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烛解罗裳》青萍衣

26、共丝争乱

　　再唱得一时，彩鸾下凡，给文箫见了扯住不放走，便糟糟切切又是一长段“傍妆台”：
　　不问你何乡何里，那管你公子王侯，顾不的斩绞，怕甚么徒流，就是头上放着刀剑，锅内烧着滚油，舍上这个性命，也着那魂灵儿跟着你走……

　　忽听梅子清击掌道：“唱得好！声声入耳，字字问心！好！好！妙极！”
　　紫燕一笑收了琵琶，向渲玖施礼道：“奴婢自知今番定是唱得比前番好了，只看梅公子还醒着就知道了。”
　　渲玖大笑：“梅子清，你有何话说？”
　　梅子清上前一步，竟与紫燕并排跪在渲玖面前说道：“王爷前日的话可还作数？”
　　渲玖莫名其妙，道：“甚么话？你这是做什么？”
　　梅子清不慌不忙，叩了个头下去：
　　“七爷前日曾说，不拘我梅子清看上了哪家闺秀，王爷定做主替我求来。”
　　“自然作数！”
　　梅子清向紫燕一抱拳：“紫姑娘！”
　　紫燕不由后退了一步。渲玖亦看着梅子清疑惑至极。

　　梅子清全不理会，自顾自续道：
　　“在下自出娘胎，从未领略过如此妙唱。姑娘莫不便是那彩鸾下凡？”
　　紫燕面上一红，不禁看了渲玖一眼，斥道：“你胡说甚么？”
　　梅子清又逼近一步：
　　“紫姑娘，小生斗胆，敢问姑娘一句话……”
　　紫燕连连后退，向渲玖道：“王爷，此人一贯地……颠三倒四，王爷快叫他回房歇息去罢。”
　　梅子清哈哈一笑：
　　“小生请问姑娘家中，可有年龄相仿，未出阁的姊妹，哪里就颠三倒四了？”

　　紫燕一怔，狠狠横了梅子清一眼，啐道：“满口胡言乱语。”
　　渲玖却抚掌大笑：“本王只闻李白‘千金骏马换小妾’，却不曾听闻‘换小姨’。哈哈哈。”
　　梅子清亦笑道：“在下亦只知古人教诲：‘君子不夺人所爱’，不曾说‘君子不夺人小姨’。”
　　紫燕面红耳赤，在屋中再耽不下去，一跺脚夺门跑了。

　　渲玖见她跑远，欠伸一下道：“沉闷了一日，总算能笑一笑。这位徐县令，升发是指日可待呀。”
　　梅子清奇道：“为何？”
　　渲玖道：“岂不闻，‘人无风趣官多贵’！”
　　梅子清笑得直咳嗽：“我……咳咳，我却觉他风趣得紧呢。七爷，此人差了，不该做官，原该去唱戏。他那‘噢’字吐得实在一唱三叹……”
　　蟠桃在旁听得有趣，不由问道：“他都‘噢’些甚么？”
　　梅子清笑向她挥挥手道：
　　“七爷但凡说句甚么，他必要长长地‘噢’，以示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七爷，您今日说话堪比维摩说法！”
　　渲玖拍拍巴掌道：“维摩不敢当，不过一见此人，本王便欲效禅宗行事。”
　　梅子清问道：“怎样？”
　　渲玖道：“一声大喝，一棒打杀！”
　　梅子清登时笑倒。

　　一时笑止。梅子清问那“越女采莲图”从何而来。渲玖道：“便是他这里花厅上的。”又叫：“茶冷了，阿蔷换茶来。”
　　水蔷薇自梅子清进了这屋子便不曾抬头，这时忙应了一声，顺势去瞧梅子清。只见他左颊上隐隐似有血痕，自是昨夜自己指甲划破的了。
　　她走至书案前来端茶壶，梅子清却恍若不知，只看着那绣屏吟诗：
　　“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水蔷薇也不知是怎地，一见他摇头摆尾的模样便心中有气，走几步端了茶壶过来。梅子清手握茶盏也不抬头，水蔷薇试着那茶水微烫，却也不至烫坏了。当下咬着嘴唇将茶壶一倾，便听梅子清“哎呀”一声痛喊。
　　“烫，烫，烫……”

　　渲玖道：“快去取凉水来！”
　　梅子清哭丧着脸抽着凉气道：“不，不必了，也不十分要紧。”低头看时，见左手腕处已烫得鲜红。
　　渲玖沉下脸向水蔷薇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水蔷薇冲口而出：“又没烫死了他！”

　　她自进了七王府，渲玖便着意温存，做小伏低。熟料“居移气，养移体”，这小姐的身子一日两日做养不出，小姐的性子却是三天五天便纵了出来。水蔷薇一语出口自己也是一惊，欲待跪下赔礼，却又莫名地觉得委屈，欲待蛮横到底，又没了胆量。左思右想，索性一索性，学了紫燕的例。低着头一言不发，三两步绕过绣屏，出门而去。将渲玖与梅子清留在当地面面相觑。

　　水蔷薇回到房中。西凤正盘膝坐在床上叠衣裳，见水蔷薇进来，问道：“散了？”水蔷薇心下乱糟糟地，勉强应了她一声。西凤诧异抬头，道：“怎么了？”瞧了瞧她脸色迟疑道：“脸怎么红成这个样子？”
　　水蔷薇伸手摸了摸脸，便听渲玖在门口说道：“你方才是怎么了？”声音柔和已极，绝不是质问的意思。西凤瞧瞧渲玖，又瞧瞧水蔷薇，不言声从床上下来，穿上绣鞋轻轻出去。

　　渲玖转身带上了门，走至水蔷薇身边。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子，慢慢弯起了唇角：
　　“方才我与梅子清说话，你刺心了是不是？怎么，怕本王将你换了骏马？”
　　水蔷薇垂首道：“卖一匹好马的银子，可买十数个丫头，奴婢恐只能替王爷换来一条马尾巴。”
　　渲玖道：“差矣！你该说便是十匹汗血宝马”，他拉一拉水蔷薇新梳的发辫，“也换不走我阿蔷一条马尾巴。”

　　渲玖等了半日，不见水蔷薇开口。在肚中暗笑一声，一本正经说道：“你晌午在家吃了葵花籽？脸上沾着瓜子皮便出来乱走。”
　　水蔷薇大窘，忙伸手去擦。擦了半天却哪里擦得着！这才知渲玖诓她。却也奇怪他从何得知。

　　“你从来吃完了葵花籽，定要嚼一颗薄荷糖。”渲玖慢慢说道。
　　水蔷薇霎时红了脸。两人挨得极近，他必是闻到了自己口中气息。
　　渲玖从怀中取出一枚鸡血红碧玉扇坠道：“好了，去见一见梅子清，就说本王赏他这个。”
　　扇坠子只是借口，这是叫她去向梅子清赔礼了。水蔷薇低声道：“我不去。”
　　渲玖一怔，随即眉头微皱道：“别闹孩子脾气。去罢。若实在不愿说话，只行个礼，意思到了也使得。

　　水蔷薇犹豫再三，抬眼看着渲玖道：“王爷，我……我不想去。”
　　渲玖见她一副楚楚可怜哀求的样子，无奈说道：“好罢。不去便不去罢。好在梅子清与我是至交。不过……”
　　他虎起了脸道：“在旁人面前可不许如此无礼了！”他说着话，忍不住又去抚水蔷薇乌油油的头发，端详着说道：“这发髻似梳在这边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