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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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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着宫门下钥前进了东华门。径奔皇后所居的钟萃宫去。到了宫门口,早有人通报进去,片刻便见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扶摇出来迎接。水蔷薇与她相熟,一别两月,彼此忽道思念不提。
两人穿过紫藤花架,低头避过了寝宫后身高与檐齐、密密叠叠正含苞的“书生捧墨”。水蔷薇因问:“娘娘可好些没有?究竟是什么症候?”扶摇叹道:“几个太医一人一个说法,也说不清楚。现下的方子是以疏散肝气为主呢。”她跨过朱红的宽门槛道:“太后在里头呢,先去我那里坐坐。”
扶摇住在皇后寝宫后头的套间,极隐蔽的一个所在。一进门便觉果香浓郁,水蔷薇见一旁桌上放着满满的凤梨,便知是皇后闻香的果子才撤下来了。皇后从不熏香,钟萃宫中常年放着几只紫砂大缸,供着应季的果子。几天换一个样,撤下的便赏给侍女们吃掉。
扶摇屏退了小丫头,亲手倒了茶来。水蔷薇才要说话,忽听窗外窸窣作响,扶摇笑道:“是屋后那两颗樟树上的斑鸠,娘娘说了,斑鸠吃多了桑葚要醉,偏倚云不信,喂了许多。这几日一到这个时辰便飞来撞窗子。可是的,七爷的丹炼好了?不然你也回不来。”
水蔷薇含糊答应一句,问道:“娘娘精神可还好?”
扶摇低声道:“精神还好。就是一味燥热。才这个天,前日便叫我找象牙席出来了。”
水蔷薇惊讶道:“谷雨还未到……”
象牙席是珍品,织法已然失传。宫中只得两件。一件在慈宁宫,三伏天太后略用一用,另一件便在钟萃宫皇后处。连养心殿都没有。那东西柔软光滑,沁凉透体,暑热时用着最能养人。
“如今夜里还是极凉的,我……”水蔷薇一时大意,险些说出船上风凉,昨晚还用着棉被的话头。扶摇问道:“怎么了?”
水蔷薇摇头道:“没有甚么,我只想着这个天气,多半晚上还要盖薄棉被的。”
扶摇道:“可不是这个话……”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会子话,一个小丫头走来,在门外说道:“扶摇姐姐,太后走了,公主叫蔷薇姐姐过去呢。”
今夜浮云遮月,皇后寝殿内粗如儿臂的明烛高烧,满室生辉。整个殿内敞亮高广,绝不像是养病之所。
皇后历来如此,但凡月明透亮的夜里,殿内从不许燃烛,道月夜燃烛,是辜负了嫦娥美意。反之,若月光不明,便大大小小的蜡烛尽皆点燃,直教照得室内亮如白昼方肯罢休。道天不作美,则须用人力。
扶摇抢在前头进了殿,高声笑道:“娘娘,公主,蔷薇给娘娘捧了金丹回来呢,这是咱七王爷一片心意,娘娘吃了,管教这点小毛病好得无影无踪!”
水蔷薇笑着跪下,见皇后果然穿得甚少,极薄的鹅黄丝绵背心外只罩了件藕丝衫子。修长的一双腿裹在刺绣精美的绸裤内,垂在高高的小叶紫檀拔步床下。脚踝处一抹玉色时隐时现。原来竟未着袜,是赤着脚穿了双丝绵软鞋。
“老七又捣什么鬼了?蔷薇起来罢。”
皇后出语和蔼。三十四岁的人了,容颜依旧俏丽逼人,嗓音依旧清丽脆爽。这样的话说出口,全不像长辈嗔怪晚辈,倒像是长姊疼爱幼弟。
水蔷薇是见惯了的。站在一旁笑道:“七爷那炉丹开炉还有些时日,这是七爷与王妃孝敬娘娘的‘舒逸丹’,名字是七爷亲自取的。说了,管教娘娘吃了它,身轻体健,心清脾健,舒服自在得了不得呢!”说着将手中托盘高高举起,皇后身边的倚云笑着走来接过,转奉至皇后眼前。
“这孩子惯会逗人开心。”皇后伸出手去,将盘中‘金丹’拿到眼前看了一看。
“不过是南瓜冰糖又混了甚么别的东西熬出来的,偏珍而重之地只送来一颗,巴巴弄出个‘仙丹无两’的样子……几日不曾管教他,越发拿我当小孩子哄了。”
香凝公主走至榻前,扶了皇后的肩,娇语道:“母后,您是该好好管教七哥。他把我的人借去,到了日子不肯送回,还要我几次三番上门去要……父皇也是,只让他坐了船出京逍遥,偏不让我去。”她笑闹一回,挨着皇后坐了,又扭头笑问水蔷薇道:“蔷薇你在他那里,他可欺侮你了没有?”
水蔷薇不知怎地,心中一荡,忙低头笑一笑道:“七爷并不曾欺侮奴婢。”
扶摇端着一个小小景泰蓝托盘走来,低声道:“娘娘,该吃药了。”
公主取过药碗来,又从托盘上捡起送药的松子糖,皇后接过碗来,皱眉道:“这苦药汤子这些天总喝了好几斤下去,一点起色全无,还喝它作甚?”话虽这么说,却定了定气一口饮尽了,又连送了几颗糖在口内。
扶摇道:“总是娘娘往日身子好,百病不生的。偶尔小病一病便不愿服药。像奴婢跟倚云,一年少说也感冒两三回。”
公主也道:“母后也别怪七哥拿你当小孩子哄,便是我小孩子,吃药也比您爽快些。”
皇后闭了半日口,待糖化尽了才看着水蔷薇笑道:“香凝你当真说谎不脸红,你瞧蔷薇听着都脸红了……几月不见,你这丫头愈发出落了。琅嬛苑这些人,就你和香凝年岁最近,如今眼看着女大十八变,都是大姑娘了。”
皇后咳嗽一声,喝了口茶又道:“想当初才进宫时,为着老七抢了香凝的金铃子……”她说到此处便停下不肯再说,侍立的众人连公主却都笑起来。
水蔷薇也跟着笑。这事从前皇后、太后,连同宫里的老人儿常当笑话说,这几年她跟公主都大了,才渐渐无人再提。今日皇后说得高兴,却又提起来。
那年香凝四岁半,水蔷薇五岁。还不到“七岁不同席”的时候。常与几个年龄相仿的皇子一处玩。一日,渲玖抢了香凝最爱的金铃子,引得香凝在后头又哭又喊紧追不舍,水蔷薇见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斜刺里冲出来,一头便将渲玖撞倒在地。渲玖气急,将金铃子一扔老远,水蔷薇想也不想上去便抓住渲玖腰间带子,在小腿上使劲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小小牙印,数日方消。
当时渲玖的生母澄娘娘尚在,心疼儿子,罚水蔷薇去宫墙下头跪着。香凝大吵大嚷与澄妃讲理,缠得澄妃哭笑不得,只得罢了。那金铃子住在竹丝笼内,给渲玖摔破了笼子逃出。最后也不知费了多少事方从白鹭殿的墙根下寻出。
众人正玩笑,陪着皇后解闷儿,一个小太监走来禀道:“德妃娘娘来了。”皇后道:“快请进来说话。”
本朝皇贵妃、贵妃位空缺,德妃俞如锦是后宫位份仅此于皇后的妃子。听她要来,公主离席站起,众侍女均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片刻,便见德妃扶了小丫头姗姗而来。
德妃是三皇子生母,比皇后入宫还早。今年已近四十。德妃今日梳着惯常的芙蓉归云髻,乌云中斜插一支嵌珠步摇。因皇后病着,其余头饰全无,只鬓边贴了一溜儿琼花。一半埋在发内,一半露在外头。这样简单的装扮倒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众人各各见礼毕,德妃坐下向皇后笑道:“原是怕打扰了娘娘休息,只是听我宫里头小丫头说,娘娘这几日偏晚饭后精神好些,便赶这个时辰来了。不为别的,是十二皇子的事……”
十二皇子是如今宫里最小的皇子,生母许昭仪上月病逝,正是水蔷薇在七王府时的事。
“如妃姐姐和南妃都有意抚养十二皇子,臣妾想这是大事,皇上忙着,因此不敢自专,特来问问娘娘的意思。”
皇后未听完便已全然明白。如妃年纪大了,再生不出儿子。南妃入宫多年不曾有孕,也已绝了指望。眼下有现成的一位皇子放在那里,自然是要争的。
德妃等着皇后示下,皇后却不说话。只望着金砖地面发呆。良久,她冷笑一声,似自言自语道:“她们想要儿子,本宫把太子送给她们可好?”
话音虽低,却人人听得清楚,德妃忙离席跪下:“娘娘何出此言,这都是臣妾的过错,将这样的事说给娘娘知道。”德妃一跪,寝宫内登时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都起来,不干你们的事。”
倚云捧上茶来,皇后看了一眼便皱眉道:“拿冷的来!”倚云不敢违拗,偏头去寻公主。香凝接过茶道:“母后……”皇后叹了口气,就着香凝的手喝了一口,便摆摆手不要了。
“十二皇子才三岁,是得有母亲好好照管。如妃到底大几岁,沉稳些,就教如妃养着罢。明日你叫人将连宜宫那几处偏殿好生收拾出来。”
“是!”德妃忙点头答应。
皇后又道:“我这里新得了几方端砚,都是上好的。扶摇你记着,明日拣几块出来赏他们兄弟几个。渲璐的书法最好,我替他留了块最好的呢。”
德妃道:“娘娘学二王的字几可乱真,那端砚正该留着用的,又惦记渲璐他们。”皇后笑一笑不言声。
夜里公主便宿在钟萃宫偏殿内。因绿藻告了假,芦花值夜。水蔷薇睡前便将苇叶儿叫了来细细盘问,这才知红菱自那日到七王府看了自己,回宫不出三日,太子妃便来讨了去。
苇叶儿道:
“说来也巧,咱们公主原一刻也离不得红菱,谁知前一日红菱偏打碎了‘乌云盖雪’项下系着的玉铃铛,又伤了‘乌云盖雪’的尾巴,还与公主顶嘴。公主正气着,碰上太子妃来坐,问公主为何气恼。公主便说了。太子妃一听便道:‘与其放在这里惹妹妹生气,不如我带回去,正巧我宫中还少个伺候差事的丫头。’公主气还未消,便松口让她将红菱带了去。谁知才去了七八日,便传出话来,说太子封了她做选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