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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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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蔷薇女孩儿家,听闻石榴竟能无籽,半信半疑之际只余了“恨不移封”之意。他却曾听户部大臣言及,前年福建莆田某地,只因改良了枇杷种子,种出枇杷其核小了一小半,便多卖了大把白银,多入了几千的赋税……
他忽想起一事,迟疑道:“中秋吃石榴……”
石榴结实,尚有数月。口说无凭,如何验证?
徐嘉道:“到了中秋,拿不出无籽石榴,听凭王爷发落。”
既肯疑惑,便是看重了此事。徐嘉双眉略展,面上露出一分喜色。
渲玖却仍有疑虑:
“你有如此本事,难道不肯施展?本王来此数日,从未听人说起本地能产无籽的石榴。”
徐嘉犹豫了片刻方才开口:
“王爷,罪妇……这无籽的石榴树,罪妇也是三年前方才种下。”
“岂有此理!”渲玖将桌案一拍,登时大怒:
石榴结果,至少要满三年。三年前种下,怎知结出果实便定然无籽!
徐嘉给他喝得身子一颤,忙用力叩头道:“王爷容禀。先夫家里时代种植石榴。是曾祖遗下一法,后辈代代改良,石榴籽愈来愈小,愈来愈软。罪妇敢以性命担保,今年所结果实,即不能全然无籽,也定能连籽咽下。罪妇怎敢欺瞒王爷?”
渲玖脸色稍缓。水蔷薇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了拉他衣袖。
“这也罢了。只是……”渲玖沉吟片刻,喝了口茶道:“你祖父虽有罪,却罪不至死,你又何必……”
徐嘉流泪道:“祖父年迈,恐受不得牢狱之苦!”
渲玖手拿茶盏,把玩了一时,将茶盏向案上一放,道:“你家在此地可有至亲?将你祖父送去安置罢。你明日跟从本王一道回京。你这两样本事,不必向旁人说起。”
除去随行的侍卫,来时六人,回程时变做八人。多了一个紫燕,无人惊奇。今番多了一名孀妇,除去水蔷薇,人人莫名其妙。
回程时仍是先起旱,另外多寻了辆马车。晚饭时分到了太凉。歇息一宿,次晨改水路回京。来时所乘大船并未伤着筋骨,庆言已命匠人修补一新。
船行两日,眼看明日便可到家。这天用罢了晚饭,水蔷薇独自在外头倚着船舷看水。西凤走来,脸上笑嘻嘻地说道:“姐姐,我跟你说会子话可好?”
水蔷薇奇道:“这是说哪里话?”
西凤左右瞧瞧,挨近了笑着低语:“我要说的话,可不能给旁人听了去。今日早间梅公子问我,咱们动身前一日,他喝醉了,可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
水蔷薇咳嗽一声道:“你怎么说。”
西凤摸着耳朵上绿松石的耳坠子,一来一回晃着脑袋说道:“我便问他,既是喝醉了,又怎知说了不该说的话。”
“正是这话,他怎么说?”
“他嘛,他支支吾吾地,要说不说。我便跟他说,你既来问我,便须诚心。不诚心,那定是不灵。他听了我说话,只摸着头笑,最后结结巴巴地说,嘻嘻,他说紫燕姑娘骂了他,要他安分守己,不要成天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水蔷薇带笑不笑地瞧着西凤问道:“你又怎么说。”
“我就说,你确是说了不该说的。他大惊失色,追着我问说了什么。我便说,哈哈哈,我说,你那日喝醉了,说要王爷将王妃送了给你。”
水蔷薇忍不住笑出声来。问道:“他信了么?”西凤得意洋洋道:“哪里肯信?一味纠缠不休。我便实说了,说他喝了酒作诗,一句两句都在害相思病。”
水蔷薇听了不言声。西凤瞧了她一回,问道:“怎么你不问我后来怎样?”
水蔷薇“哼”了一声道:“你若想说,还用我问么?”
西凤笑道:“他听了我说话,满脸通红。我便问,‘梅公子,你倒同我说说,你爱上谁啦?’他不说话。我便说,‘你道你不说,我便不知?你给我老实说,是不是打我西凤的主意来着?’哈,结果,他脸上更红啦,就如那关帝庙里的官老爷一般无二。我迫他回答,他连连摇手,说绝不是我,绝不敢冒犯了我。哈哈,我便又说,‘啊,不是我,那定是蟠桃’。他又红了脸,说也不是蟠桃。我说那便是紫燕姑娘,你好大的胆子,紫燕可是侍奉王爷的人。这回他脸红得像胭脂一般了,说绝对绝对不是紫燕。”
水蔷薇扭过头去仍旧看水。西凤拉着她衣角道:“最后我便说,都不是,那定是水蔷薇水姐姐了。哈哈哈哈,你猜他怎样?”
水蔷薇看着江水,头也不回道:“脸上更红了。”
“不对。”西凤摇头道。
“那是怎样?”
“他脸绿啦!”
水蔷薇忍得面上肌肉酸痛,终是忍不住,扶住船舷捂着嘴笑出来,双肩一耸一耸地。待好容易止住笑,才擦擦眼泪,推了西凤一把道:“你这丫头,你都坏透了。”
西凤给她推得一个趔趄,忙扶住了笑道:“你可不知他那份儿惶急。几乎要给我跪下,赌咒发誓说绝无此事,叫我万万不敢混说。姐姐,你说……”
两人正说话儿,船头转出一个人来,垂头丧气,愁眉苦脸,却不是梅子清是谁!
他走了两步便瞧见水蔷薇与西凤站在那里,怔了一怔,又犹豫了一刻,这才咧了咧嘴。三分不像笑,七分倒像哭。又挥了两下袍袖,煞有介事地看看天,又低头看看水,挤出一句,“天气甚好,那个……顺风,顺风。”便火上房般窜了回去。
西凤瞧着他背影,今番倒不曾笑倒,只悄悄说道:“我知王爷也喜欢姐姐,你放心,我不说给蟠桃。只是来日我若惹王爷生气,或是闯了祸,你须得替我求情。嘻嘻,便宜了你呢,那呆子为求我不说,也不知怎样是好,吭哧了半天,摸出这个来送我。你瞧瞧,怪好看的呢。”
她将右手一伸,掌心赫然是两枚围棋子,黑子青玉,白子白玉,俱清透可爱无比。
船抵宁渊码头正是第五日上正午。渲玖才弯腰出了船舱,便听有人高声喊:“玖弟!”他手搭凉棚向岸上看时,只见三皇子渲璐一身便装,带了两名青衣小奴,飘飘逸逸地站在那里。
去时静悄悄地,回来却是正经八百的亲王派头。顺天府的兵丁在远处拉起绳子。一名四品武官身着戎装,遥遥向这边拱了拱手。
梅子清随后出来,渲璐走来看了他一眼,诧异道:“才几日未见,小梅怎地如此憔悴?”梅子清摸了摸脸道:“许是昨夜不曾睡好。”
渲玖翻身上马,一边问渲璐:“我走了半月有余,朝中可有甚么事么?”渲璐笑道:“当然有,承亲王在扇县破了桩漂亮案子,这便是最大的大事。”
渲玖磕一磕马腹道:“那父皇预备怎样奖赏兄弟?”渲璐道:“功不赏,过不罚,功过相抵!”说着也上了马。一旁有人替梅子清牵过驴来。渲玖道:“我勤劳王事,何过之有?”
渲璐回手向后一指:“你办差也不忘风流,从庆言那里带了个美人回来罢?”渲玖回头正看见水蔷薇与紫燕等人上了辆马车,他看了片刻,摇摇头一声冷笑。梅子清在驴屁股上拍了一掌,赶上来问道:“这回又是谁的耳报神如此之快?”
渲璐道:“左不过是那几个人,又何必再问。老七……”他向渲玖道:“母后病了。”渲玖一惊问道:“可要紧吗?”
“太医院的人说是着了凉,又说不打紧,又说肝气抑郁,总归就是个莫名其妙。”他扭头问梅子清:“你那日说京师十大可笑,不是就有太医院么?”
梅子清一笑道:“太医院药方,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教坊司婆娘……”渲玖皱眉道:“这也太过刻薄了。”渲璐道:“这算甚么,我再与它加上一句:大佛寺心肠。因着母后不舒服,太后也七病八痛的,圣上降旨着各宫宫眷俱至大佛寺为两宫祈福呢。快走罢,今日歇息一晚,明日我给你接风洗尘。驾!”
水蔷薇一行到了府门口,早有两个老嬷嬷等在那里。一个径奔了徐嘉,客客气气道:“夫人请随我来。”两人拐到西角门向里去了。
一个笑容满面向水蔷薇道:“王妃说姑娘劳乏了,必得安生清静一晚,明日再去拜见王妃罢。还请先到其园。”又向紫燕施礼道:“紫姑娘也请先歇着,王妃给姑娘安排了玲珑轩。王妃说了,西凤蟠桃是姑娘熟了的,就请她两个先服侍着,明日再慢慢挑人给姑娘使。”
一进其园,启明儿便奔了出来,姐姐姐姐叫得亲切。再进丹房,两个丹童只抬了抬眼皮,又漠然放下。似乎水蔷薇走与不走,走了半月还是半世,俱与他们毫不相干。水蔷薇倒觉自在,长长吐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