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年》湖心莲

8、祝他们幸福

　　南京西路仙乐丝在一个两不靠的地方，向前两千米有大商场若干，向后两千米有购物城三座，只有它，楼里不知道什么档次的食堂黑幽幽，楼外平民的甜甜圈店被翻译成“美式唐纳滋”。苏浣桑百无聊赖的买了杯咖啡坐在露天的餐桌边等“眉总”下班，她是闲人一枚，所以苏——总是可以早到的。

　　罗总今早劈头盖脸的质问她留着这套房子打算干吗？纠缠所谓的“富二代”？

　　天地良心，苏浣桑怎么会想和韩清纠缠不清！她要两清！ASAP。

　　商量的结果是，房子卖了退钱给人，一了百了。结果今天就有潜在客户出现，梁宛如女士神通广大，上门找到苏浣桑小姐，贡献可行解。

　　梁女士开门见山，韩钟愈走之前把名下两处房产给了她，一处正好在苏浣桑现在住的这个小区，她想把另一处卖了买下这套。她和前夫有个儿子，以后结婚，一套当婚房，一套她自己住，之间正好隔“一碗汤”的距离。

　　看着梁宛如干净利落的作风，浣桑心底不由得暗暗佩服。韩叔恐怕也是欣赏极了她这样的大气沉着吧！难怪中间断断续续听闻几次不合，到头来还是照顾得妥帖周全。

　　简清尘就不是这样的脾性。

　　母亲对韩叔总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万事都不主动开口。不过苏浣桑后来觉得，母亲是知道自己有利器在手，典型的有恃无恐。韩叔和母亲算起来是打小就认识，只可惜郎还没来的及骑上竹马飞奔而来就下乡去了。母亲中专毕业分配进厂，一年后结婚，再一年有了她，再一年父亲突然得了莫名的病症，都没等到病危通知。苏浣桑很小的时候也问过类似“爸爸在哪里”这种问题，她母亲简清尘从来不拐弯抹角，“病死了”，三个字干净利落，把她打发进被窝一遍遍想“为什么不难过”。

　　后来韩叔回城，工作不顺，下海经商，赚到头一个五位数，都要来家里坐坐。再后来韩叔开公司，买车买房，出国考察，间或住在苏浣桑家一两天，晚上教教她写作业陪她下盘五子棋。再再后来，母亲有天对她说，“过一个月我们搬家，有处新房子，离你学校也不远”。

　　那年苏浣桑16岁，房子当时看来好得出奇，真的是雪白雪白。她绕着客厅转一圈，心想“我都有自己的卧室和专门的写字台！”母亲却不见大欢喜，只是淡淡朝她一笑，说了句，人要随遇而安，富贵享得，穷苦吃得。

　　韩叔很久以后有次对她说，他当年有心下海，没人同意，唯有她母亲说了句“想做就做吧”，还借给他五千块现金。

　　所以万事因果自有千秋。

　　韩叔在她刚出国那阵常常打来长途电话，说得都是他自己生意上的一些进展。起先苏浣桑不明就里，慢慢的也开始明白，有些事韩叔只是习惯了对着她母亲讲，一时缓不过来，只能找到她，习惯罢了。

　　苏浣桑本来想立即答应梁宛如，但转念细想，又舍不得房子里的旧物，决定还是缓一缓，也要问问小眉的意见。到底不算小事，不好鲁莽。她下周就要回去，这次估计怎么也赶不及办成这事，还是同小眉商量着想周全计划再说。对梁宛如提的条件，她心里没底。

　　六点半，苏浣桑盯着表再四确认后，断定罗小眉总经理有加班的意思。可想着过会可能吃到的生煎馒头粉丝汤，她又不得不硬生生收回买个“唐纳滋”垫胃的念头。到底是初夏，天日渐长，街上华灯未上，也还是明朗敞亮。不经意观察，身边来来去去竟有一半“非我族类”，苏浣桑不由暗暗吃惊，感叹变化大。走过的妙龄女孩大多裙裾飘飘，浓妆美瞳，不仔细端详个个炫目耀眼。苏浣桑啊苏浣桑，你还是回去西雅图天天对着电脑吧，周末穿件5刀的破T恤出门都没人会嫌你粗糙。

　　“小姐，这个椅子有人用吗？”感慨未完，身边就站了个时髦女子，出来例证苏浣桑刚才的理论。栗色的大波浪加铜金色的大圈耳环，紧身的黑背心搭一条及踝的民族风长裙，称着一身蜜色的肌肤，风情万种，苏浣桑有些戏谑的想如果她是男人，现在是不是应该吹个口哨？

　　“恩，你拿去吧”善意一笑，她乘机又看了一眼美女。这些年习惯美国人发疯似的喜爱TAN，她也逐渐欣赏的来蜜色肌肤，以前是摆脱不了母亲的审美观的，总觉得“一白掩百丑”。

　　“苏浣桑！”

　　美女身边多来一个身材大条的男人，苏浣桑习惯性眯起眼睛，心想他怎么知道名字？再一看，忽然怔住。

　　赵家桦。

　　苏浣桑眯着快200度的近视眼，看着夕阳下七年没见的赵家桦，觉得天色已晚。

　　他怎么可以这么胖？！

　　“赵……家桦？” 她慢慢站起身，不置可否。

　　“是啊，这么巧，你回国了？”来人热情的一步上前，笑得夕阳无限好，露出明显的双下巴。

　　苏浣桑认识的赵家桦还留在他20岁那年，高瘦黝黑，有双出奇大的眼睛，眯眼笑的时候说不出的暧昧味道。因为这笑容，她曾经也热衷过“你猜，你猜，你猜猜猜”。有时读几遍他网上传来的一个问候，想着对方打字时的神情语义和心意。有时问过好多个室友，还是无法说服自己上一条短信只不过是个玩笑。也有时坐在午后空荡荡的寝室，只为等待他可能打来的电话。其实不过是这笑容，让她会错意，以为他可以对自己情深不移。

　　分手后，苏浣桑偶尔听同学说起他又换了工作或者又换了女友，可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赵家桦会胖起来。眉眼向四处展开一览无余，再也找不到那种晦明不辨的神色，连头发都长了，塌塌的黏在前额，不再飘逸清扬。

　　不过七年而已。

　　“回国度假。”浣桑答得含糊。

　　母亲出事前她和赵家桦的关系已经岌岌可危，即便还没捅破。那时是横心不再回头，所以没有告知他家里的突然变故，如今是更没必要细说了。大家不过路人以上，朋友未满。

　　“这个是我名片，保持联系，”赵家桦撸过长过眉眼的刘海，拿出皮夹子里的名片，“那你现在在那个公司高就啊？有打算回来发展？”

　　“目前，还没。”浣桑草草带过，看到他身上各种或隐或现的大牌LOGO，微微忡怔。

　　很多年前，她是构思过各种各样“再见赵家桦”的场景的。一开始属于戏剧流，比如自己混得人模人样再拖个人模人样的异性横着从他面前闪过而不置一词；再比如顶个“成功人士”的头衔打入他公司，顺利成为大BOSS后，傲慢的看着还是小职员的他矜持的说一声HELLO；再再比如。。。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不再留意这些，只有和小眉插诨打科时才讲一句，没有赵家桦，苏浣桑是不大可能出国挣个博士学位的。

　　韩清回国前，她和小眉在加拿大旅行，一路疯癫，照相无数，笑得没心没肺。罗小眉最后悠悠的说，赵家桦之后苏浣桑再不为男人失态。

　　她真的为了眼前这个男人哭过呢！午夜安静到落针可辨的寝室，她一个人默默的，哭到天明，真是狗血。

　　可惜，还没到三十，他就这么胖了。

　　“赵家桦，介绍下吧，”浣桑收拾思绪朝他扬扬眉，大方的看着美女，心想，比她年轻比她漂亮，也的确是赵家桦一直喜爱的型。

　　“哦，我女朋友，林曼。”也许是错觉，赵家桦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不过掩饰的极好。他一直是善于交际的人，自信外向，“曼曼，是苏浣桑，我们是高中同学，一个班的。”

　　“你好”浣桑习惯性的伸出手，“叫我浣桑就好，刚刚还想这个美眉真漂亮。”

　　“你好”，林曼顿了顿，甜甜一笑，露出生得恰恰好的酒窝。

　　“你们坐吧，我也就是在这里等个朋友，她快下班了，我正好去找她。”浣桑抬腕假装看了看表，“下次有空见到再聊。”

　　“好，那以后再聊，”赵家桦见苏浣桑无意和他握手道别，略略伸出的右手局促不安的匆忙收回。

　　大家微笑道别，苏浣桑潇洒的一个转身，快步向仙乐丝走去。

　　远处仙乐丝大厅落地的玻璃前韩清有些不耐烦的正和某个忘了姓名的客户握手，时不时撇一眼从边门疾步躲进仙乐丝的纤细身影，神色高深莫测。

　　苏浣桑，你又躲，真的那么难过？因为爱人结婚，新娘不是你？为了躲开他，你七年都不回来看一眼，为了躲开他，你就这样慌不择路！苏浣桑，你真是孬种。

　　那个四十出头一身横肉的客户还在旁边喋喋不休，韩清终于忍不住皱眉，开始四下找司机老杨的身影。刚才无意中握拳有些过于用力，左手的掌心竟泛起一丝钻心的疼痛。

　　原来，还是会痛。

　　一路快走躲进仙乐丝的公共厕所，苏浣桑立马电话小眉，一边愤愤得提醒还有人还在等她下班，一边心里懊恼的想撞墙。实在是脑袋短路，想到刚刚自己快步离开，苏浣桑就恨不得从此不认识苏浣桑这个人！她应该优雅的踏着自信的脚步离开赵家桦和他女友的视线，从此各自陌路，最好死生不复相见。可是，她居然一时心急这么慌慌张张的躲进了仙乐丝的公共厕所！看来还是道行太浅。

　　无奈的深吸一口气，苏浣桑顺便对着厕所里明亮的大镜子，打量起自己今日的装扮。短发是前一个月在西雅图修的，清汤挂面，还因为睡相差，好像后面有些翘。一身白T加牛仔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唯一看得过去的只有鞋，好歹是近年小潮的“哈瓦那”人字拖。哎，真是乏善可陈。浣桑不觉自嘲，快30的单身未婚女PHD，家桦的未婚妻就算知道他们的过去，恐怕也完全无感。

　　祝他们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