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烛解罗裳》青萍衣

36、莽藤

　　“为何不看大夫？”
　　水蔷薇泪水扑簌簌流下，紧咬着下唇，只是摇头。
　　秦太医不解何意，轻声说道：“姑娘莫怕，只是诊一诊脉……”

　　水蔷薇无话可说，摇头摇得狠了，几欲晕去。头顶一支珠花同着几缕黑发一同跌下。
　　秦太医为难地看着渲玖：“王爷，您看这……”
　　渲玖一口截断道：“好了不要诊脉了！”

　　秦太医张口结舌。渲玖放缓了声气儿道：“病人如此不安抵触，即便是诊脉，必也不准……我闻医家四诊‘望闻问切’，那‘切’前头不是还有三个字么！”
　　秦太医给渲玖一番强词夺理说得作声不得，迟疑了片刻，只得硬着头皮问道：“姑娘哪里不舒服？”
　　水蔷薇轻喘道：“头晕，透不过气来。”芦花在旁说道：“呕了一回”，将手一指，“才收拾了，那不地面还湿着。”

　　秦太医又问：“今日可吃了什么凉的、不干净的东西？或是可曾贪食？”
　　芦花思量着答道：“早晨是一小碗梗米粥、几块春卷、小菜我见醋盐生萝卜丁她似乎多吃了几口……午饭她也没动几筷子。”她想了想，又摇头道：“似不是吃坏了东西，她同我的例菜都一样，我可是好端端地。”
　　秦太医道：“各人体质不同，莫说是平常饭菜，即便是毒药，同样的分量吃下去也有人中毒有人无事。”他说着话，在屋内四下看了看，向桌上一指，问道：“那碗里是什么？”
　　芦花忙道：“是了刚刚还吃了几颗杨梅。”她说着将碗捧了过来给秦太医瞧，里面还剩了几颗。
　　秦太医瞧了一瞧，摇头不语。又教水蔷薇伸出舌头来看了看，仍是不得要领。

　　水蔷薇躺在枕上，昏昏沉沉地，芦花过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忽听“当”地一声脆响，低头看时，原来是水蔷薇手中一直攥着的一块拼图掉在砖地上。
　　秦太医弯腰将拼图拾起，“咦”了一声道：“好精细的东西，这是什么？”

　　渲玖额头青筋暴起，冷冷地道：“秦太医，先瞧病要紧。”秦太医忙转向渲玖，解释道：“王爷容臣解释，去年陈妃娘娘得病，便是饮食器具上出了差错，臣……”渲玖不待他说完已然明白，点了点头。芦花便道：“大人，这是拼图，樟木制成。”说着走到桌前，又拿了几块过来。
　　秦太医将拼图放在鼻子下头再三闻了闻，又将屋内其他物品都看了一看。这才迟疑道：“王爷，微臣觉得这拼图的味道不像是樟木.樟木味道香，有辛辣气。这些都对，但樟木另有一股淡淡的清凉味道，这拼图却并没有。”

　　渲玖看了看水蔷薇，见她脸向里侧卧，气息不急，似乎稍有好转。想了想问道：“这是公主的东西？”芦花应了个“是”。渲玖遂扭头去看秦太医。
　　秦太医是宫里混老了的，自然明白渲玖的意思。历朝历代，嫔妃之间、皇子之间彼此争斗，使出怎样的法子都不稀奇。只香凝是公主，于任何人皆无利害冲突，并不会有人花这么大的功夫给她下毒。

　　秦太医微微点头，却仍是皱着眉头拿着那拼图不放。
　　“王爷，小心总没过逾的。您看这样可好，微臣举荐一人。太医院新来了个吏目，医术算不上多好，却对各样奇奇怪怪的花木秉性十分熟悉。教他来看一看可使得？”
　　渲玖又瞧了水蔷薇一眼，问芦花道：“这拼图是哪里来的？”
　　芦花道：“这是太子殿下送给公主的。”
　　渲玖沉吟着点了点头，将手一挥。秦太医明白意思，遂向芦花道：“你只说请太医院的楚向来一趟。”

　　此时皇后午觉已醒。两名太医正轮流请脉。另有一名太医带着东宫茹选侍的脉案在宫门外候着，加上水蔷薇房内这位秦太医，再加上正赶来的楚向，今日太医院当值的人几乎全到了钟萃宫。

　　楚向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是二十来岁一个年轻人。吏目是太医院最低职位，他从未见过渲玖，不知他身份，只点了点头便向秦太医施礼。这个时候，渲玖自然不计较。秦太医将那块拼图递给他道：“你且瞧瞧，这是樟木不是？”
　　楚向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渲玖料他必也同秦太医一般，要先闻闻气味，谁知他只扫了一眼便道：“这是南边的莽藤啊，不知您从何处得来？”
　　“莽藤？”秦太医念道。渲玖忙问：“不是樟木？是莽藤？那是什么东西？可有毒么？”

　　他一连四问直问得楚向应接不暇，愣了一愣方答道：“莽藤只在南边少数地方才有，当地土人用它烧火。三国时诸葛亮七擒孟获，火烧藤甲兵，那藤甲就是这莽藤。并无毒性。”
　　“无毒？”渲玖喃喃道。
　　楚向实在猜不透这位青年公子是何方神圣。点了点头又道：“只是这拼图制得精巧，想来主人必是‘一日三摩挲’。只要把玩之时不要食用杨梅，就全然无妨……”

　　“杨梅？”三人同声惊呼。芦花手上原端着一碗茶水，预备奉与渲玖，此时手一颤，茶水洒了多半在砖地上。
　　楚向给吓了一跳：
　　“是……是杨梅。莽藤生长在水分极好的洼地，周遭百木丛生，唯独不见杨梅树。盖因此物与杨梅相克。只这个季节，哪里有……”
　　渲玖一口打断他，厉声问道：“若吃了杨梅，那便如何？又该当如何？”
　　楚向道：“头……头晕，乏力，恶……恶心想吐……”他攒着眉头极力回忆。秦太医在旁早瞧出这位中毒的宫女不寻常，帮着问道：“你快说如何疗治？”

　　楚向这是初次进后宫。后宫中人仅凭衣物头饰、所居宫室便能瞧出身份，他却一无所知，张口便问了一句：“是这位……姑娘吃了杨梅么？不知可有身孕？”
　　此言一出，水蔷薇躺在榻上仍觉天旋地转不止，似乎床榻便要倒转过来。她伸直手臂，竭力去够两边床沿。渲玖原想斥楚向胡说，见水蔷薇原本安静，听了这话却似有异动，不免疑惑。芦花已然代答道：“并无身孕。”
　　楚向又问：“杨梅吃了几次，共吃了多少？”
　　芦花道：“就这么一次，她拢共吃了两颗，还不及我吃得多。为何我好好地？”
　　楚向道：“姑……娘你可有孕么？”

　　秦太医在旁险些笑出声来。暗道这都是急于问疾的过，未曾绍介病人，逼得这愣小子胡乱称呼。今日开了眼界：活了半辈子，头一遭儿听人问“姑娘”有无身孕。

　　芦花满脸通红，还未曾说话，渲玖摆了摆手问道：“想是这东西有堕胎的危害？”楚向道：“正是。”渲玖追问道：“然则没有身孕……”
　　楚向答道：“若并无身孕，且只吃一次，不该有什么影响。若吃得多了，大人明鉴，凡能堕胎的药物，多半都于受孕无益。”

　　这话说得很含蓄了。渲玖听罢瞧了芦花一眼。芦花会意，走过来在渲玖耳边说道：“公主今春只进过一次杨梅，当时旁边并没有这东西。”渲玖又问：“宫里其余的宫女丫头呢？”芦花摇头。渲玖轻轻松了口气。

　　楚向问秦太医道：“不知大人适才诊脉，脉象如何？”
　　秦太医偷瞧了选玖一眼，道：“你莫管脉象，只答话便是。”
　　楚向道：“除非是本就有病体虚之人，不然只吃一回，应该看不出什么反应。这位姑娘近来身子可好？”
　　芦花皱眉道：“她向来身子强健，甚少生病。”楚向喃喃道：“这就不该了。那么，这两日可曾大悲大痛，或是心神不宁？”
　　芦花只是摇头。
　　秦太医道：“如何治疗呢？”

　　楚向道：“若是体虚生病，对症下药即可，身子养好了体内些微毒性自己便可排出。但现下寻不出原因，也只得养着罢了。这个毒无药可解。所幸的是中毒极浅，想来休息几日便无妨了。”
　　渲玖缓缓点头，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丝毫不露。
　　“你们三个跟本王去见皇后！秦太医，你是伺候老了的，自然知道规矩，回头给这位吏目好生说说。”说罢抬起脚来出门。

　　在宫里当差，忌讳颇多，其中又以毒药、堕胎，这两件为最。秦太医自然晓得厉害，唯唯连声跟着去了。芦花走在最后，水蔷薇见她匆匆走向桌案，又捡了几块拼图拿在手里。她转过身来，水蔷薇冲她微微点头。芦花咬牙说了句，“若不是这位楚吏目，咱们只怕到死都还是个糊涂鬼。这也算挖空心思了，却不知你这是替谁中的毒……你先歇着，我这就替你去寻个公鸡来！”
　　水蔷薇低声道：“寻公鸡做什么？”
　　芦花双手在腰间一叉，说道：“不是公主说的？雄鸡一唱天下白！”说罢气冲斗牛走出门去，喊了一嗓子，几个小宫女跑了过来。芦花嘱咐了好生看顾水蔷薇，这才急急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明日全天修文，会在文案内通知，已收藏的姑娘不要跑来看了。后天正常更新。
修文大概只与皇后，公主，红菱三人有关。与主线关联不大，可以不必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