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烛解罗裳》青萍衣

33、太子

　　“公主听了也无法。过几日红菱回来磕头，公主倒安慰了好多话。还赏了好些首饰甚么的。对了，公主说太子亲给她改了名字，好听得很，叫‘如意珠’。她原姓茹，现下人都称‘茹选侍’。昨日我还见她，穿着水蓝的百蝶裙子，两个小宫女跟着，同从前不一样了。”
　　水蔷薇苦笑一声：“自是同从前不一样了。”

　　苇叶儿又道：“只是她看去仿佛有些伤感似的，拉着我说了好些话，笑起来却似乎勉强。姐姐，你说是不是太子不喜欢她。”说完自己立刻摇头：“太子若不喜欢她，怎会封她做选侍!我真是糊涂……姐姐，她穿那水蓝裙子，同你越发像了。你若也穿同样的衣服，站在一处定像亲姐妹一般。”
　　水蔷薇忙道：“不准再说我同她长得像的话。”苇叶儿见她疾言厉色，倒唬了一跳，问道：“为何不能说？”
　　水蔷薇想一想道：“她现是东宫的主子，怎能跟奴婢长得像？”

　　水蔷薇不愿见太子。可偏偏太子日日要来钟萃宫问安。真是想躲也躲不过去。昨夜装作漫不经心，跟苇叶儿打听了太子来的时辰，吃罢早饭才要托辞躲进房中，迎头便碰上了太子同渲玖联袂而来。她登时便定住了。
　　两人说笑着，并未瞧她。她才松口气，不想太子已走了过去，忽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相接，水蔷薇身子一震，忙略施一礼低下头去。再抬头时，人已进了宫门。

　　就这么一眼，水蔷薇一整日便觉眼皮儿跳。夜间做梦都是乱七八糟的小鬼儿一拥而上令自己写字，怪声怪气教写“破瓜”的“瓜”字。以致早晨起来心神恍惚，洗脸时浸湿了手巾呆呆拿着，滴下的水珠儿湿了裙子尚不晓得。
　　芦花在镜中诧异瞧她道：“你是怎么了？”水蔷薇忙遮掩道：“我择席，昨夜不曾睡好。”芦花皱起眉头，又忙对镜笑展了，左右端详着使眉笔描了描道：“我看你倒像是叫鬼摸了头去，恍恍惚惚的。”
　　画毕放下眉笔，看了看一脸嫌弃说道：“这一批分的黛石不中使，叫我说还不如烧了柳树枝子画呢……你赶紧着，公主早起说了娘娘要听戏。这会子怕是该传洗脸水了。”
　　水蔷薇忙问：“听戏？娘娘病着，听甚么戏？请哪些人？”
　　“娘娘说越是病着越不该暮气沉沉地，没病也要沤出病来……一个旁人不请，只娘娘和公主娘儿俩。”

　　吃罢早饭，果然见不似往日宫里传戏，小太监来来回回倒腾道具箱子。钟萃宫墙内静悄悄地一个人影儿不见。
　　日头走到樟树极大的树冠时，倚云进殿来禀说人到了。
　　水蔷薇看时，是四五个女孩子，家常打扮并未上妆。列得整齐跪下磕头。
　　待唱起来是清唱，只提琴至管萧合，连笙笛一概不用。唱了几支散曲，又唱了《浣纱记》中一折。香凝挨着皇后坐，悄声品评这个唱得好，那个长得好。皇后只安坐静听。
　　水蔷薇渐渐听住了，手按方桌轻轻打起拍子。这当儿一个小宫女走到皇后跟前躬身说道：“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扶摇打起虾须帘，太子着一身青玉色的长衣满面笑容走进道：“母后今日这样好的兴致。”
　　皇后瞧了他一眼道：“下朝了？”众人连同唱戏的女孩子都立即跪下去见礼，只香凝笑嘻嘻地站了起来。
　　太子道：“今日散得晚些，儿子便未回宫直接来了。玺儿今日这身打扮潇洒得很。”他看了看殿中阵势，笑道：“还是母后听戏雅致，儿子也觉锣鼓喧天听多了脑仁疼。”他一摆手道：“都起来罢。”
　　皇后放下手中茶盏，道：“快坐下。”太子遂在皇后身侧坐了。皇后道：“我听说你那日在天街上当众给了陈庭诗没脸？可有这事么？”
　　太子一愣，笑着叫屈道：“母后这是听谁造谣？哪有此事？”

　　皇后道：“没有就好，我不过白嘱咐一句。那些老臣，都是出过力的，你在他们面前不可端主子架子。尊贵不在这上头。”
　　太子道：“儿子知道。”看了看四周，又笑问皇后：“既来了，母后便赏儿子也点一出儿如何？”
　　皇后微微一笑：“难得你有这份闲情。”太子坐下，摆手示意不要戏单，想了一回道：“便是‘锁麟囊’罢。”

　　几名女孩子略商议了一回，两旁操琴的将琴弦拨了几拨，一个女孩子便开腔唱道：“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的心情别样娇。不是我无故寻烦恼，如意珠儿手未操，啊……手未操……”
　　水蔷薇愈听愈觉不自在，见皇后公主都专心听戏，悄悄拉了芦花袖子道：“我回去一趟。上头问起你就说一会儿就来。”芦花只顾着听戏，头也不回“嗯”了一声。

　　水蔷薇出了殿门，日光底下站了片刻，觉得心里清亮了些。慢慢思忖着一步步向后头房中走。
　　太子从来不爱听戏。
　　他为红菱改名如意珠，然则“如意珠儿手未操……”，是心有不甘？意有未尽？
　　还是自己多想了？只是一出戏罢了。
　　转过回廊，迎头撞上一人。她抬头一看，脸色立时变了。

　　“小姑娘，你似乎很怕我？”
　　水蔷薇忙跪下请罪：“奴婢不老成，冲撞了殿下，望殿下恕罪！”
　　太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良久方道：“不碍事，你……”他伸手出去，轻轻触了触水蔷薇的脸颊，水蔷薇不敢躲闪，整个身子都僵住。
　　太子收回手，轻轻笑道：“听说你去了七哥那里炼丹？炼丹难道竟不吃斋？为何倒比在宫里时……”
　　一语未完，便听回廊另一头有人说话：“七王爷这边请。娘娘正听戏，太子殿下也在里头。”跟着便听渲玖笑语：“如此说来，本王来得甚巧！”声音渐小，是说话人转弯去得远了。

　　她先前跪在此地心中慌乱已极，此时听到渲玖的声音，虽说就那么一句，且是连个人影也不曾瞧见，却不知为何，仿佛心中踏实了许多。

　　“这是你的屋子不是？”
　　水蔷薇一愣，下意识地答话：“是奴婢的屋子。”
　　太子抬腿便向里走：“孤口渴得紧，倒碗茶来我喝。”
　　水蔷薇又是一愣，太子已走进屋中。她忙跟了上去。

　　水蔷薇虽年少，在宫中资历不低，在琅嬛苑时便是一人占一间屋子。如今在钟萃宫亦是独居。这间屋子是偏殿的套间，后头便是高高的宫墙。在宫中可算偏处，平常并无人来。
　　太子随意坐了床头，拿起床上一件未完工的绣样看了看，仍放回原处。水蔷薇倒了茶来，送到他面前。他却不就接，直视水蔷薇道：
　　“你还欠着孤一个花样未绣，可不是忘了罢？”
　　水蔷薇心下一沉，手中茶水洒了几滴出来。她忙端稳了，强撑着答道：“奴婢不敢忘。”

　　“没忘了就好。”太子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皱眉道：“怎么是雨前？孤向来只喝明前茶，你不知道？”他说着话，却慢慢抬手，攥住了水蔷薇的手腕。
　　水蔷薇一惊，欲待蹲身赔礼，却已蹲不下去，太子牢牢握了她手，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殿下……”

　　“你瞧这茶叶，装在茶叶罐中，干巴巴地不好看。使热水一浸，便青翠柔嫩，叫人越看越爱。小姑娘，茶要水泡，花须水浇，人也是一样呢！孤今日便浇一浇你这含苞的胎子，管教你明日花开怒放，如何？”他说着话，便去解水蔷薇的衣扣。
　　水蔷薇万万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太子竟敢在皇后宫中如此。登时便呆住了一动不动。只两颗黑漆漆的眼珠闪闪摇摇，愣怔怔地瞧着太子。
　　太子见状，轻轻挨了一挨她的身子，不料转眼便见两颗亮晶晶的水珠顺着白玉般的面颊滑下。太子猛然间只觉心目为之一开，便似只身入山林，行到了深山最深处，见深潭满溢，清泉流出一般；又似春日雨后，嫩柳枝头，有甘露数滴，影着满山翠色，将坠未坠……

　　他原本确是对水蔷薇有意，那日叫了她去绣花，给渲玖打断了好事。确也有些不快。但也只不快而已。后来红菱穿了水蔷薇的红斗篷给他瞧见，使了一番心思收做选侍。兴头了几天，也便搁在脑后。于水蔷薇倒果真淡了。
　　不想连月不见，昨日在钟萃宫惊鸿一瞥，又给她惹了心头火出来。昨晚传了茹选侍侍寝，想尽了花样摆布仍觉无味，早起见枕畔人脸有泪痕，更觉憋闷晦气，发了一通脾气去上朝。散了朝便直奔钟萃宫来……

　　他虽说百无禁忌惯了的，但这是皇后寝宫。亲生母亲，同胞妹子，异母哥哥便在旁边殿里。怪只怪眼前春色太过盎然，纵看得他心眼皆绿，清透无比，身子却一层一层烧了起来。按捺了又按捺，终是按捺不住。也是水蔷薇命中有此一劫，到底教他色胆包了天。

作者有话说

　　写到第二卷，对几个小配的性格和小脉络处的情节多了一点想法。最近会修文，但不会牵连主线，不必回头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