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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粽子 ...

  •   渲玖闻言大奇,绕着梅子清走了一圈,忽开口问道:“梅郎已是弱冠之年了罢?”
      梅子清莫名其妙:“是又怎地?”

      渲玖道:“年已弱冠,却久闻你内室空虚。我先前只道是未解风月,如今看来却似情有独钟!罢,谁让你我是自幼儿的交情!你只说出来,不管是哪家的闺秀,我定替你做主!”
      “张问陶妻有诗云:修到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似梅花。梅子清名动京华,又这般的人才品性,算来除了偶尔呆上一呆,再无缺处。便当真是绝世真姝也配得过了。更何况还有偌大的家业,管教她嫁过来只做梅花清,却不似梅花瘦。”

      不待他说完,梅子清便已连连摇手道:“哪里便真有是人,我只信口开河,七爷休要认真。”
      渲玖道:“当真?”
      “当真!”梅子清斩钉截铁。“玩话,玩话!”

      渲玖微一沉吟,疑惑道:“你莫不是看上了我那香凝妹妹罢?这个嘛……这也无妨,我去与母后说……”
      梅子清哭丧着脸截断话头道:“七爷您饶了我罢。此事怎能玩笑得?小生年方弱冠,尚有万卷书未读,万里路未走,更有双亲在堂等人奉养。却不想给人扣个觊觎公主的罪名儿关了大牢里。都是信口胡说,胡说,胡说!”
      渲玖半信半疑道:“只你这畏首畏尾的架势便该给美人霹雳一声击死了罢了。”

      梅子清嬉笑道:“王爷该当谢我的,如何便要击死了!”
      “谢你替我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梅子清洋洋得意道:“正是,正是。那庆言的光景,分明是想将歌女献了给你。若不是我在中间这么一搅合,他现下觉着拿不出手去,七爷,这女子你却之不恭,受之又好生不愿,岂不为难?”

      渲玖笑道:“你怎知我便不愿?本王愿意得紧!梅子清,你果然不通。燕窝好吃,好天天吃日日吃?莼菜爱吃,能上顿吃下顿吃?天下女子,有那心如灵诗,亦有那肤如凝脂。各种滋味须一一尝过,方不枉来人世一遭儿。还有么,我猜庆言必不肯作罢,咱们等上一等,定有人来投石问路的……”
      话音尚未落地,门外有脚步声渐近。梅子清瞪大了眼睛道:“石头来了!”

      三名少女甜笑满颊翩翩而至。第一个姿容微丰,行止娴雅;第二个俏丽清秀,神色灵动;第三个却是黄鹂儿。片刻的工夫,她已又换了一身穿戴,白衫简素,白裙飘逸,头上簪着一只黄金步摇,腰间挂一块碧透的玉佩。见梅子清在,黄鹂儿别过了视线不肯看他。梅子清在渲玖耳边低语道:“七爷,燕窝同莼菜一道给您端上来了。庆言通得紧。”
      打头的少女福了一福,向渲玖道:“府里夫人恐服侍的人太少,着奴婢三人来侍奉亲王并公子。”
      梅子清连连摇首道:“公子便不必‘服侍’了,你们但服侍得七爷高兴,便是交了差。”

      说话的少女抬头看了梅子清一眼,眼波一闪,随即垂首不再言语。想来庆言巴结的正主是王爷,梅子清如何,不十分要紧。且明知此人还有恙在身,未必有那个清兴。话里捎上他,也只是客套罢了。
      蟠桃与西凤站得远,两人窃窃私语:“如今可算知道王妃为何定要选咱们粗粗笨笨的跟来伺候了,瞧瞧,王爷走到哪里也缺不着伺候的人。”

      渲玖笑容满面慢慢说道:“你们叫什么?”
      三人忙都跪了。依次报上名字。
      “奴婢叫春桃。”
      “奴婢叫春萤。”
      黄鹂儿深深看了选玖一眼,片刻方启朱唇发皓齿,宛转说道:“奴婢贱名黄鹂儿。”

      渲玖道:“好名字,你嗓子甚好,不辱没这名字。都起来罢。”
      梅子清忽越众上前,弯腰在春桃耳边说了句什么。只见春桃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停了一停,向梅子清施礼道:“奴婢这就去办。”梅子清拱手道:“有劳三位姐姐了。”
      春桃转身过去,向余下两人做了个手势,三人一道退了出去。
      渲玖向梅子清道:“你又捣什么鬼?”
      梅子清道:“王爷放心,我绝不敢再坏王爷的事。只是肚子饿了,请她们去拿些吃的来。”

      不多时三人便即转回。
      一人手捧一只景泰蓝托盘,其上各有两只青瓷碟子,一碟中放着三只苇叶裹好的粽子,一碟中是一块细腻白滑的物事,正是配着粽子吃的——猪油。
      春桃道:“公子要得急,厨下现只有这云腿豆沙八宝粽,已着人去另买了。”
      梅子清道:“不必不必,这些尽够了。只并不是我要,是替王爷要的,这便端上来给王爷瞧瞧罢。”

      渲玖眼看着三名女子端着盘子袅袅婷婷过来,啼笑皆非看了梅子清一眼,道:“本王的王妃给了你多少好处,你处心积虑地定要扫兴。”梅子清只嘿嘿笑。

      水蔷薇看那盘中猪油,白皙腻滑无比,也禁不住想笑。想起前日梅子清说,“促狭母鸡生的促狭鸡蛋”,竟尔想到:这般促狭的一个人,倒是何等促狭的娘生出来的!

      他这一番做作,分明是从适才渲玖“肤如凝脂”的话头来。古人赞美女子,说甚么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又是甚么领如蝤蛴……不消说皆是夸大,哪有人皮肤能如油脂一样的!
      只眼前这三名女子,虽皆称得美人,黄鹂儿更是绝色,但梅子清一语道破瑕疵——三人肤质俱难称上佳。这就难怪渲玖哭不得笑不得,这玩笑开得实在可算犀利。

      水蔷薇看向梅子清:此人这般通透敏捷,又呆得可笑,当真有趣!只说前日同他一同在土地庙时,便是要照顾她水蔷薇名节,又何必当真将自己泡在水里?

      她瞧着梅子清,正巧梅子清也瞧过来,见她瞩目自己,含着一丝狡黠轻轻眨了眨眼。
      渲玖一摆手,三人将大盘放了桌上,袖手侍立。渲玖从盘中取了一只粽子,慢慢解开红线,剥开苇叶,却并未放入口中,反复瞧了瞧,微笑着说道:“蜂蜜凉粽,猪油热粽,这冷粽子蘸猪油却怎生吃法?”

      春桃呆了一呆,忙跪下道:“是奴婢疏忽了,这便去换了来。”
      “不必了。”渲玖转向梅子清笑道:“原是你这小子交待不清楚,就罚你将这几盘粽子吃了,须全吃净了,不许剩。”
      梅子清笑道:“原是要嘱咐拿热的,只是猪油给热气一蒸,难免化了不好看。”渲玖放下粽子,拍了拍手笑道:“还不是你胶柱鼓瑟的过!捣鬼何必定要猪油!正是吃笋子的时令,拿几根春笋来不是一样?”
      梅子清忙正色道:“不一样,大不一样。猪油俗物,笋子乃竹之根苗,岂可唐突?”

      他既煞有介事,倒教渲玖无话可说,一笑向春桃等道:“本王无须这许多人服侍,你们回去罢。”
      春桃与春萤彼此看了看,道声“是”,躬身退向门口。黄鹂儿走在最后,忽开口道:“王爷,可否容奴婢说句话儿?”
      渲玖一怔,摆手道:“说罢!”
      “谢王爷。”

      黄鹂儿徐徐走回,稳稳当当跪下了说道:“王爷,粽子各地都有,但吃法却大不相同。这太凉地面,粽子大都是放冷了,配着蜂蜜吃的。奴婢们并不知还有其他吃法儿。本来自己不知,该当问人,奴婢自作主张,办砸了差事,还请王爷宽宏,勿要怪罪。奴婢这就去叫厨下重新整治了拿来,可好?”
      一篇话说完,见渲玖不言声,又添上一句:“王爷替朝廷办事辛苦,若想吃个粽子都不如意,我家老爷定怪奴婢们伺候不到,撵出去都是有的呢。奴婢大胆说一句,就当王爷疼奴婢了,可好么?”说罢抬起头来,冲渲玖嫣然一笑。

      “你这丫头好伶俐的口齿。”渲玖笑道。
      “王爷夸奖了。”
      渲玖挥手教她起来,谁知黄鹂儿站起身来竟又向着梅子清施礼下去:
      “有句话不说出来,奴婢惶恐不已。梅公子太过高看了奴婢,其实何用猪油,更用不到春笋,但教有大白萝卜一块,已足以令婢子等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了。”

      此言一出,梅子清登时张口结舌没做手脚处。
      渲玖亦是一惊,再看黄鹂儿,仍是面上含笑,不言不动立在当地。
      梅子清呆了半晌,走至黄鹂儿身前五步处,稳稳作了个揖:

      “小生无状,得罪了姑娘,不敢求姑娘原谅。”
      黄鹂儿偏过身去不肯受礼,口中说道:“公子这是何意,莫要折杀了婢子。”
      渲玖在旁也觉尴尬,咳嗽了一声,向水蔷薇招手道:“黄姑娘忙了半日,定是渴了,还不快坐!请坐!请上座!茶!上茶!上好茶!”

      以亲王之尊,出语自嘲,且不说这不是赔得巧妙,只这份儿恳切便千金难易!黄鹂儿当即神色和缓了下来。水蔷薇更从紫砂壶中倾了一杯茶出来,轻手轻脚捧至黄鹂儿面前,噙着笑意放在她手上。
      渲玖大笑道:“梅子清,此番还敢小觑天下裙钗否?”
      梅子清连连摇手道:“不敢不敢,再不敢了。这位姑娘口若悬河,心有七窍。都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的过。”

      黄鹂儿这么一闹,倒使得人人对她刮目相看。渲玖又细问她身世来历。黄鹂儿一一回说了,自然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

      一时渲玖说口渴,令蟠桃倒茶。黄鹂儿却道:“王爷日日龙井碧螺,想来也吃得腻了,婢子请王爷吃个野意儿如何?”
      渲玖道:“你有好茶?怎不早说,快快沏来!”
      黄鹂儿一笑起身,自去整治。梅子清眼见她出了门方道:“这女子好生厉害,我三番两次开罪于她,她煮出的茶,我可不敢喝。若不是混了鹤顶红,定要搭配孔雀胆。”
      渲玖笑道:“这可算得是霹雳电闪了!”梅子清道:“只是并非照见肺腑,是要毒杀肺腑了。”

      说笑间黄鹂儿已然回来,手托竹盘,将两只茶盏依次奉与渲玖与梅子清。渲玖端茶在手,见茶色淡绿,饮一口,香气十分清爽,当即赞道:“好茶!本王竟未喝过,这是什么茶叶?”
      黄鹂儿提了红泥小茶壶续水,笑道:“茶叶不出奇,便是旁边山上的野茶。只沏茶的水是山顶冷泉,又取马尾松花做柴,使沙瓶煎的。取个新鲜罢了。”
      梅子清亦喝了一口,也连连夸赞。渲玖瞩目黄鹂儿道:“好。茶不俗,人亦不俗。”
      黄鹂儿悄声道:“王爷还不曾尝过婢子酿的合欢花酒呢。”渲玖拍手道:“好,好,待今年合欢花期时,定要你制来。”

      这便是许诺携归王府了。水蔷薇一心要看黄鹂儿做何表示,却见她恍若不解,只轻轻点首道了个“是”字。
      水蔷薇只觉诧异:烹茶酿酒,舞剑吟诗,都是教得出来的。然这份儿不卑不亢的风骨却不是能教的。水蔷薇在宫中见过多少名门闺秀,众口纷传夸上了天的,一朝见了太后皇后也鲜有几个能撑得住身份的。眼前这黄鹂儿一介歌女,却将多少千金小姐都比下去了。
      她转眼去看渲玖,暗忖这位王爷艳福当真不浅,此番又是撞船又有人落水,乱糟糟地借住在这里,竟也能给他碰上佳人。

      当晚便是黄鹂儿在渲玖房中伺候。水蔷薇回房时给梅子清叫住,但见他笑嘻嘻说道:“有一难题请教姐姐,说有一物,与猫咪一般大,却与老虎一模一样。这是何物?”水蔷薇不解何意,未曾开口,梅子清左右看看,压低了嗓子神秘兮兮道:“是小老虎啊。”
      蟠桃与西凤走在后头,听见都笑起来,水蔷薇却只诧异地瞧他。

      梅子清咳了一声又道:“东晋时,晋元帝得了一个皇子,大喜过望,赏赐群臣。一个大臣跟元帝说:“皇子诞育,普天同庆。只是臣于此事无尺寸之功,实在愧领皇上的赏赐啊。”晋元帝大笑说道:“此事岂可使卿有功耶?”
      水蔷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注:坐,请坐,请上座,茶,上茶,上好茶。是一个似乎流传挺广的民间故事。简言之就是前倨后恭的意思。渲玖自嘲虽前倨之,必后恭之,便是为他与梅子清拿黄鹂儿取笑一事赔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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