得这不吉利,桃树如何会在深秋开花难道这又预示着什么!想到此他又握紧了灵儿的手.那一刻他几乎想告诉她,我们现在就回余杭吧.不要再去南绍了.
　　然而望着灵儿温柔却坚定的神情,他就发现,这样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抱着生同衾死同穴的心,将她的手抓牢,别让她再同巫后一样轻献了自己的生命.他将灵儿的头转过来,想要再多看几眼她的眉眼.
　　"灵儿..."
　　"逍遥哥哥,人的一生很长...觉得无奈时,看看这桃花...它也许会让你想起一些伤心的事,可它同样也带着无限生机,年复一年,花开如是...有些东西也是一样.你永远有心底坚持的那一份信念.这跟灵儿对你的情分一样,永远不会有穷尽之时."
　　"灵儿...你为何说这些"
　　"对不起,逍遥哥哥,灵儿跟你说了这么多让你难过的话,做了好多让你难过的事情..."灵儿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他怀里:"看到逍遥哥哥这样,为了灵儿...灵儿觉得好心痛,可是...漫漫时光中没有什么真的留得住,就连我们也是一样.只有天地日月,长与人相伴."
　　"......"他默默无言,心却揪紧了,低头看着灵儿.
　　"可是有好多好多回忆...悲伤的,开心的...灵儿都不愿意忘记...舍不得忘记..."
　　"灵儿!"
　　灵儿抬起头来,腮上带着一行清泪:"逍遥哥哥,来生若有缘...但愿我不再是女娲族裔,能跟你每日看海潮起落,过最平静的日子..."
　　"我的灵儿,你又伤感了..."他微笑着擦去她泪水,抚平她微蹙眉头:"来世如何,便是来生的事情.拜月教主事情一了,我们就回余杭去..."
　　"嗯!"灵儿轻轻点了点头,又握紧了他的手.
　　"再睡一会儿吧."

　　再然后...再然后呢
　　带着灵儿去祭拜巫后石像时,他曾看着匍伏在地痛哭的灵儿,静静地拾起圣灵披风,覆盖在她身上.
　　灵儿抬起头来,满面泪痕望着他,见他伸出一只手,微笑看着她.
　　于是她微笑开来,在他搀扶下站起身,又接过他递给她的天蛇杖.
　　"灵儿,勇敢地去做你该做的事,然后…我们一起回余杭…”
　　灵儿笑了出来:”当乡巴佬!”
　　清晨和风微吹起她鬓发,他一手牵着灵儿,另一手却握紧了腰间无尘剑.
　　...
　　...
　　...
　　可如今回想起来,却是他亲手将她送上了死路.
　　在灵儿飞向水魔兽,举起天蛇杖时,他喊得声嘶力竭.
　　灵儿---!不要---!!!
　　她回身望着他,满面泪水,神色悲凄,却决然转过身去.
　　这是他见到她的最后一面.下一剎那,她手中天蛇杖爆发出的雷电之光震动天地.
　　灵儿,说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我要互相陪伴一辈子.
　　那一刻你的悲恸与我一般无二,你为何还是做了那样的选择.灵儿...你有着世上最善良也最柔软的心.可论及心狠,谁又能出于你之右.竟然始终不愿我知晓,从而阻止你.而我那时,为何没有与你一同粉身碎骨,一同前往另外一个世界再续前缘,甚或两两相忘.而今留我一人在世上,承受着无尽寂寥与痛苦.

　　而今,已为蜀山掌门的李逍遥面对巫后石像,长跪于地.青衫宽阔的下摆拖曳在身后.在幻灵眼中,这景象看来竟是庄严肃穆得连同周围呼啸着的干燥长风也要凝结一般.
　　不知何处响起了悲伤而悠远的吟唱.他记得这正是当年他离开苗疆,阿奴以竹笛为他吹奏的曲调.只是听不清那唱词,这哀伤的吟唱在天地漫漫无限寂寥中,彷佛要永不休止的长歌下去.悲痛亦无人可解.
　　君莫悲.君莫悲.红颜如月有圆缺,君名逍遥莫悲切.昨日种种心深种,他日梦里现芳踪.
　　这分明抚慰人心的调子,却使心中一直在隐忍,坚持,却早已脆弱不堪的某处蓦然破碎,潜流一样翻涌着的情感与哀痛瞬间全流了出来,鲜血般再也止不住.
　　他匍伏于巫后石像前,终于任凭胸中彻骨的悲伤包围自己,放纵悲泣.
　　雨水淅凓而落,将他全身淋得湿透.雨兀自落个不停,水滴顺着他衣袖衣角流到地上,在他身周聚成了一滩.冰凉雨水混合去了泪水的温度,冲刷着他的脸颊,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

　　幻灵静静看着他,哗然水声掩去了这堂堂男儿的啜泣,直到雨势终于转小,只依然绵绵密密落个不住.
　　李逍遥再度站起,走出神殿.
　　过去斩不断的情既然已去,那便也不容许人回头.活着的人只能继续将这条路走下去.
　　幻灵追了出去.
　　"李掌门!”
　　"做什么.”隔着细密雨幕,李逍遥冷冷道.拔出七星剑丢在地,准备踏上.
　　"你要去哪里”
　　"去我女儿会去的地方.”李逍遥道:”你不能再跟来了.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