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妄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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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蔷薇低声道：“寻公鸡做什么？”
芦花双手在腰间一叉，说道：“不是公主说的？雄鸡一唱天下白！”说罢气冲斗牛走出门去，喊了一嗓子，几个小宫女跑了过来。芦花嘱咐了好生看顾水蔷薇，这才急急去了。
适才一番答对，水蔷薇俱听得清楚。自思依着那吏目的说法，自己头晕呕吐许真是伤心迷乱，中了那莽藤毒性的缘故，当下将心中疑虑去了五分。
两个小丫头进来，轻手轻脚收拾了房间，水蔷薇大睁着双眼出神，也不去理会她们做些甚么。忽听外头有人喊：“蔷薇”，是香凝公主的声气儿。
小丫头忙去开了门，公主嘟着嘴进来，扫了一眼喝道：“你们两个出去。”小丫头对视一眼，躬身退下。水蔷薇问道：“出了甚么事么？”
公主走过来坐在床边。白绫的手绢子在床头雕花处挂了一下，扯出丝来，给她团作一团扔到地上：
“我求母后将红菱接回来，母后说我胡闹，赶了我出来！蔷薇，我才偷听壁脚，那个狗屁太医含含糊糊说不明白，母后便叫了一个守夜的宫女来问。那宫女起初也期期艾艾，后来母后动了怒。她才肯说。原来红菱有了小宝宝，太子竟还责打她！这才……这才……
那宫女说昨夜她在门外守着，听见红菱不断小声哭泣，哀求太子打得轻些……他既不喜欢红菱，干嘛生要了去？既喜欢她，为何又这般心狠？他……他向来不这样的……”
水蔷薇听得酸楚无比，眼泪已是流了下来。公主见她落泪，想了想，也滴下泪来。手绢子扔了，她便举袖拭泪。水蔷薇忙拉住道：“公主，你看看这衣裳的针线，也不该拿它擦眼泪。”说着话，泪水更是走珠儿般滚下。
公主身上正是德妃寿筵那日穿的雪青对襟长衣，腰间原教油污了一块，当时红菱尚在牢中。后来放回，按着水蔷薇的主意，将油污处细心绣了一只碧绿的蝈蝈儿并一瓣金黄的南瓜花。花上脉络分明，那露珠更是看去如要坠下。当真即便是宫里的绣娘，也未见能有这样的好手段。
公主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更是伤感。水蔷薇伤人伤己，既哭了一回，反略觉好受。她心知再哭下去不是处，只得想法子解劝。遂问道：“拼图的事公主可知道了？”
公主道：“听见了。玖哥向母后回说时，脸色难看得紧。我倒不觉怎样：那拼图制得精巧。上头各式水果都有，有几颗杨梅也不出奇的，许就是凑了巧呢！”
水蔷薇摇头道：“必不是凑巧。京城怎样的木材没有，为何定要使那难得一见的莽藤？且那杨梅画得真切，旁的果子却并没下那么大的功夫。显见是有意为之。
公主细想，若非这个吏目晓得莽藤与杨梅相克，那即便是出了人命，将阖宫的东西全搬了太医院去一样样查看，也断查不出端倪。退一步说，即便查出来，公主方才的话，不正是那人绝好的说辞？”
公主沉思片刻道：“若是见了杨梅，却未动心去吃它，那岂不是白费功夫？”
水蔷薇道：“那自然也是有的。此事未必功成，但风险极小。左右权衡，自然仍值得一试。”
公主闻言瞪大了一双教泪水洗得愈发明洁的眼睛，骇然道：“这样深的心机！如此说来，当真是有人要害我不成？”
水蔷薇道：“公主莫怕。公主是万岁爷和娘娘的心头肉，谁吃了豹子胆敢做这样的事？我猜这个做拼图的人，十之七八也没料到这东西竟会送到公主这里，这事想来当是阴差阳错。”
公主一听“阴差阳错”四字，登时发怒：“他阴差阳错不要紧，岂知险些连累了我的性命去！母后已着人去回父皇，我非叫父皇将那恶人千刀万剐不可！”
横眉竖目说完，却又笑了出来：“可笑那人这样好的打算，人没害着，全害了自己。嗯，我同父皇说去。”她说着话就走，到门边又回头叮嘱道：“你既中了毒，虽不怎样也须好好休息，这几日便放假罢。”
晚间芦花来瞧水蔷薇。进门先嚷累：“往日玩笑都说咱们四个是公主的四大金刚，这一下去了一个，病了两个。新人公主使着不顺手，一天下来竟是只使唤我一个。”
水蔷薇见她进门先问红菱怎样了。芦花皱眉说了个“还好”。停一停又道：“这是她的命！可怜最是要强的一个人……”她见水蔷薇垂首不语，便不肯往下再说红菱，扬了扬眉笑道：
“你先别问红菱，我还要问着你呢。怪道的那日我同绿藻说起你，绿藻好端端说了句，“她回不回得来可还两说着”。你快给我从实招来，是几时上了七王爷的船？这艘大船绝不漏水，正是绝佳的去处……”
这话早一天说，水蔷薇当心如蜜浸；如今放在此刻说，生生变作刀割。她扭过头去道：“你且说些别的。”芦花察言观色，知此事定有别情，便叹了口气道：“你身上可好些了？今日为何不肯教那秦太医诊脉？”
水蔷薇轻声道：“我有我的道理。我已经好了，你别问了。”
芦花无奈，只得道：“好罢，说些你爱听的。已查清了，那拼图是东宫一个淑媛请人制的。因左昭仪有了身孕，原要害她。谁知太子有回去左昭仪宫里见了拼图，说好精巧的东西，玺妹妹定然喜爱。左昭仪便请太子将拼图送给了公主。”
水蔷薇已料到定是太子妃嫔彼此争斗，做出事来。当下问道：“不知皇上如何处置？”
芦花冷笑一声，从齿缝中吐出一个字来：“杀！”水蔷薇叹了口气。芦花又道：“皇上皇后倒着实抚慰了左昭仪一番，说可怜怀着身孕受惊。赏了好些东西。只是我猜，左昭仪也未必就清白。”水蔷薇道：“这却怎么说？”
芦花道：“你想，可有没有这样的事？左昭仪见了拼图，识得有毒。恰好太子又说出公主喜欢的话头，她便顺水推舟将东西送来咱们这里。你要晓得，若非牵扯到公主，刘淑媛未见得就是死罪！”
水蔷薇默默无语，半响道：“别说这个了，听着心惊。”芦花道：“后宫哪里都是乌烟瘴气，但若说乌烟瘴气得最厉害，非东宫莫属！”
水蔷薇依旧不做声，只紧紧攥住了芦花的手。
水蔷薇歇息了一夜，未再发作。次日清晨，太医院来人送来一副药，说是秦太医替她开的。能调理胃气，又能清心安神。水蔷薇吃了两服，却没什么效应，反觉神志恍惚。但想想不拘什么病，总归是“病去如抽丝”，也只得按着医嘱日日服用。
将将养了三日。这天傍晚，一个小太监来找她。进门便哈着腰笑道：蔷薇姐姐，承亲王爷召唤，王爷现在御花园‘快哉亭’那里。”
水蔷薇呆立了良久，终归无法，只得换了衣裳往御花园去。
这个时辰，御花园无人游赏，走了半日也没碰上一个人。到了“快哉亭”，见渲玖独自立在亭中，水蔷薇上前跪下道：“给七爷请安。”
此亭取自东坡词，“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建在平湖之上，只一条窄堤通行。虽是人工雕琢，不比天然，倒也有几分烟波浩渺的意思。
四下无人，渲玖却也并未伸手相搀，只淡淡道：“起来罢！”
水蔷薇此时于渲玖，那叫无心相对，无颜以对。只好低头看水。渲玖默然良久，一回身坐了石凳上：
“小丫头，你是怎么了？”
水蔷薇早想得停停当当。太子一事，只能是自己吃了这哑巴亏，同任何人都不能说，渲玖更不能说。自己已是破败之躯，何苦牵连他与太子再生嫌隙！
水蔷薇低头不语。渲玖叹了口气，低着头低声道：“你教我拿你怎么办才好？宫里头的规矩你比谁不清楚？我进来容易，想单独见你一面难如登天。若是在外头，你要怎样使性子、不理我，都由着你。如今咱们见一次不容易，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总得叫我知道……小祖宗，你别闹了行不行？”
水蔷薇如今哪里受得住这个话，热泪早已夺眶而出。渲玖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找帕子替她擦眼泪。
水蔷薇狠了又狠心，将眼泪逼了回去。挣开渲玖怀抱，复跪下说道：“王爷，我这几日想得再清楚不过，水蔷薇一介奴婢，能得王爷厚爱，是十世都修不下的福气。只是……只是您不是常人，是天潢贵胄的亲王，我若当真进了王府，于您绝无好处，与奴婢自己，怕也……”
渲玖如何肯听这话，一口打断道：“你休要东拉西扯，给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难道……母后知道了？还是……”
水蔷薇连忙摇头，正要否认，忽听身后有人清清楚楚“咳”了一声。
这一声只吓得她魂飞魄散，惊叫了一声，站起身来直直扑进渲玖怀里。渲玖倒给她唬了一跳，忙扶住了问道：“怎么了？”
水蔷薇体如筛糠，语不成句道：“王爷救……救我。”
渲玖道：“救你什么？”便在这时，身后那人又咳了一声，水蔷薇两次俱听得真切，那不是别人，正是太子的声音！
“王爷，王爷……”她死死抓住渲玖的衣服不放，脑中纷乱至极，太子那日的喘息似乎又在耳畔回响。
“好滑……”
“王爷……”她再也坚持不住，倒在渲玖怀内嚎啕大哭……
渲玖不言不动听着她哭诉，脸上毫无表情，只双臂越收越紧……
“王爷，我疼，阿蔷好疼……”
这一场大哭天昏地暗，若不是“快哉亭”偏远，只怕整个皇宫都要惊动。
晚风渐凉，暮鸦归巢。好容易她止住了哭，渲玖将手一松，早揉得不成样子的手帕随风飘进湖中。渲玖低下头来，缓缓亲吻水蔷薇脸上的泪珠。
“傻孩子，那不是太子！”
水蔷薇哭得六神无主，听他说不是太子，慢慢转过身去，果见身后空无一人。
“你就那么怕他？怕到心神不安，以致生出妄想？阿蔷，不但今日不是太子，那日也不是太子……”
注：中医所说妄想，是谵妄，不是痴心妄想的意思。指意识模糊、情绪失常、产生幻觉等情况。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妄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