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烛解罗裳》青萍衣

5、占雨石

　　这位俊秀风流的七皇子一直都是宫女们私下里的话题。水蔷薇还记得上回千秋节，公主睡下后，她们几个大宫女吃醉了胡说八道，芦花说起，“见了七爷就心跳”！绿藻当时脸红红地加了一句，“若是哪天能远远地见他一眼，晚上准做个羞死人的梦！”

　　“我，我……奴婢十四了。”
　　“真是奇事，几个侧妃都是十三四就进府了，怎么今日，我竟有些下不了手！”

　　水蔷薇竭力地想，若是，若是此刻换了绿藻或芦花躺在这里，她们会做什么。
　　她水蔷薇到现在也不知什么是羞死人的梦，那天她只嬉笑着教芦花，“你且把我当做七爷，我摸摸你怎生跳法儿。”
　　水蔷薇抬了抬胳膊，却发现软绵绵的压根抬不起来。悄悄看渲玖一眼，他已坐正了身子，眼睛里闪闪烁烁，有笑意微微。

　　“七爷。”
　　“嘘，别说话！你不说话才像画儿。”
　　最后一个字带着儿音，是“像画儿”，不是“像话”。水蔷薇心知肚明，却忙忙摆出副疑惑不解的样子。
　　动心机易，动心却难！

　　两人默默。良久，玖拾起掉在地上的一只绣鞋，在断线处抚了抚，道：“怎么就磨得这个样子,却还好穿？”
　　水蔷薇小心翼翼地答道：“公主才大好了，还没顾上换。”
　　渲玖伸手捞住她一只莲足，捏了捏笑道，“难得生了双好脚儿，更难得穿了双好袜，又配了双好鞋！”
　　好容易等到渲玖放下她的脚，水蔷薇已觉得两颊快烧了起来。
　　看她垂着眼帘，抵死不肯向自己看上一眼，渲玖轻笑，从怀中掏出一把折扇，“刷”地打开，又“刷”地合拢，将扇子点着方才那只鞋，一字一句道：“玺儿病着那些时日，你便是穿着这双鞋子？”
　　水蔷薇心头猛地一抽，不自禁地抬头看了渲玖一眼，心念电转：莫非哪里出了纰漏？
　　渲玖的语气和神态都告诉她，这句话绝非无心，乃是有疑而问！
　　前些时日公主偶感风寒，一病两月，毓庆宫的功课都停了，此事宫里无人不知……
　　啊！
　　水蔷薇倒吸一口凉气——百密一疏！
　　平康二十九年立春，先皇驾崩，遍天下服丧三年，正好到三月前服满。民间虽说私下里早就摆酒唱戏，没了禁忌，但宫里却没这等便宜，从上到下老老实实守着服丧的规矩。自己这双绣鞋，桃红镶边还绣着喜鹊登枝儿！
　　水蔷薇此时已说不上懊丧，也还不及想如何善后，想的竟是箱子里那么多的鞋，怎么就偏偏选中了这一双？天意天意！
　　心知大势去矣，却还存着一丝侥幸，极力抿着嘴角扯出个微笑，硬着头皮道：“可不就是这双。”死死攥着拳头，只盼他忘了服丧的事，也是有的。
　　渲玖将折扇在手心“啪”地一拍，“小丫头，你好大的胆子！”
　　水蔷薇一骨碌从金砖地上爬起，俯身跪倒，碰头而已。

　　“谁叫你来的？”
　　“奴婢……自己来的……”
　　“本王不愿跟你啰嗦，说，你究竟受何人指使？”
　　“奴婢罪该万死，罪有应得，只是确不曾受人指使，奴婢不敢欺瞒王爷！”
　　“你已经欺了！死到临头还要嘴硬！”渲玖的声音陡地抬高了一层，出语犀利如刀，“无人指使，你装扮成这副模样到本王这儿来现眼么？”
　　水蔷薇打了个冷战，终于意识到：渲玖并不知她此番实为己而来。本朝皇子众多，虽说有太子，一日不登基，毕竟仍存变数。兄弟之间面和心不合，彼此猜忌提防，在所难免。你往我这里塞个探子，我在他处安插个心腹，都是有的。想到此处通体冰冷，这等罪名岂是好认的！

　　她抬起头，尽量坦荡荡看了渲玖一眼，深深叩头下去：“奴婢该死，此来……”她咬咬下唇，把羞耻之心搁到一边，“奴婢今日实为，引……诱王爷而来！适才太子遣人相招，奴婢不愿入东宫，没奈何出此下策，实是盼七爷庇佑，如今事败，要打要杀都凭着七爷！”话到后来说得又急又快，说罢抬起头来，缓缓吐出一口气，定定地盯着渲玖腰间那块佩玉。

　　渲玖不自觉地抬了抬手，水蔷薇一番话只说得他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
　　“你说太子招你？”
　　“正是。”
　　“这关本王何事，本王又如何庇佑于你呢？”
　　“若非这该死……这鞋坏了事，奴婢这会儿已经是王爷的人了，自不必再见太子！”左右也是颜面尽失，水蔷薇索性破罐破摔！
　　“哦？你倒信心满满。只是，太子招你，你跑到我七王府来，仍免不了向太子和公主交待！”
　　“太子的人未曾与奴婢说话，是公主转述太子旨意，公主只道‘九哥传你’，太子排行第九，公主向称九哥；王爷的名字里却也有个玖字，公主偶尔也唤玖哥！”
　　渲玖带着几分惊异瞧着水蔷薇，方待说什么，忽地脸色一沉，冷冷道：“既是无人指使，你怎会如此妆扮？”
　　“早起在晚翠轩，曾见七爷与太子、三爷赏画。” 水蔷薇再把所听所见所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渲玖越听越奇,负手在空旷的殿中踱了两步，忽地失笑，“这也算处心积虑了，可惜呀可惜，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语气平平，似听不出喜怒。水蔷薇偷偷抬眼，见渲玖脸色亦是如常，全然不见怒气，本已是横下一条心生死凭他去的，此时却又忐忑不安起来。
　　“你说太子遣人招你，是如何说话？”
　　“只说奴婢荷包颜色配得好，命奴婢给绣女说说配色。”
　　“你倒多情，你就知太子看上你了？”渲玖的口气此刻听来带着满满的调笑的意味。
　　“奴婢，自作聪明……”
　　虽然给人说得羞惭无地，水蔷薇却莫名地觉察到一线生机。
　　“你就不曾替本王想想？本王若当真依你所愿，太子岂肯饶我？”

　　水蔷薇“蓦”地出了一身冷汗。这一节她的确未曾想过。
　　渲玖见她微张着小嘴儿，大睁着双眼，一副惊惧懊恼的样子，倒有几分好笑的。停了一停，双掌一击，一个小太监不言声趋上殿来。渲玖道：
　　“把那块占雨石拿来！”
　　小太监答应一声去了。不一刻，捧了块生满青苔的石头来，分开笔墨，将石头轻轻放在书案之上。

　　渲玖含笑看着水蔷薇道：“别跪着了，这里来。知道这是什么吗？”
　　水蔷薇茫然摇首。
　　“这是‘占雨石’。能占风卜雨。平常不出奇，每到天雨之前，它就先潮湿滋润，在面上浮起一层水珠儿。”
　　水蔷薇不解这位王爷怎么平白跟自己说起这个，见那石头玲珑青翠，爱惜地看了几眼，守着规矩恭恭敬敬说了一句，“原来是这般！”
　　渲玖把玩着占雨石，随随便便道：“给你个活命的机会，你若有本事为我留住这块石头，我便饶你不死，如何？”
　　水蔷薇愕然。

　　“本王的两位爱妃都看上了这块石头，都非要不可，我是谁也不想给，可又谁也不想得罪，小丫头，你不是伶俐得紧么，且想个法儿出来吧。”说罢放下石头，一撩袍子坐了书案后头楠木椅上，目不转睛看着水蔷薇。
　　水蔷薇怎么也没想到渲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看他似笑非笑瞧着自己，低头忖度了半日，迟疑道：“奴婢若当真为七爷留下这占雨石，七爷……”渲玖不耐烦地打断话头，“难道本王还会食言不成？”
　　“既是如此”，水蔷薇扬起脸来，面上惊惶褪去，瞬间竟显得光华绚烂，胸有成竹说道：“七爷只须把占雨石赏给能把它拿起来的那位娘娘就行了！”
　　“这是何意？”
　　水蔷薇一笑，“没什么，奴婢只是觉得，这块石头任哪位娘娘也拿它不起！”
　　渲玖“哼”了一声，伸手将占雨石从书案之上拿了起来，“这块石头并没有多重。”
　　水蔷薇向上蹲了个福儿，道，“拿得起拿不起，王爷一试便知。”
　　“好，来人，把丽妃和瑾妃给我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