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烛解罗裳》青萍衣

9、进府

　　水蔷薇低了头。如愿以偿，自是从此长在王府，再不回琅嬛苑了的。思及昨日在他面前所为种种，不免面红过耳。再想想他一大清早便赶来，似乎是生恐来迟了一步为太子抢了先……一上轿又先给颗定心丸吃……这位王爷到底是仁善过了头，还是当真对自己起了心思？
　　见她目光闪烁，渲玖微微一笑，又是一句：“你放心。”
　　水蔷薇禁不住抬眼看他，他声色不动：“本王可不是对谁都这么上心的！”
　　水蔷薇身子一颤，又复垂头，但又不好总不回话，想了想只得含混道：“王爷有心，奴婢的福气。”
　　渲玖向后一靠,语气中调笑之意愈显：“小丫头，你与昨日可是判若两人哪。本王可不信你这么不会说话。再说一遍！”
　　“王爷……”
　　“嗯？”
　　“怎么，想进东宫了？”
　　水蔷薇明知戏谑，仍是一惊，脱口而出：“王爷有情！”
　　“哈哈哈哈！”渲玖笑得甚是欢快。

　　七王府的丹炉设在王府花园中单辟出来的一个院子中，名“其园”。
　　水蔷薇自懂事起便服侍人，初时劳力，后来劳心，可说不曾过一日清清静静的日子。没想到在这“其园”之中却第一遭儿闲了起来。
　　炉火自有人照管，时辰有专人照看，更有明公正道的两个小丹童在炉边守着。八九岁的模样，头垂双髻，身着道袍，手里执着拂尘，目不斜视，从早至晚只是打瞌睡。
　　水蔷薇日日无所事事，只在一只龙须草编的蒲团上打坐，应景的衣裳也并无一件，仍是穿着在琅嬛苑时的素色裙子。起初只觉心虚的紧，但日子长了，发觉这丹房几无人至，于是也便释然。丹房内那股子草药味道久了也只觉怪好闻的。
　　夜里便睡在丹房隔间，头一日便来了个小丫头唤作启明儿的，说是“王妃遣了来服侍姑娘的”。一日三餐自有人送来，一般的鲜蔬细米，春笋甜羹，一个外人不见，倒似是谁家的大小姐养在深闺。第八日上，一个小太监送来了些难得的吃食衣物器皿，并传王爷的话，竟是准她家去探望母亲。
　　水蔷薇的母亲郭嬷嬷自奶大了香凝公主，因着身子不好，蒙皇后赐了承安门外一座小宅子养老。公主又给了两个小丫头两个小厮随身侍奉，日子过得安逸。只是亲生女儿在宫里当差，一月两月难得一见。这日见了水蔷薇家来，高兴自不必说，先问一句能停几个时辰。水蔷薇道太阳落山前回去即可。郭嬷嬷于是忙命厨下准备菜蔬，自与女儿关了门说话儿。

　　水蔷薇与母亲捶打着，一边将进七王府的前后事体说了一遍。郭嬷嬷听完神色不动，水蔷薇倒觉不安，慢慢住了手。郭嬷嬷思量了一回，道：“今日回来便是七爷的恩典？”
　　“正是！”
　　“当日七爷知你使诈，却并未发怒？”
　　“是。”
　　“那你瞧着，他是看中你了？”
　　“母亲……暂且怕还说不上……”
　　“你到王府几日了？见过七爷几回？”
　　“总有十来日了。七爷一次也不曾来过丹房。”
　　郭嬷嬷偏身下炕，开了柜子，半日取出一包东西来。水蔷薇看时，都是些紫水晶琢成的小狮子、玉雕的八骏挂件、元朝的瓷佛像等等玩器，说不上珍贵，却个个精致，十分讨人喜欢。
　　“你在王府，一个人不识，这些正好用得上。好东西惹是非，这些说来不值什么，贵在难得好看。”
　　水蔷薇一件件摩挲着，向母亲笑道：“攒了这些好东西，如今才舍得拿出来。”
　　郭嬷嬷叹息一声：“历来进宫的奶娘不得给自家孩儿喂奶，我当初是奶水极多，皇后又开了恩，竟允了你一直跟着娘，养在坤宁宫。如今看来，竟不是什么好事。”
　　水蔷薇忙道：“娘说哪里话来，若不是跟着娘，在外头谁来照管，只怕早饿死了也是有的。”
　　“话虽如此，只是……唉，如今且不提这话，七王府算是个好去处……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些。”说着，怜爱地看了女儿一眼。
　　“不过，你要记牢了，小聪明不可常使，太精明的女人未必讨男人欢心，你可记下了！”
　　“嗯！”
　　郭嬷嬷又细细问了香凝公主日常起居：长多高了，吃些什么，可曾又闯祸，絮絮叨叨，不厌其烦。

　　水蔷薇再料不到，隔天一大早，渲玖竟同着梅子清来了丹房。
　　梅子清一见水蔷薇便是兜头一个长揖：“这位姐姐，我曾见过的。”渲玖大笑推他道：“这位姐姐，你竟少见为妙，见一回便是一回屁滚尿流。”
　　水蔷薇再见这姓梅的自然发窘，低了头欲待倒茶去，渲玖摆手不用，指着室内东角“仙人采药图”下方那面雪白的石镜道：“你去将那镜子调转了来。”
　　水蔷薇依言行事，微一用力，便听豁然一声轻响，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丹炉后竟现出一个小门来。原来这丹房竟设有密室。
　　渲玖与梅子清进了密室，水蔷薇诧异着看那小门缓缓合拢。
　　不一刻，一个随从匆匆从外头跑进来，扫视室内一圈，急急问水蔷薇道：“王爷在何处？我有急事要见王爷。”
　　水蔷薇不敢擅自打开密室，又见他一脸惶急，怕误了正事，正没奈何处，却见密门缓缓开处，王爷与梅子清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渲玖一见那人脸色便是一变，那人忙上前附耳与渲玖说了句什么。渲玖听罢咬牙问道：“可靠？”
　　“可靠！”
　　渲玖一摆手，那人又在梅子清耳边说了一回。
　　渲玖迈开步向外走，脸色沉重至极，竟有些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那报信之人跟在后面。梅子清却站着不动。水蔷薇不知出了什么事，看梅子清凝着眉头站在日影下，想起渲玖说自己与前日判若两人，便觉梅子清此时与毓庆宫茶房中直是判若两世。
　　“王爷且慢。”
　　梅子清忽地一声大喊，追了出去。

　　午间水蔷薇回了隔间与启明儿一起吃饭，看有一碗火腿冬瓜汤甚是鲜亮，才举箸，不防一缕青丝顺着腮边滑下。启明儿忙去开了梳头匣子，取出抿子并一面小镜，水蔷薇因接过抿了几抿。启明儿看她动手，艳羡道：“姐姐头发真好！瞧我的，又枯又黄。”
　　水蔷薇笑道：“这也容易，我这里正巧有盒‘茵犀香’。”说着起身取了来递与启明儿：“西域进贡来的，公主拿了些儿赏人，我分了这点子。说是煮汤来洗，最是养头发的，若能混着首乌同煮，更是好。送了你罢！”
　　启明儿也只十四五岁，看了眼中放光，却不敢就接。水蔷薇放了她手里道：“你才夸我头发好，也用它不上，白放着倒糟蹋了。”
　　启明儿大喜，千恩万谢了。接过打开，便觉一股异香扑鼻，更是喜欢。水蔷薇道：“据说汉朝有个‘流香渠’，便是宫人用了这香沐浴，将残水泼进渠中，整条渠都是香的。”启明儿将一双眼睛瞪得有如铜铃，憨憨地道：“那岂不是省了熏香？”水蔷薇笑：“传说而已，哪有那么神的！不过比咱们寻常用的香些罢了。”
　　启明儿忽想起来：“这府里归雁姐姐平日待我甚好，我分她些儿可使得？”水蔷薇瞧着她微微点头，温声道：“既与你了，自然由着你，送谁都使得。”启明儿喜孜孜道：“姐姐真好！”水蔷薇看她拿着盒子爱不释手跃跃欲试，想一想道：“你吃了饭便回去看看罢，这也十来日了，必是想念姐妹们了，左右我这里一时也没甚么劳动你的。”启明儿高兴道：“嗯，我片时就回。”水蔷薇道：“吃饭前回来就好，不必那么匆忙。”
　　这日天气甚是晴和，水蔷薇将丹房两扇门俱打开来，看那院中游丝飞舞。日影西移，却听外头隐隐有喧哗声，乱了好一阵方渐渐稀落。便见启明儿兴头头回来了。
　　“姐姐，外头出了大热闹，可惜姐姐出不得这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