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烛解罗裳》青萍衣

22、扇县

　　“旁人不曾吃过，谁晓得那没盐没酱的肉是什么滋味！但凡做乳娘的，十个里头怕是有十一个都趁夜深起来偷过咸菜吃。只差了运道好的不给人瞧见，运道不济的挨打受罚，碰上那厉害的主子，因一口咸菜送了命都是有的。”

　　“即便死了也还落不下一个好名儿，谁听了不说‘哪里就馋死了！今番倒好，是真真儿的馋死了！’却不想想若非熬不下去，哪个愿拿命去换咸菜？”

　　水蔷薇因想起母亲，闷闷不乐。又怜悯那妇人。与三姨娘一番客套，也不知都说了些甚么。临了悻悻挽了个大包袱回来，亦不知内中果有何物。
　　因渲玖早嘱咐了不许张扬，是以庆言只领了一群人静悄悄地在门口恭送。
　　来时的大船毁了一艘，幸得此地距扇县已然不远，庆言便建议索性改了陆路，大马车宽畅透亮，不过一日的工夫也就到了。

　　水蔷薇立在马车旁瞧着众人忙乱，忽见渲玖走来，温声说道：“你是怎么了？”
　　水蔷薇忙道：“不曾怎么。”渲玖道：“怎地不欢喜？”水蔷薇垂下眼帘道：“委实没甚么，许是……”她心中正酸楚，不开口也还罢了，一开口竟哽了嗓子。渲玖不再问她，叫了蟠桃与西凤过来问道：“她是怎么了？早起还好好的！”

　　车马已然备好，锄禾本想过来回禀，见此情状又退了回去。
　　蟠桃不解道：“奴婢也不清爽……啊，是了，适才去三姨娘处，路上有个甚么小少爷的奶娘拦住叫屈，姐姐似乎便不大高兴。”
　　水蔷薇怔怔瞧着蟠桃说话，心头凄凉早化作诧异：

　　这是怎么了？哪有做了十来年伺候人的差事，连这点子心事都遮不住的！甚或是哪有十年为奴，竟还娇惯得出这样心事的！
　　渲玖又问蟠桃道：“奶娘？那奶娘犯了甚么错处？”
　　蟠桃依样回说了。渲玖听罢极是干脆，叫了锄禾来吩咐道：“这府里有个获罪的奶娘，你拿五十两银子去与庆大人说，那是本王侍女的远亲，本王赏银子给她回家好生过活。你请他另寻个奶娘罢。”
　　锄禾听得一惊一乍地，听完问了一句：“可要带奶娘过来谢恩？”渲玖道不用。锄禾便拿了银子去了。

　　水蔷薇当真做梦也猜不到渲玖竟会如此行事。欲待跪下说句甚么，渲玖抚慰地瞧她一眼，已拉了缰绳上马。
　　这边水蔷薇她们几个遥遥望见庆府诸人尽皆跪送。渲玖轻轻吆喝，那马长嘶一声，颠颠地领先去了。

　　日落时分，遥遥已能望见扇县城门。
　　车中水蔷薇，蟠桃西风，黄鹂儿四人掀起帘子向外张望，黄鹂儿放眼望了一回，回头喜道：“白头翁！”

　　并不是那白了头发的小鸟，却是奈何草。开花做蓝紫色，结实大者如鸡蛋大小，外披白色柔毛，圆滚滚地像是老翁稀疏的白发，因此也叫白头翁，又有人叫野丈人的。
　　黄鹂儿一时兴起向外喊道：“锄禾，过来！”
　　锄禾不知何事，忙跑过来。黄鹂儿攀着车窗道：“你去给我摘几颗白头翁来。”纤纤长指向着那边草地一指。
　　锄禾领命而去，一时早摘回来，黄鹂儿小心接了笑道：“这是味药材呢，我先时生病，吃了许多。”
　　说话时扇县县令已闻得承亲王到了，领了一班人马来接。

　　渲玖端坐马上，含笑受了礼，便叫速速进城。当下县令徐陵使手下人前头开路，他却步行跟了渲玖马后。一行人迤逦入城。
　　城中要算冷清，街上行人寥寥。店铺酒楼有不少都关张，在门口挂了大铁锁头。转过一条街，渲玖忽道：“停下。”

　　街头一家小混沌摊还打着迎客的招牌。渲玖滚鞍下马，将马鞭子扔给锄禾道：“进去瞧瞧。”
　　梅子清跟了进去，徐陵恭恭敬敬走在最后。

　　店里居然甚是干净，两张半桌子，横七竖八放着几条长凳。却并无客人吃饭。一个弯腰驼背的小老儿觑着眼瞧了半日，走上来颤颤巍巍说道：“客人们要吃馄饨么？”

　　渲玖随意在一张长凳上坐了：
　　“老大爷，这铺子可还开得下去？”
　　“咳咳咳……什么？”
　　老头耳背，渲玖复大声说了一回，他才又咳几声道：“眼前还撑得下去。客人们可要吃饭么？”
　　渲玖道：“给我煮两碗馄饨，快些端来。”
　　“是了！”老头欢欢喜喜向店后喊了声：“辉子，来客了。馄饨煮两碗！”

　　一个穿着白布小褂的伙计应声而来，看了一眼来客，大惊失色跪下道：“大老爷！”
　　渲玖与梅子清乃是微服，那徐陵县令却是身着官袍。一县父母官在此，是以小伙计惊慌。那老头却依旧懵懂，似不曾听见伙计说话。
　　徐陵看了一眼渲玖道：“起来煮馄饨去罢，可要快些。”
　　那伙计连滚带爬去了。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端上两碗馄饨。碗甚大，馄饨却只得十来个，清汤寡水，上头飘着几根野菜。老头叹息一声说道：“客官将就用些罢，咳咳……若不是逢上这灾年，我徐老儿的馄饨摊，啊呀，单说馅子就有鸡肉、猪肉、还有最好的荠菜冬笋肉末馅，便是这城里的徐老爷也吃过呢。”小伙计在旁狠命使眼色，奈何老头眼也花了，全瞧不见。
　　渲玖却似饶有兴味听他絮叨。

　　“人都说我家馄饨好，他们不肯用力不肯用心，哪里包得出好馄饨！一天的馅子，一个时辰不到便都切好了，那馄饨馅是刀刃能切出来的？”
　　“那得使刀背砸！将肉砸得成了泥，成了茸，才得一个“嫩”字。又好熟，又入味。等汤滚了，花椒油、辣椒油、紫菜、葱末、蒜泥、韭花、香菜、芹菜末拌起，有小虾米时洒些”，老头咂咂嘴，又接着说：“那才叫‘闻香下马，知味停车’哪。可怜啊，可怜我家传了三世的手艺，眼瞧着就没用了。”
　　梅子清听得入神，见他说得鲜美，竟不自觉咽了口口水。见渲玖笑他，便说道：“读东坡文章品说美食，胜过当真一碗东坡肉，今日这老人家辞令直追苏大学士。”

　　渲玖拿筷子挑着碗中野菜问道：“这是甚么菜？”
　　老头道：“马齿苋。这东西包包子使得，做馄饨竟也使得，客官尝尝罢。”
　　渲玖举箸待吃，徐陵走过来低声道：“王爷，外头的东西怕不干净，王爷贵体，还是……”
　　渲玖笑道：“无妨。”梅子清亦说：“我也尝尝这‘知味停车’的手艺。”
　　两人片刻间连汤喝尽，赏了老头二两银子，一众人等出店向县衙而去。

　　晚间吃罢饭，渲玖只久久坐着不言声。梅子清见只水蔷薇一人在场，便问道：“七爷想什么？”
　　渲玖道：“我总觉这县里有些蹊跷。”梅子清道：“若有蹊跷，定与赈灾事体相关。”渲玖喝了口茶道：“那是自然。但只说不出哪里蹊跷。只是……本王想起前大理寺卿、神断祁大人曾说过一句话：‘凡事有出人意料，常情也；若事事事皆不出所料，十之七八内里另有文章。’今日自进城进衙，我但觉事事如我所想。若叫我来前画一幅‘扇城受灾图’，当与今日所见毫无二致。”
　　梅子清笑道：“这才只来了半日，便真有蹊跷，也须缓上几天才看得出。”说着拿起桌上一把画了白雪红梅的竹丝扇道：“不枉了叫做扇县，这扇子果然做得好。当得‘灿若云锦、薄如蝉翼’四字评语。”
　　渲玖道：“宫里所用扇子也多是这里的。母后有一把竹丝扇，便凑近了细看也常有人看做绸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