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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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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蔷薇忙问道:“什么热闹?”
启明儿神秘兮兮道:“演兵!”水蔷薇大奇。启明儿道:“还是演女兵!王爷下令除王妃外,府中一应女眷,连同丫头厨役,戏班中小官儿,但凡是个系裙子的,俱都往议事厅儿外大院子上,跟一个什么叫编修的演练阵法!”
水蔷薇愈听愈奇,低了一回头,笑问启明儿:“你想去瞧热闹?”启明儿不好意思地:“我只陪着姐姐在这里。”水蔷薇看着她笑:“我也想瞧瞧。可惜去不得,你去瞧了回来说给我听,可好?”
七王爷渲玖生母早逝,乃是生前颇受皇帝宠爱的澄妃。渲玖由皇后抚养长大,在众兄弟中人缘最好,却又看不出孰亲孰疏。背地里彼此算计的几个王爷,三王四王五王,还有太子,都与他说得上话。
渲玖的样貌在已成年的八位皇子中可拔头筹,偏又生就个风流任诞的情性儿。
有年七夕节,他心血来潮,在府中设了个集市。茶肆酒馆店铺,五行八作三十六坊一应俱全。太监宫女扮了商贩做买卖,他自己则带了人随兴游玩。进一家绸缎铺,扮了老板的太监跪地行礼,扫了他的兴致,命人将老板打了五板子;
在一处馄饨摊上吃了碗馄饨,摊主装得极好,临了点头哈腰将人送走,偏偏忘了要钱,也挨了三板子;
最后进了一家酒肆吃酒,当垆的宫女着一身葱黄裙子,弯着腰正在那里压酒。渲玖笑嘻嘻地上前扯住袖子,宫女一瞧是王爷,随手从桌上拿起一碗酒泼在渲玖脸上,道:“哪来的狂徒如此大胆!”渲玖大乐,当即便赏了这宫女十颗南珠。
再说炼丹,本朝自开国以来,修仙求道之风便有些盛行。但王公贵族里头正儿八经在家中开炉练汞的也就只这么一位。水蔷薇一事,若是换作别个皇子,因着一句话便去借妹子的侍女,势必惹得人人惊诧,但渲玖做来却丝毫不见突兀。
就这么个主儿,忽发奇想要学孙武以美人演练阵法,倒也不奇,但水蔷薇想起
晨起之事,总觉得其中另有文章。
“其园”虽偏处王府一隅,到后来仍有锣鼓之声隐隐传至。启明儿去了许久方归。手里擎了一只杏黄旗子。
“我才捡的,外头闹哄哄的没人理会,捡回来给姐姐瞧瞧。”
水蔷薇拉她进了隔间,启明儿举袖抹抹汗,一气灌下一盏茶,小脸儿红红地道:
“那梅花阵委实厉害,王妃并显妃等六位娘娘,转了一个多时辰也转不出来。”
“是王妃破阵?”
“正是。王爷各人赐了一柄宝剑,并一枝桃花。道是自闯阵者入阵始,五人以内,遇宝剑便折损两人;五人之外,十人以内,遇桃花便折损四人。姐姐道几人成阵?只六十五人!却将梅花分了六瓣,把住路口!娘娘们骑了枣红马,空拿了宝剑桃花,一人也不曾杀却!一个也走不出来!”
“那布阵的公子好生了得,只将这旗子胡乱挥一挥,那阵便推动起来,一时一变,再看不明白的!”
“你可知那公子是谁?”
“叫做甚么梅编修!”
“怎生模样?”
“模样生得齐整。瘦瘦高高,总是笑眯眯地。啊,这公子也好笑,在台子上威风凛凛地,转身便忘了台阶,一跤直跌下台去,把旗子扔出好远。这便教我捡了来。”
水蔷薇原就猜想“梅编修”定是梅子清,听了这最后一句更是笃定。但左思右想,实在想不来这是哪一出儿。因笑谓启明儿道:“果真有趣,你且拾掇拾掇,待我净了手,将那降真香续上!”
忽忽又是十来日。算算自进了这七王府,水蔷薇只见了渲玖一遭儿。
这日清晨,忽有一名小太监在院门外叫:“王爷差我给水姑娘送些东西。”启明儿忙迎出去,一时,捧了个织锦的大盒子回来。打开来竟是整十双颜色不一、极精致的金缕鞋。
启明儿诧异地看了水蔷薇一眼,道:“王爷送鞋与姐姐……”,一句话没说完咽了回去,咬了嘴唇看着水蔷薇只是笑。水蔷薇正觉没意思,院门口又有人喊:“王爷差我给水姑娘送东西来……”
启明儿奔了出去,再回来时手上端了一只一模一样的锦盒。水蔷薇忙接过察看,是十双大红丝绢的罗袜。
启明儿探着脑袋向外看,果然片刻便又来了人。此番别无它物,却是一张小简。
水蔷薇展笺看时,上头是两行字:
玉兰莹洁清丽,雪为胚胎,香为脂髓,当是玉卮飞琼辈偶离上界,为青帝点缀春光耳。皓月在怀,和风在袖,夜悄无人时,玖瀹茗柳下,候我阿蔷,凭阑听之。”
笔势自在洒脱,有一种初写黄庭的妙处。“阿蔷”两个字却是簪花小楷,袅袅娜娜地立在纸上。
启明儿这几日愈发与水蔷薇厮混得熟了,笑盈盈地问:“这上头写些什么?”
水蔷薇笑道:“王爷教你不可淘气!”
启明儿笑嘻嘻地转着眼珠:“必不是的。”
水蔷薇因问她:“这府里可有玉兰花么?”
“有的!就在咱们后头不远,有一片玉兰林子,娘娘给取了个名儿叫‘玉堂春雪’,这几天花正开得好。”
整一个白日再无话说。待夜晚过了三更,启明儿睡得正香,水蔷薇轻手轻脚从床上起来,出了“其园”向王府后头去。
果然走不数步便觉半空中有香气浮动,这晚月色甚好,不一时便见千树堆雪。旁有一块光洁的大石,上书“玉堂春雪”。右首两行小字:占断春*色,不叶而花。
水蔷薇径向林中走去,虽朗月在天,到底有些害怕的,走了半日,却并不见有人。心下正惴惴,不防旁边一株高树后转出一个人影。
“王爷!”
渲玖一把扶住了她:“地下凉。”
水蔷薇默默无言,站直了身子。
渲玖握了握她的指尖,道:“怎不多穿一点?”解开项下绸带,将一领玄色披风披在了水蔷薇身上。挽了她手,慢慢向前踱步。
水蔷薇只觉一阵恍惚,只跟了他慢慢走,全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花林深处见一高台。叠石而成,底座并不宽阔,直有“危楼高百尺”的架势。渲玖道:“此是木兰台。”
二人携手登台。窄路一条,鹅卵石子漫成,两侧且无防护。虽是月明,终究不比白日。水蔷薇心惊胆战,渲玖一边握了她手腕,左边手臂扶了她纤腰,一步一步,竟是将她护在怀内。
最后一阶石级踏过,头还未抬,猛不防有人接连跪倒,水蔷薇险些惊呼出声。原来台上别有天地。竹亭一座,小巧玲珑,四五名太监环绕伺候。亭内设着一张小几,上有杯盏等物。
几名太监都伏着身子,水蔷薇愈发觉得自己身份尴尬。待坐进亭中,有人上来倒茶,更觉不自在。渲玖微有察觉,笑一笑道:“尽有‘妾身分明’的日子,不必性急。”
水蔷薇无地自容,却又无话可说。路是自己选的,机关算尽,所为何来?她不由苦笑:到此时,你扭手扭脚,是装模作样;坦然受之,是不知羞耻。渲玖深深看向她,似有所悟,略一摆手,众人退下十步外,远远地照应着。水蔷薇不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桌上陈着糖渍青梅、九制陈皮、甘草金桔、化核嘉应子几样零食,并茶壶茶盏。另有几样下酒的凉碟、一个圆滚滚的杨木酒桶,两只形似酒瓮而极大的酒杯。渲玖挽袖,亲自提起茶壶,向水蔷薇身前一只碧玉小盅内倾了些茶水,道:“这是真正的女儿碧螺春”,将盅子递了过来。水蔷薇接了,屏息细闻,一缕清香不可方物。呷了一口,果然心澄神清,似通体舒泰。
“良辰美景好花开,本王今日高兴!”
水蔷薇起身抱起那酒桶,替渲玖斟了一瓮酒,舌尖磕在贝齿上,却寻不出话说。渲玖见她局促,想了想,提议道:“枯坐无味,我二人行个联珠令如何?说不上的,便罚这一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