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烛解罗裳》青萍衣

28、会心

　　一群人拥过去看。只见梅子清房间大门洞开，人伏在榆木桌上哼哼唧唧，口口声声只说：“对不起先帝知遇之恩”。屋内酒气熏天，杯盘碗盏乱七八糟。一盘煮花生洒了一半，一盘腊鱼摇摇欲坠搁在凳子上。
　　渲玖啼笑皆非，喝道：“梅子清！世祖晏驾时，你还未曾出生！”

　　梅子清哼了一会儿，含糊说道：“我替父亲……对不住世祖。没有世祖就没有我父亲，没有我父亲……哪会有我……七爷你且来说说，没有我父亲，怎会有我？”
　　他说罢又哀哀痛哭起来。渲玖见他实在不可理喻，便问锄禾道：“他怎么好端端地哭起世祖来了？”
　　锄禾道：“他说自己活到如今一事无成，甚么没功没业，便是……便是对不住世祖。小的不肯陪他喝酒，更加……对不住。对了，公子还说，说他不想活了！”
　　几个丫头正自忍笑，猛然听到这一句倒吓了一跳。

　　锄禾举袖抹了抹汗道：“他问小的怎样死法不痛，或是痛得轻些……”
　　渲玖已听得不耐烦，吩咐了蟠桃将这屋子收拾清楚。正拂袖欲走，到门口却又随意问了句：“他还说些甚么？”
　　锄禾翻翻白眼，道：“啊，还做了首诗。”
　　渲玖失笑，手扶门框又问：“甚么诗？”
　　“小的不记得了。”
　　渲玖道：“你只说意思便是。”
　　锄禾想了半天，说道：“嗯，大约是说想家。说有一个人，从来不会想家的，今日不知怎地学会了想家，便日日想家……”

　　渲玖听得云里雾里，本已迈过了门槛，又走了回来。
　　“还有，嗯，甚么想家想得凶了，便身子也轻了，心也轻了，像云彩般轻……轻到后来甚么都没有了，只剩了一口气在……嗯，就是这样。”
　　渲玖本是带着笑听他说，此时却皱起了眉头。
　　“锄禾，你且听听，他念的可是这一首？”
　　他沉吟片刻，念道：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他才念到一半锄禾便是眼前一亮，现下更是低了头嗫嚅：“呵呵，是相思不是思乡，小的记差了。正是这一首，王爷英明。”

　　渲玖不言声，默默瞧了梅子清半日，摇头一笑，吩咐锄禾说道：“明日他若问你，今晚说了些甚么，你便说不曾说甚么。务要记下了！”
　　锄禾忙应道：“奴才记下了，公子甚么也没说过。”
　　渲玖扫了水蔷薇一眼，随意道：“本王想去院中走走，阿蔷跟着罢。”

　　渲玖只负手走路，一言不发。水蔷薇只好慢慢跟在他后头。渲玖左一拐，右一绕，不多时便行到了海棠树下。稀疏的青草中不知什么虫子怯怯地叫了两声，便沉寂下去。让人愈觉万籁俱静。月下无人，那海棠更显清淑。水蔷薇瞥了一眼便胸口七上八下起来。

　　渲玖转过身来，面沉如水瞧不出喜怒，声音压得极低却仍旧清朗：
　　“好啊，在本王眼皮子底下都这般地有作为，本王还真是低估了你。”水蔷薇面上丝毫不见惊慌，只浅浅行了个礼。礼罢站直了身子笑问道：“王爷怎便知是我？”

　　渲玖瞧了她半日，终是忍不住展颜，伸手出去拉了水蔷薇的手腕，嗓音中染了几分粘腻道：“你竟半点也不怕我！”
　　水蔷薇伸足将地上一块鹅卵石踢出老远，答道：“王爷将我借来，原本就不是要我怕的。”渲玖大笑。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子，渲玖随意道：“他若看中了紫燕，定会径直问我来讨！””
　　水蔷薇将这话细细咀嚼一番，一时无言以对。
　　渲玖挨在她耳边低语：“说来听听，使了什么迷魂法将人迷晕了？”
　　水蔷薇垂首半日，仰起脸矜持道：“妾本无意动人，彼自不能定情耳。”一字一顿说得极清晰，说罢反倒掌不住，弯腰捧腹，笑个不住。
　　渲玖忍不住伸手在她腮上拧了一把。

　　“本王只觉好笑，曾几何时，本王的人倒要他梅子清替我心疼了。”
　　水蔷薇询问地看向渲玖。渲玖捏了捏她手心道：“那日那条鱼……他心疼你这双手，竟连“观音斋”都诌出来了。这也算得煞费苦心了。”
　　水蔷薇一愣，登时想起方才梅子清房中那盘腊鱼。再算算日子，今日可不正是十六！
　　她先前绝不曾想到此处，现在渲玖一提，才恍然大悟。渲玖见她发愣，有心逗逗她，遂笑问：“动心了？”
　　水蔷薇心中正发烫，闻言忙收敛心神说道：“王爷不也是才吃了几口便不吃了！”
　　渲玖笑道：“本王终究不如人家“意在笔先”哪！”水蔷薇微嗔道：“王爷取笑。”渲玖不再出声，慢慢地踱步。水蔷薇面上淡淡地，心中不安已极。渲玖踱了两步，忽想起来说道：“在庆府那日……”
　　他倏地停住脚步，水蔷薇只觉眼前一黑！终是想起来了。

　　“他装疯卖傻，说紫燕这样不好那样不好，原来竟是不想本王冷落了你！”口气中只见惊奇，却似乎并无怒意。
　　渲玖心思通透已极，水蔷薇原就不指望能欺他一世。只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她暗暗咬牙，心中将梅子清恼了又恼，恨了又恨。

　　她鲜有找不出话说的时候，渲玖停了停问道：“怎不说话？”水蔷薇应声道：“王爷倒教一教奴婢，此刻该说什么呢？说什么都不对，不说也不对。他疯不疯傻不傻，与我何干？王爷何苦定要我说话？”

　　渲玖给她乒乒乓乓一席话说下来，竟失神了半分。
　　“都是本王纵得你，这性子愈发上来了。竟说不得了。”他拿起腰上所系荷包，取出香雪润津丹来，先放一颗在水蔷薇口中，方自家噙了。
　　“阿蔷，你与我终是‘忘形到尔汝’了。”
　　水蔷薇却未听过这句诗，渲玖当下解释了。水蔷薇低了头回思方才所说，渲玖目光沉沉只看着她。
　　“王爷！”这一声唤若认真考量也说不上如何动人，却不知怎地叫得渲玖心头发颤。他“嗯”了一声，见水蔷薇不肯抬头，笑了一笑，续上先前话题。

　　“先前只道梅子清呆，如今看来竟是痴！来日他娶亲，本王定要好好送他一份大礼。嗯，就送两个极娇嫩水灵的美妾罢！”
　　水蔷薇扭头啐了一口。

　　渲玖握着她手腕紧紧地，右手挑着她下巴将头硬转过来，看着她笑：“本王今日方知，这‘祸水’二字怎生写法。可惜了你先前终日圈在皇城里头，这若是托生在哪个大家子做小姐，怕不是‘一家女，百家求’？打破头都是有的！”

　　水蔷薇默默。渲玖忙转了话题，没头没脑说道：“你自己想个好听又好看的字做封号罢。”水蔷薇一怔：“封号？”渲玖挑了挑眉道：“莫非明日回了府，你还要去丹房守着？”
　　“我倒是也有意留你在清心殿作个小宫女，嗯，若是哪日倒了凉茶，或是碰乱了书本子，便是一顿好打。”渲玖笑着瞧她。
　　水蔷薇拧了身子道：“奴婢可是公主的人，王爷便要打，也须照顾三分面情。”

　　渲玖只催她：“快些想来。”
　　水蔷薇想了想道：“我说什么便是什么？”
　　“那是自然。”
　　“好啊，那依着我说……‘玖’字便好。”

　　注：“忘形到尔汝”是诗圣的诗。“尔”是你，“汝”也是你。可理解做“你我”相称。水蔷薇在此之前，都是尊称王爷，自称奴婢。似乎没说过你怎样，我怎样。古人于此有严格的尊卑之分，《红楼梦》中，平儿跟凤姐说了句你怎样，凤姐还说，“我才说了一句，你就满嘴里你呀我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