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烛解罗裳》青萍衣

45、再入王府

　　渲玖担足了心事，生怕圣上动怒要了水蔷薇的小命儿。却不料三日过去，波澜不惊，圣上再未提起，算是将此事无声放过。
　　这事牵连的人不少，至此人人松了口气。

　　说人人松气，也不对。东宫的妃嫔奴才自那日后个个惴惴不安——一不知皇帝要如何发落，二不知太子要怎样发泄，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步路也不敢多走，几乎就要到了“道路以目”的地步……

　　东宫战战兢兢，后宫传言纷纷，朝中沉寂了十多日，这天早朝终是余波再起：数十位臣子上书，请皇帝另择储君！

　　太子德行有亏，资质不足，人人心中有数，却正如皇后所说，从前绝无人敢直言谏上。

　　请废太子的奏折雪片似的飞入养心殿，在龙案之上堆起了高高一摞。太监总管秦连英下令，给伺候笔墨折子的几个小太监这个月多添了二两月钱，以慰辛苦。

　　但不知为何，皇帝看了这些折子虽未动怒，却也不曾批复，这些天早朝后亦不曾召见大臣。
　　倒是六月二十九那日，皇帝在白鹭殿德妃处单独召见了一次太子，但说了什么，谁也不得而知。

　　既无风声，亦不见乌云。但谁都看得出：山雨欲来！

　　皇后这些日子足不出钟萃宫，身子却似好了些。太医日日请脉，已更换了药方，以发散为主。
　　太子一身的官司，再无暇去找水蔷薇的麻烦。但渲玖焉敢再度拖延？这天特备了份礼物来找妹子，要将水蔷薇讨去。

　　他笑嘻嘻地胡搅蛮缠，一口咬定：他那炉仙丹若少了“妹子身边这位尊使”，那是绝炼不出来！
　　他三番两次要人，公主年纪虽幼，却也已瞧科。毫不客气收下了礼物，却笑道：“我须问问蔷薇，本人若不愿意，你便将王府送我，我也不换！”
　　渲玖赔笑道：“你问你问，若不愿意，我也绝不勉强。”

　　香凝撇了撇嘴，将渲玖带来、洗好了的玛瑙樱桃向口中送了一颗，含含糊糊说道：“去叫蔷薇过来！”

　　水蔷薇正在房中打络子，芦花是个横针不动竖线不拈的，自红菱一走，这些活计全丢在她身上。得亏前日绿藻销了假回宫，不然她便有三头六臂也做不过来。

　　来叫她的小丫头叫芡实，才十二岁，还不晓得“看杀卫玠”、“掷果潘郎”——传了话便跑去玩了，也没说是渲玖来了。
　　水蔷薇到了正殿，一眼看见渲玖坐着跟公主说话，不由心中埋怨芡实：小丫头传话也不说清楚，自己半分预备也没有，这要走的话却该如何说出口。

　　但既已来了，只好硬着头皮向上施礼：
　　“给七王爷请安。”

　　“蔷薇，玖哥来跟我讨你，我问一句，你可愿意去七王府啊？”香凝说道。
　　就这么片刻的工夫，水蔷薇已是打定了主意，但见她不慌不忙跪下磕头：

　　“回公主的话，奴婢不愿意！”

　　渲玖愣了一愣，忙伸手去掏耳朵，只疑心自己听错了。
　　香凝却笑逐颜开：“听见了么？人家不愿意！这我可就没法子了。玖哥，这可不是妹子小心眼哪！”
　　渲玖瞪了水蔷薇一眼，可水蔷薇跪着全看不见。他无计可施，只好笑着说道：
　　“你也太过宽厚了，她们都教你惯坏了！我可还从未听别家的奴才敢在主子面前说一句‘不愿意’的！”

　　香凝又拈了颗樱桃吃，得意说道：“说你不通，就是不通。‘忠臣不事二主’，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听说过！”渲玖有求于人，唯唯诺诺。

　　水蔷薇跪在下头暗自好笑。

　　“蔷薇，你为何不愿意啊？”香凝又问。
　　“奴婢舍不得公主！”
　　水蔷薇毫不犹豫答道。

　　渲玖此时终于听出意味，不由失笑，却无话可说，只瞧着香凝。

　　“嗯！”香凝满意之极，转头向渲玖道：“玖哥，回去卖房子卖地罢！”
　　渲玖故作诧异：“妹妹不是说，拿来王府也不换嘛，为何又叫我卖房子？”

　　“唉！玖哥，你往日的聪明劲儿都哪儿去了？事在人为，心诚则灵，尽人事听天命，懂不懂？”
　　“懂懂懂！”渲玖作势起身：“我这就回去张罗。”

　　“好啊，蔷薇，送客！”香凝带笑不笑说道。
　　渲玖眨眨眼，茫然说道：“送我？”
　　“是啊，可不就是送你嘛！”

　　渲玖哭笑不得给赶出了琅嬛苑，站在门口只是纳闷儿。
　　锄禾一直在外等，见渲玖愣愣地站在那里，便迎过来说道：“王爷，咱们回府去么？”
　　渲玖无精打采道：“回府！”

　　忽听背后有人高声道：“等等我！”
　　渲玖一喜，回头看时，却不是水蔷薇是谁？

　　“你搞的什么鬼？”
　　渲玖也不管她跑得气喘吁吁，人到了面前劈头先抱怨了一句。
　　“我……我能搞什么鬼？若是——哎呦可累死我了——若是你府里的奴才，说声去，头也不回就走了，你怎么想？”水蔷薇弯腰扶着膝盖不住喘气。
　　渲玖想扶她起来，但此地人来人往，他犹豫了片刻，到底没能伸出手去。心中却是喜悦——但教出了前头东华门，此后天长地久朝朝暮暮，想怎样扶，便怎样扶！

　　“那你追出来做什么？”
　　“跟你走啊，你若不要我，我便无处可去啦。”水蔷薇将手一摊：“公主叫我人先走，东西可改日再来取。”

　　渲玖一笑，吩咐锄禾：“咱们走！”
　　路上渲玖又问水蔷薇：“你同香凝不是一处长大，情似姐妹么，何用也这么小心仔细的？”
　　水蔷薇提起轿桌上茶壶倒了一杯水道：“再情似姐妹，主子也是主子，也是主子的脾气。”说罢瞟了渲玖一眼笑道：“你哪里知道，奴才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渲玖接过水蔷薇递来的茶杯，笑道：“你都快修炼成精了。往后我可得仔细着，不然几时上了你的当，死在你手里头，都不知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