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烛解罗裳》青萍衣

25、蓬莱宴

　　再等一刻，他弯腰下来，在水蔷薇耳边轻声说道：
　　“我不是趁人之危，是……是情难，自禁！”

　　早起惯了的，纵然昨夜只迷瞪了一会子，水蔷薇仍一早便醒了。隔床叫蟠桃与西凤起来梳洗。
　　她起身来，才穿了小衣，忽看见雪白的床单上落着一朵粉白的海棠。她怔了一怔，忙攥在手里。
　　渲玖与梅子清吃罢早饭就出门去了。黄鹂儿走来向水蔷薇三人道：“王爷给我改了个名字，姐姐们今后便叫我紫燕罢。”说罢一笑，翩然去了。
　　水蔷薇目送她回到渲玖房中，向蟠桃西风道：“憋闷得很，我去外头走走，一时就回。”

　　县衙的后园十分逼仄，大清早也无人来往。只一个才总角的小丫头，看见她便笑嘻嘻地跑开了。
　　水蔷薇在园中走了个来回，看见果有一株木瓜海棠。想是当此旱情，有人管着浇水。开花虽不甚繁茂，却朵朵袅娜多情。
　　她手扶花枝迎风伫立，口中不自觉喃喃念诵：东风袅袅，香雾空蒙……念了四五遍才惊觉：这念的竟是东坡的咏海棠诗！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她抿着嘴将手心里的海棠向地上一扔，转身回去。
　　好端端地半夜三更不睡觉，这苏东坡也惫懒得紧！（“惫懒”不是懒惰，它有涎皮涎脸，赖皮的意思。《红楼梦》中黛玉曾以之形容宝玉。）

　　回房却见紫燕正在屋内与蟠桃西凤说话。见她回来，笑着起身招呼。水蔷薇找了找，翻出一大包香草薄荷小瓜子，笑道：“这是苏州采芝斋的呢，难得松快一天，咱们吃瓜子闲话，只仔细些，弄脏了地还得收拾。”
　　西凤笑道：“水姐姐爱吃零食。昨晚都睡下了，还惦着要吃鱼干。”紫燕向水蔷薇道：“我正跟她两位打听府里的事。姐姐回来正好也教我一教，不然回去进了府两眼一抹黑，才是笑话呢。”
　　蟠桃在旁笑道：“我正要告诉你，不是我们不肯教你，实在我们几个也都不甚知道里头的事。我与西凤原是茶房的人，水姑娘也才来没几天。等你进了府，过几日反倒要回头教我们呢。”

　　紫燕闻言极是诧异。西凤插言道：“正是，你只知道王爷与王妃都是极好的人就是了。”她又扭头向蟠桃道：“可是那日凌嬷嬷在茶房说的，千桦姐姐将王妃的一只翡翠步摇打碎了，也没见王妃生气，反倒安抚了千桦半日。这若是放在别人里家，岂不好大一场祸事！”
　　紫燕道：“如此便是咱们的福气了。”
　　众人皆点头称是。

　　磕了会子瓜子，又喝茶。一时紫燕道：“水姐姐这一头秀发可真是好，我见了便手痒。左右无事，我替姐姐梳头可好？我新琢磨了一样有趣的发式，只还未曾试过。”
　　水蔷薇忙站起道：“好好好，我便是乐意有人梳头。日头照着暖洋洋地，梳来梳去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听木梳齿沙沙地划过头皮，最是享受。只可惜从来都是癖好梳头的多些，癖好替人梳头的少些，如你这般见了头发便手痒的，更是俗话说的‘可遇不可求了’。”
　　众人听了都笑。

　　于是将座位移了南窗下。紫燕顺手从床上拿了那把玉梳替水蔷薇通头。蟠桃看了眼馋，向西凤道：“好姐姐，你也替我拢拢呢！”
　　紫燕一厢将水蔷薇发髻散开，口中咬着红绳笑道：“不必求她，好容易今日人多又都闲着，我定要好好过一回梳头的瘾。”

　　傍晚时渲玖回来，是一副纳闷的样子。却一见水蔷薇便眼前一亮：
　　“好俏皮的模样。”
　　水蔷薇不自觉抚抚辫梢道：“是紫燕姑娘心思俏皮罢了。”
　　渲玖走过来前后看了看道：“这是将‘堕马髻’梳在前头了，又将辫梢垂下，不曾掖在里头。嗯，这边这枝红珊瑚也插得好，正好压得住。”
　　正说着蟠桃提了热水进来，渲玖瞧她一眼，又瞧瞧水蔷薇，不觉失笑。

　　蟠桃沏好了茶，渲玖瞧着那雾气定定出神，呷了一口忽道：“蟠桃你去跟外头人说，本王适才用饭时，见花厅上有一架“合锦绣屏”有趣，叫他们抬了来我看。”
　　蟠桃答应一声去了。

　　一时两个小厮抬了绣屏来。搁在当地，原来是一副“越女采莲图”。二三少女手捧莲蓬，画得颇有几分清丽，绣工看着也是好的。渲玖招手道：“阿蔷，你也来看。”

　　所谓“合锦”，乃是画中一品。特别在分开来挂，是四扇屏；挨在一处，便是一列整的。是以名“合锦”。水蔷薇依言走近，却不解何意。
　　渲玖道：“这画我昨日见了便觉……便觉……”他顿了顿道：“说不上来，横竖就是觉着哪里有甚么不对似的。”
　　水蔷薇看了又看，迟疑道：“奴婢看不大出来。”蟠桃也凑过来瞧一瞧说道：“王爷瞧，这莲蓬上头还滴着水呢。”

　　渲玖负手在室内走了两步，忽一笑道：“水蔷薇亦有瞧不透的画？”
　　水蔷薇知他打趣，只福了一福不肯做声。渲玖又绕室走了一周，道：“这趟差事本就出得头疼，何苦又自己生事。罢了，紫燕在哪里，教她来唱一曲散闷。再叫梅子清过来。”
　　水蔷薇今日不曾见过梅子清，此时听渲玖提及只觉心慌意乱心惊肉跳。忙抢着道：“紫燕在外头晾衣裳，我这便去叫。”

　　回来时在外便听渲玖朗朗的声气儿：“哪里就累得如此？你今日一天下来便是恍恍惚惚，也不知琢磨些什么。”梅子清含糊说了句什么。
　　紫燕抱着琵琶同水蔷薇进门来，渲玖笑道：“紫燕，唱一曲活泼些的歌子来替梅公子提提神。”紫燕笑道：“若要活泼些的，婢子家乡有出戏叫做‘蓬莱宴’。”渲玖道：“好，就唱这个。”
　　紫燕大大方方在正中圆凳上坐了，转轴拨弦，“铮”地一声清响，当下启朱唇，发皓齿，这便唱将起来：

　　王母驾临蓬莱岛，满座都是神仙。不知世上几千年，东洋海干了一遍。漫说天宫欢乐，还有那美女思凡。多年扰攘在人间，蓬莱顶宴席未散……
　　这一出戏乃是说海水八千年一干，王母娘娘于蓬莱山顶聚会天上神仙，大开宴席。有夜明珠照得大海通明，有梅花鹿衔来灵芝。
　　王母命仙姬彩鸾下凡去华山采藕，结果彩鸾看上了秀才文箫。

　　调子果真活泼轻快，紫燕也果然手段不凡。一时道白，一时又描摹人物声口，时而彩鸾，时而文箫：
　　谁家的少年好不也么乖，几乎和奴撞满怀……看着奴像是心里爱，回头走走又徘徊……
　　蝴蝶儿被狂风飘，花枝儿趁月影摇……从来心似玉无瑕，今日却怎么难按恰，一霎心绪乱如麻……
　　渲玖听得入神，拍手赞妙。连着蟠桃都听住了。

　　再唱得一时，彩鸾下凡，给文箫见了扯住不放走，便糟糟切切又是一长段“傍妆台”：
　　不问你何乡何里，那管你公子王侯，顾不的斩绞，怕甚么徒流，就是头上放着刀剑，锅内烧着滚油，舍上这个性命，也着那魂灵儿跟着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