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烛解罗裳》青萍衣

4、渲玖

　　轿子还未落地，便听府内有悠扬的歌声传出，水蔷薇打发了轿夫，凝神听他唱道是，好去秋风湖上亭，清歌一曲最分明。半醉半醒游三日，双宿双飞过一生。
　　这歌子当真好笑，七皇子是出了名的风流王爷，府中姬妾无数，哪来的双宿双飞？
　　正想着，守门太监过来问道：“什么人？”
　　水蔷薇道，“我是琅嬛苑的人，适才王爷遣人传唤。”
　　那太监入内通报去了。
　　不多时，转了来，将手一让便先行引路。
　　水蔷薇略微松了口气，她最怕的就是被一句“不曾传唤”打发掉。

　　七王府的规制在京城众多王府中不上不下，水蔷薇是初次进府，虽满腹机心却还是被府内众口纷传的海棠所吸引。但见西府海棠、贴梗海棠、四季海棠……直可与仲春时遍山遍野的油菜花比上一比。这殿前殿后，阶砌藩锟，无处而非花的阵势说俗不俗，说雅不雅，真真叫人哑口无言。
　　随着小内监来至一处偏殿，早有宫女过来打起帘子，水蔷薇一眼便看见一袭宝蓝长袍的七皇子盘膝坐在罗汉床上，对面是一个只穿了一点点衣裳的女子，手执棋子正在沉吟。水芙蓉当下便心凉了几分，千算万算，偏就漏算了这一招，现下佳人在侧，哪里显得出自己！
　　七皇子看了她一眼，懒洋洋道：“姓水的小丫头，又是你，我可没有牡丹送给你主子，你来作甚？”
　　水蔷薇跪下，脆生生答道：“公主说王爷传唤，奴婢才来的，既是王爷不知，那兴许是奴婢误听了，王爷恕罪。”
　　是拼了性命要使声音好听，做得过了，那女子转过头来，犀利地盯了水蔷薇一眼。
　　七皇子却似不觉，向那女子道：“这番可不容你再悔了，可想好了？”竟没再看水芙蓉一眼，挥挥手命她退下。
　　水蔷薇无奈，福了一福，千不甘万不愿地往外走，走不数步，忽然“哎呦”一声，脚下一滑，踉跄了两步，待稳住身形，那双绣鞋已是一前一后，静躺在金砖地上。
　　她慌乱至极，一手提起一只鞋子，不及穿上便向外走，裙幅动处，脚上猩红短袜时隐时现，殿内侍立的几个奴才连同那下棋的女子都不禁笑了出来。
　　此时偏殿大门已近在咫尺，只消再走上几步，自己就会在这些人眼中消失，届时一番工夫尽皆白费，水蔷薇一阵失望，却也一阵轻松——终归是在砧板之上跳了一跳，这一跳跳不到水里，那也是尽了人事，免了将来懊悔。

　　一只脚已然跨出了殿门，渲玖忽道：“回来！”
　　一颗心连跳几跳，转过身来，是狼狈到极处连行礼也忘了的样子，周围又是一阵轻笑。
　　渲玖却没笑，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水蔷薇，轻吟了一句词：“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语声甚轻，只有水蔷薇听清了，抑或说猜到了他说的是什么，也只有水蔷薇才知道，这是李后主“菩萨蛮”中的一句。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去，一向偎人战。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此时水蔷薇手中所提，正是那双剪过的绣鞋，来时所着的那一双扔在了轿内，便宜了轿夫娘子。

　　就连她自己也想不到，早起在承乾宫听到的只言片语，竟帮了自己偌大一个忙。
　　水蔷薇是宫里嬷嬷所生，父亲却不是宫里人，原是个郎中。医术可说高明。平生嗜书如命，除却《本草》、《伤寒》，也爱些诗词曲赋，笔记小说。一换不得官做，二当不得钱花，破闷解愁罢了。后来妻子经人绍介，进宫作了公主奶娘，自此朝中虽说算有个人在，但他本人始终不曾与宫闱官场有过半点瓜葛，也算得一个市井奇人。

　　水老儿膝下无儿，止有此女，闲来也教她识几个字。蓬门小户，并无什么家教闺训，各类杂书任她翻看。是以水蔷薇胸中掌故，直可媲美说书的女先儿。后来进宫伺候公主，郭嬷嬷严禁她“教坏了主子”，这才随分守时，将一肚子野史杂闻，再不提起。

　　晨谒东宫，太子三人正赏画。
　　画有两幅，既说与自己相像，然则至少有一幅所画是一女子。
　　渲玖说了句，“这画师倒似商量好了的，小脚儿画得一般一样”,如此另一幅多半也是一女子，且二女赤足，均未着履。
　　这就非同小可，须知女子金莲，除夫婿之外绝不容人一窥，更遑论述诸丹青，由人褒贬！
　　渲璐曾问她姓氏，又说水姓不好，太子说，“三哥太也异想天开，你盼她姓甚？”

　　渲玖又道：“三哥差矣，这个姓好得很，岂不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据此猜想，画中人必是姓周。

　　能惊动三位皇子同赏，画当是名画；女子而赤足，这般名画少之又少，再加上周姓，水蔷薇当下便想到了——两画所绘女子乃是一人，此人便是南唐后主李煜的第二位皇后，小周后！不消说，一幅画是《小周后提鞋图》，另一幅罪过罪过，定是《熙陵强幸小周后》了！

　　李煜的第一位皇后史称大周后，原是小周后的亲姐姐。李煜与妻妹偷情，小周后为避人耳目，手提绣鞋，赤足赴约，为后主写入词中，便是后世画师喜画的《小周后提鞋图》所本。后来南唐为宋所灭，宋太宗赵光义垂涎小周后美貌，每每强请入宫，更可怖的是，这个荒淫的君王玷污了小周后不算，还特特令宫廷画师藏在屏风后，为他的兽行传神写照！这便有了《熙陵强幸小周后》图。熙陵，正是太宗年号。

　　这幅画水芙蓉虽不曾一见，但前人笔记中有详细描述——“后戴花冠，两足穿红袜，袜仅至半胫耳。裸身凭五侍，两人承腋，两人承股，一人拥背后，身在空际。太宗以身当后。后闭目转头，以手拒太宗颊。”
　　这段记载当时只是耳热心跳一眼带过，哪里敢细看，只不成想这惊鸿一瞥深印脑际，百计忘它不掉，终于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她猜得半点不错，正是那两幅画！渲玖得了，携至承乾宫与太子，三皇子同赏。
　　在水蔷薇，这步步推想好比见叶落知秋来，全不着力；在渲玖，却是万万想不到一个十几岁的宫女能有这般识见，以至于任他见惯了姬妾争宠机关算尽，也还是栽在了小宫女手上！
　　偏殿中人转眼间走得干干净净。见渲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水蔷薇略略放下的心顷刻间又提了起来。

　　宝蓝长袍近在眼前，几乎擦着了水蔷薇的鼻尖。她还是那副受窘的模样儿，弓腰含胸，手提绣鞋，可说楚楚堪怜，亦可说风致楚楚。忽觉身子一震，已被人托起了下巴。
　　水蔷薇到此，那叫人事已尽。往后如何，但听天命。小周后只能助她邀宠，却不能教她承宠！陡然间与渲玖四目相对，水蔷薇愣了一下，竟不知此时该做何表情。

　　于渲玖而言，什么样的女子不曾经过！到了这一步儿，害羞的，装羞的；害怕的，装怕的；偶尔也有人冷冷的，偏生就是没见过这愣了一愣的。他忍俊不禁，竟“扑哧”一声笑了。

　　“那年母妃设宴，请我的一个小表弟吃蟹。一尖一团，搁在盘子里，小太监拿了套吃蟹的家伙给他。他脸上的表情便和你现下异曲同工——他不知那套东西该怎么用！”

　　渲玖声音清朗，闲闲说着话，冷丁把手一撂，水蔷薇猝不及防,向前踉跄了半步，身子一歪，跌进了渲玖的怀里！
　　等乱糟糟的脑子终于恢复了一星儿神智，水蔷薇发觉自己竟躺在地上，眼前是渲玖薄薄的略显苍白的唇。
　　下一刻，那唇覆上了她的！却只点水般轻轻一碰，随即游离开来，吻上了她大睁的眼睛！

　　“小丫头，你多大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