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公主 ...
-
太后扶着德妃的手,在养心殿外下了乘舆。第一眼先看见太子与所有十岁以上的皇子都在养心殿前鎏金的铜鹤旁跪着。公主却独自一人,在殿外丹墀之上站着。
见太后驾到,三皇子渲璐首先说话:“皇祖母,您劝劝父皇罢。孙儿们方才进去,给父皇赶了出来。”
其余皇子参差不齐地附和,唯渲玖眉头紧皱,太子一言不发。
太后看一眼前方的养心殿,却改了主意。吩咐:“去钟萃宫,哀家先看看皇后。”
渲璐急道:“皇祖母,这会子可耽搁不得,诏书一旦颁下,就绝无可能转寰了。”太后打断道:“你放心,没那么快。”渲璐无奈,只得叫渲玖:“老七。”
谁知渲玖恍若未闻,一双眼睛定定地瞧着远处的公主。
太后不要人通报,叫跟着的人都在外头侯着,自己迈步进了皇后的寝殿。
寝殿中有甜甜的果香。这殿宇幽深寂静,但窗子采光极好,因此并不晦暗。又因着外头瓜皮牡丹高可齐檐,开了数百朵大花,前后明窗给花影荫蔽了,白晃晃的光线都辗转变了暗绿。因此只余了清凉之感,毫无暑热之气。
两名宫女立在窗下,给树影映得人面皆碧。皇后却不见。
两宫女见太后驾到,忙上前跪倒。正要回说皇后在后头扶摇房中,便听皇后朗朗的声气儿道:“谁又将纱屉子合上了?这个时辰,那大燕子快回来了,扶摇去打开来。”说着话,皇后已安步走进来。
“母后!”
见太后立在殿中,皇后忙弯腰施礼。
太后看了一眼东北角。那里摆着皇后心爱的古筝。筝尾上黄泥斑斑,竟筑着一个燕巢。自御花园一只燕子看中了这架筝,在上头筑巢育儿后,皇后便下令不得惊扰了燕子。还将古筝改叫了“燕巢琴”。
太后看毕,点了点头,叫一声皇后的乳名:“宁儿,这身衣裳雅秀得很。”
皇后已换下了朝服,穿着家常衣服。浅紫色衣裙,领口袖口皆绣着兰花。乌云似的青丝挽着寻常宫髻,中间斜插一支剔透的玉钗,也是兰花式样。人花相映,一旁青玉花盆内正怒放的,也还是一株莲瓣兰。
太后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是花便招虫子,不该放在床头才好。”
皇后立起身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后道:“母后先夸衣裳后说花,何时说到孩儿自身啊?”边说边搀了太后,慢慢送至榻边坐下。
太后原本是一腔无名按捺不住,却不知怎地,还未见到皇后,只一进了这寝殿便莫名生出几分冰消雪化的意思来。
“你还有心思跟哀家贫嘴,皇帝这会子可是正斟酌那废后的诏书呢。”
“母后放心,皇上他不敢!”
“你胡说八道甚么?哀家问你,你是吃了甚么药,竟胡闹到朝上去了?你以为你闯下这样大的祸事,哀家还肯替你说话不成?便是哀家肯说,皇帝也绝不肯听!”
皇后微微一笑,就势跪在床前,将头埋在太后膝上:“母后,即便您不说话,皇上也不敢。不信,您就等着看。”
“你给我起来。快跟哀家去向皇帝请罪!”太后沉下脸道:“那几个老臣虽会苦劝,但皇帝动了真气,他们也拖不了太久。还不快走!”
皇后不动亦不说话,太后低头看时,才发觉皇后已泪流满面。
“哭!哭有甚么用?”太后此时才真正火起。
“皇上不待见你,都知道你委屈。你伤心得狠了要摔东西打人发落嫔妃都由着你,可……”
“母后,太子……他不能当皇帝!”皇后忽地扬起满是泪痕的脸。
“为甚么?”
“品性堪忧!做个常人尚且不够,如何能总理河山,掌管黎民?”皇后大声说道。
“太子品性不好,你如何知道?”
“知子莫若母。况且母后日日在宫中,宫中主子奴才都有眼珠,若说没有一言半语刮到母后耳中,孩儿也不信。”
太后身子一软,慢慢坐回榻上。
过了一时,太后低低说道:“当日哀家初入宫时,只是个小小才人。但先帝待我极好,召见臣子时也常令随侍在侧。哀家记得,有一回梅相来见先帝,说过陈平的故事,说他‘盗嫂受金’,却不失一代良臣。可见德与才,不必须兼备。”
皇后拭了试眼泪,道:“母后是在何处听过梅相这样说?”太后道:“是在‘碧桐书院’。”皇后又问:“母后可曾听全了?”
太后摇头道:“不曾,后来哀家督着他们备办茶水点心,便走开了。”
皇后道:“孩儿想,梅相后头当还有话。若果真有,应当是这个意思:‘天下未定,则专取其才,不考其行;丧乱既平,则非才行兼备不可用也’。这是唐太宗丞相魏征的话。”
皇后说罢,目视太后:“且退一步说,即便如太后所说,瑛儿他,又有何才干?这万年的基业若当真毁在他的手里,孩儿便是皇室千古罪人!”
太后沉默良久,缓缓说道:“这些事情哀家不懂。你读的书多,哀家也信你的眼光。只是,你对太子有疑虑,该找机会私下同皇帝说啊。”
“孩儿便是同皇上说过了。皇上的意思:太子虽有些小过错,但无伤大节。易储是动摇国本,绝不可行。”
“那你也不该在早朝时当着那么多人说要废太子!”
皇后道:“母后,朝中对瑛儿早有非议。但他是嫡子,又受皇上钟爱。如皇上所说,易储这样大的事,哪个为臣子的敢轻易开口?一个不好,便是灭门的祸事!若非我将事情闹得大了,教百官人人知道连亲生母亲都信不过他,何时才会有人站出来进谏?”
“就算是这样,你为何不同哀家商量?”
“孩儿若同您商量,您绝不会答应。况且您也说了,皇上生了好大的气,若把您搅合进来,岂不更令皇上生出众叛亲离的悲凉。所以孩儿同谁也没说,只独个儿一意孤行罢了!”
太后听了皇后说话,竟是四面八方全都堵得严严实实,似乎只剩了这一条路可走。
良久,太后叹息道:“你有这样肝胆,如此深明大义,原是祖宗积德。可是,放下太子不提,你自己怎么样呢?”
皇后道:“母后放心,皇上废储尚且不愿,焉能废后?至多也就是冷落罢了。钟萃宫早已形同冷宫,再冷又能冷到哪里去呢?”
“我的儿!”
皇后只是平直叙述,语中并无怨怼之意。太后听罢却闭上双眼,眼角滑下一滴泪珠。
太后再度回到养心殿时,皇帝还未从里头出来,皇子们仍旧跪在原处。太后便知诏书未下,不由松了一口气。
不想轿子刚刚落稳,宫女扶着太后的手才站起身形,周遭便是一阵骚动。
皇上在前,陈庭诗与许易在后,一同走出殿来。陈许二人都是一脸惶急之色,陈庭诗一眼瞧见太后过来,忙拉了许易一把,两人一同跪倒磕头,口呼千岁千千岁。
“母后!”
皇帝连朝服都还未更换,见了太后正要行礼,太后摆手止住道:“罢了……皇后的事,我已听说了。”
皇帝道:“母后瞧瞧,这样的行径,如何当得国母?”
太后瞧了陈许二人一眼,缓缓道:“皇后册立废黜,乃是大事,她便再不好,岂可须臾之间便做了断?”
陈庭诗同许易原本面朝太后跪着,此时也忙膝行数步,至皇帝身前叩头道:“圣上三思!”远处众位皇子也早聚上前来,一起跪下,同声道:“儿臣替母后向父皇请罪,还请父皇从轻发落!”
皇帝咬牙说道:“皇后行径荒谬绝伦,若放之任之,旁人效仿起来,该如何料理?”
太后道:“效仿?天下只一个太子,旁人如何效仿?”皇帝急道:“事有不同,理有相同!”太后点点头:“如此说来,这事是再无转圜了?”
皇帝一撩龙袍跪倒在太后面前:“儿臣之意已决!”皇帝跪下,臣子与皇子自不能再说什么。
太后瞧瞧左右,也不再说话。皇帝便向陈庭诗二人道:“你们去钟萃宫传旨罢!”
旨意一旦传出,朝廷政令不可朝夕更改,便任谁也无力回天。从古至今,遭废黜的皇后,若竟能不死,最好的下场便是幽闭深宫,直至老死……
陈庭诗与许易站起身来,无奈手捧诏书一级级步下丹墀。太后忽然说道:“慢着!”
“皇帝”,太后望着陈庭诗手上的诏书,一字字说道:“哀家记得,当年皇后册立之时,诏书也是陈庭诗拟的,如今一晃儿,快二十年了……你的国家大事哀家不管,但这是家事。若是要你瞧在哀家面上,饶过哀家这个外甥女,可使得么?”
皇帝还未听完便再度跪下:
“母后这样说话孩儿如何当得?只是此事非同小可。”
“母后且请想想,朝堂是什么地方,皇后是什么身份,易储又是什么事体?今日之事亘古未有,荒谬绝伦,若传到民间,百姓们会如何揣测?儿臣和朝廷的脸面何在?更有甚者,将来太子即位,有这么一件丑事在,他要如何自立?”
“况且,母后说这是家事,却忘了‘天子无家,四海为家’……儿臣与皇后十数年结发夫妻,心中亦有不忍,然国家为重,社稷为重,儿臣万不敢重一己之私情,轻祖宗万年之基业。还望母后成全!”
话已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太后心知皇帝这是铁了心,无论如何也劝不住了。她使手绢子揩楷眼角,示意左右扶皇帝起来。
陈庭诗看看皇帝又看看太后,低头道:“微臣这便去传旨。”
说着同许易一前一后向丹墀下走去。
此时养心殿偌大的石坪之上,太后皇帝皇子、连同养心殿侍奉的宫女太监、太后诸皇子带来的奴才在内足有近百人,却一声轻响不闻。
便在这沉沉静寂之中,忽听“沧啷啷”一声兵刃出鞘的脆响,众人皆是一惊。循声看时,原来一直在丹墀上远远跪着的香凝公主不知何时走近了养心殿带刀侍卫的身旁,拔出了一名侍卫腰悬的宝剑!
香凝公主手擎宝剑拦在陈庭诗与许易身前,一字字掷地有声:
“这道旨意,我看哪个敢传?”
“公……公主!”
陈庭诗是老臣,今年已五十有四,平日就咳嗽气喘瘦弱不堪,现下给公主脸罩寒光用剑尖指着胸膛,也不知他是当真吓得还是装得,总之身子一软便瘫在了地上。
许易更加不肯怠慢,扑通一声跪下高喊:“公主饶命!”
“胡闹!成何体统?”
皇帝在远处看得清清楚楚,登时大怒:
“这是要造反么?林立,连把剑都看不住,你这是做的什么侍卫?”
太后也吓得够呛,忙哆哆嗦嗦叫人道:“快夺下她手里的剑……慢着些,若唬着了公主,碰破了一点皮,我要你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