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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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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脸上一红,神色却黯了下来。水蔷薇斟酌着开口:“茹选侍福薄……”公主插言道:“母后怎么说?”
水蔷薇遂将皇后的吩咐说了,公主随即道:“你去悄悄打听了,回来告诉我。可别让人瞧见了。”水蔷薇道:“不如等晚上我悄悄地去问一问扶摇,现在乱着,问也问不出甚么来。”
公主也无她法,只得点头。
一时芦花回来。水蔷薇失魂落魄地,同她一道伺候了公主午膳。又好容易等到公主午睡下,才得回到自己房中。
她心力交瘁,却不愿近床榻。在桌前坐了片刻,只觉心潮一浪浪翻涌上来无论如何压不下去,倒比方才在人前咽泪装欢还要难过。
她起身在室内走了一个来回,又在窗前站了一站。柳树正吐芽,她定定地瞧了半日,才瞧出树身不知何时给谁剥了块树皮去,露出内里洁白的树骨。她不愿再看,便偏过头去,谁知正巧看见地上丢着一块树皮。
她瞧见树皮,忽想起一事:太子送给公主的那盒木质拼图,拼起来最能收心敛意,何不拿来试试?
她思量妥当,当下更不犹豫,出门去寻芦花。问她“拼图是仍旧在琅嬛苑,还是拿来了此处”?
芦花正在房内午觉,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开门嗔道:“大晌午的不安生挺尸去,找甚么拼图?娘娘病着,哪有心思玩它?还在咱们那儿柜子里呢!”
水蔷薇四下看了看,阖宫悄悄,只一个小太监在日头底下轻手轻脚搬花。她招招手,小太监擦擦汗,小跑过来问道:“姑娘要做什么?”
水蔷薇道:“你去我们那里,找含芳姑姑。公主寝宫那个雕着“春江水暖”的黄花梨顶箱柜,下头竖柜里有一盒拼图。你一说姑姑便知道。你替我取了来。”
小太监答应一声去了。水蔷薇也不回房,只站在原地等着。两只斑鸠犹犹豫豫飞来,见她一动不动,遂大着胆子躲进她身影里打架。
不多时,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回来,举着一个大木盒子问道:“姑娘瞧瞧,是这个不是?”水蔷薇接了道:“就是它。多谢你。”
她拿了盒子回房。也不去桌前坐。随手从门边矮柜内拿了个软垫放在地上,一蹲身坐了上头。盒子翻转,“哗啦”一声将一百多块拼图尽皆倒在地上。
盖人若初经大变,一时难于承受之时,最宜有能“专心致志”之物暂移心志。读书、作画、弹琴,或走出屋子踏青、郊游,甚或做些苦差。但能有旁事可做,都能排解苦处。最忌钻了牛角尖,来来回回千遍思量。
俗语云“痛定思痛”,并非单只警惕教训之义,亦是开解人心之一法:再怎样悲痛,待他日有力量承受之时再思量不迟。
这拼图繁复细致无比,水蔷薇逼迫自己将全副心力都放在上头,一炷香的工夫也只才拼出最容易的一处——横平竖直的一架“美人靠”。正要拼“靠”上美人时,芦花打着呵欠推门走进来。
“都是你闹得我再睡不着……你要死!如何坐在地上?浸了潮气,难道不生病?”她上来拉起水蔷薇道:“你可千万病不得!皇后本就病着,咱们宫里绿藻也病了家去养着。你再病了,便真没人了。”
她瞧了瞧地上,又道:“你倒有这份儿闲情……这里错了,这不是美人的下巴,是这边天井中大水缸的缸沿儿……看,对不上了不是!这东西你在王府时,我跟红菱早玩得厌了。”她一提红菱,水蔷薇更觉烦躁。当即啐了一口道:“红菱红菱,想是她要死了,你平白地提她作甚么?”
芦花莫名其妙:“我哪里……”水蔷薇一口打断道:“行了!”停一停,缓了声气儿道:“这一块是放在这里不是?”
芦花不言声拾起一块弯弯曲曲的,放在水蔷薇那一块旁边,一架紫藤花便初现了端倪。架下原有一条长案,上头水晶缸里湃着各色鲜果。芦花觑着眼在好大一堆小木块内搜寻,先寻出那块红艳艳绘着杨梅的放好,再去寻边上的“沉李浮瓜”。半日说道:“你莫着急,她不至怎样的。”水蔷薇也不答话,垂首只顾拼那拼图。
芦花又拼几块,站起身道:“当日你把这图拿回来,咱们就说这杨梅画得好生可爱,一个两个都嘴馋想吃。如今京郊暖房内的杨梅提前三月挂果,前两日万岁爷还赏赐了不少。难道竟饶过它不成?你等着,我去瞧瞧还有剩的没有?”
她说去就去,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回来时水蔷薇已将拼图挪在桌上。芦花行事周到,手托着玛瑙深盘,内中数颗硕大的杨梅,浮浮沉沉已泡在淡盐水中。
“味道自然不及应季的,聊胜于无罢了。”
水蔷薇哪有吃东西的心思,芦花水淋淋地捞起一颗,硬塞在她口里:
“便懒怠吃,也须得吃一颗。搁在从前,便是先皇先皇后也没个谷雨吃杨梅的福分!再尝一颗……”
水蔷薇在地上坐了半日,又控着头,这会子有些头晕上来。吃了两颗,吐出核儿勉强说道:“长得倒是杨梅样子,全不是那个味道。”
芦花含着一颗杨梅,含糊道:“我吃着倒还好。”
两人说着话,水蔷薇脸色渐渐不好,且是一阵一阵地气短。芦花拿着块三角的拼图寻思了半晌,一抬头见水蔷薇大口大口喘气,骇然道:“你哪里不舒服么?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水蔷薇揪着胸前衣领道:“有些胸闷。”
芦花急急道:“我叫小溪子去请太医。”水蔷薇忙拦住道:“别去,不妨事。”她这么一用力,更加气短地厉害,埋着头半日说不出话来。
芦花甩手便要出门,水蔷薇一惊,胃里忽然翻江倒海上来,一歪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蔷薇!”
“别去,千万别去。”水蔷薇好容易止住喘息,双手死死拉住芦花不教去。
她此时心慌至极,忐忑的是,自己莫不是怀了孕?
今日之前,水蔷薇还是一介处子。于男女之事全然不解。但多少知道,女子来了月信便能受孕。她还曾听人说,怀孕的人必要害喜,头晕恶心,常常呕吐。
她给太子得了手,悲愤之余心心念念怕的就是后患。因此方才一觉不适,登时便疑心到了这上头。
她却哪里知道即便真是有孕,害喜也应在数日之后。世上绝无早晨才行了房事,晌午便要害喜的道理。
芦花不知她如何想法,只急着要去请大夫,当下使劲去掰她手。水蔷薇身上乏力,给她挣了开去。她心中大急,芦花已然跑出门去叫人:“小溪子!啊,万幸你在这里,快去请位太医来,你蔷薇姐姐病了……哎呀,主子那里我去说,你只跑快些,赶紧去。”
水蔷薇在屋内听见小溪子就在左近,答应了一声“咚咚咚”跑远了,心内越发打起鼓来。
“这真真叫做‘一语成谶’了,才说你千万病不得,这就来了!”芦花扶起水蔷薇架到床上,拿薄被替她盖了。水蔷薇头晕不止,已说不出话来。小溪子却极是得力,片刻之间便将太医院的一位秦太医请了来。
房门一开,水蔷薇瞧见太医那身官袍便觉眼前漆黑。秦太医瞧了一眼,问芦花道:“病人是怎样的症状?”
小溪子不知细情,在门外探头探脑。芦花向太医施了礼,将水蔷薇的情景说了一遍。秦太医“嗯”了一声,上前便要把脉。水蔷薇拼命将身子向里缩,太医有些疑惑,正要说话,忽听小溪子在外头说了句:“给七爷请安。”
芦花一愣,水蔷薇大惊。耳听官靴踩着地面的声响渐近,渲玖沉稳的语声说话:“起来罢。我刚从父皇哪里来,给母后捎句话。母后午觉起来了不曾?”
小溪子回道:“娘娘还未起。”
渲玖道:“这宫里花开得好,我也不进殿去了,就在这里看着花等罢。这是谁的屋子?”
他既问了出来,芦花赶忙走出去问安,秦太医也跟了出去。
“给王爷请安。这是公主侍女水蔷薇的屋子,她才身子不适,奴婢请了太医来替她诊治。”
“哦?”渲玖一听迈步就向屋里走。秦太医施礼施了一半见人没了,忙又跟进来。
“她怎么了?”渲玖皱眉道。
芦花心中诧异,面上自然不肯露出,只将先前的话又说了一遍。
秦太医在旁道:“究竟是何疾病,微臣诊一诊脉就知道了。”
水蔷薇见渲玖竟然在此,原已羞惭惊惧无地。但秦太医一开口,她心思立时转回。这几个月来她视渲玖为依赖,已成习惯。当此情境,本能地便将哀求的眼光投向他:
“七爷,我……我不看大夫。”
她语声甚轻,太医与芦花都未曾听清。渲玖距离最远,却听得真真儿的。
“为何不看大夫?”
水蔷薇泪水扑簌簌流下,紧咬着下唇,只是摇头。
秦太医不解何意,轻声说道:“姑娘莫怕,只是诊一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