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烛解罗裳》青萍衣

31、发簪

　　晚饭过后，渲玖来了。却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水蔷薇便问：“可出了什么事么？”
　　“宫里来人了，要接你回去。”
　　水蔷薇惊奇不已。今日午后方到京，何以仓促至此？她已与渲玖商量好了的，明日他便进宫去，改借人做讨人。公主待自己不同别个，若得知竟能婢作夫人，定也是喜欢的。渲玖道：“来的人说，香凝的一个大侍女如今已是东宫选侍。另一个才告了假回家。香凝这几日在钟萃宫侍疾辛苦，身边没个得力的。因此……”
　　红菱！
　　水蔷薇轻咬下唇，只觉心中隐隐不安。渲玖握住了她手。“阿蔷！”
　　启明儿倒上了茶水，悄悄退下。

　　“王爷，不过十天半月，皇后娘娘大好了，我便能回来了。”水蔷薇心如明镜：眼前情势，这琅嬛苑自己非回不可！
　　嫡母卧病，妹子侍疾，做哥哥的竟在此时还要讨妹妹的丫头！宫中人多嘴杂，即便是无意中传到皇帝那里，也足以令圣心不快。更别说万一有人安了心拿此事做文章，只怕顷刻间便是一场祸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渲玖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敢为“夜长梦多”四个字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也得想想，真出了事，她水蔷薇这名副其实的“祸水”该是怎样的下场。

　　水蔷薇与渲玖默默相对，一时谁也找不出话说。良久，渲玖扯了扯嘴角笑道：“你说的是，不过十天半月，何必摆出个生离死别的架势？阿蔷，你也不必怕太子怎样，这个时候，我不敢动，他更不敢动。”
　　“阿蔷都知道。”水蔷薇看着他恳切的眼神，只觉心中涨得难受。

　　“对了，忘了正事。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渲玖将手一抬，水蔷薇才看清他今日换了发簪，不是平日那枚玳瑁的。
　　渲玖取下发簪道：“说好赔你金镶玉，可惜尚未制成。就先把我自己的这个给了你罢……你几时想我了，便拿出来睹物思人一番。”
　　他笑着说话，水蔷薇却惊觉他今日处处出语不祥：生离死别，睹物思人，这话怎么听都不是好兆头。
　　“好别致的东西，王爷从何处得来？”她接过簪子，将话题岔开。
　　“这是世祖当年的爱物，赏了我，还是个彩头。”

　　簪身是碧玉底的墨玉，碧色苍劲深沉，堪比老松。最奇的是上头还有星星白点，纯白莹润，使得整个簪体一眼望去有如苍松被雪，傲岸高洁。

　　渲玖除下水蔷薇头上的发簪，将手上这枚斜簪进去，后退一步，端详了一番说道：“你戴这男子的东西，倒平添了几许说不出的妩媚。”
　　水蔷薇轻轻用手探了探，笑道：“那我这便戴走了，王爷不要心疼。”
　　渲玖道：“那却不可。出了这屋子，便是在这府里，这簪子也戴不得，不可让旁人瞧见了。”
　　水蔷薇忙问：“这又是为何？”
　　渲玖替她将簪子取下，不知从哪里变出个小盒子装了进去。这才说道：“都说了是个彩头。那年我才九岁，世祖一日将我们几个小皇子叫了进去，考我们画画。出了一道题，‘草色遥看近却无’。”
　　他说到这里，水蔷薇咋舌道：“这题目好难。”

　　以名句作画原就不易。世传北宋徽宗曾亲试画院画师，出一题：踏花归去马蹄香。最后夺魁的画师画了四只马蹄，并两只蝴蝶在马蹄旁上下翻飞。又有“深山藏古寺”，画一个小和尚走下山路去潭边打水，等等不一而足。
　　上面两例已属难为，这远看有，近看无的“草色”却从何处着笔！

　　她想了一想，全无头绪。便催问道：“王爷后来画了个甚么？”
　　渲玖笑道：“我画了两只小羊，各守着一片草地，却嘴里衔着草要向对面走。”
　　“啊！”
　　水蔷薇又是想笑，又是叹服，转着大眼睛道：“王爷小时便这般促狭，真亏你想得出！怪道世祖赏你。”
　　渲玖道：“我比太子只大了八个月，太子那日交了白卷子。是以这簪子我从未戴过。”
　　水蔷薇拿起那盒子塞在渲玖手里道：“这般来历可怖的簪子我可不要，王爷快拿走。”
　　渲玖笑着捏一捏她白得几近透明的耳垂道：“只要不是拿出去招摇，又有谁知道？好了，收拾收拾去罢，来人等着呢。”

　　第一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