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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歌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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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太凉知州麾下一名小吏,一名书办。此二人带同几十名兵卒,早将出事地点下游几十里翻天覆地寻了一遍。
听那书办说:出事原是因当时天色阴沉,江面又起了大雾,船夫视物不清。上游一艘大船驶来,撞到了一处。船上除水梅二人,只蟠桃一人落水,且立时便给救了起来。旁人尽皆无恙。此刻王爷一众正在知州衙内。
水蔷薇进院子便教蟠桃抱住了连连念佛。渲玖跨出房门,一眼看清她毫发无损,更连衣衫俱都干了,轻轻吐了一口气。待看清她身后空荡荡地,又变了颜色问道:“梅子清还未寻着么?”
送水蔷薇过来的丫头小厮忙躬身行礼道:“我们老爷正命李驰他们全力搜寻,请王爷放心。”
大夫已在屋中等候,当下望闻问切一番,说只着了凉受了惊,静养三日即可,不必用药。
水蔷薇跟着蟠桃自去洗澡更衣。梳洗方罢,西凤走来说道:“王爷教姐姐吃些东西歇歇去,今晚不必再到前厅伺候了。”又道:“梅公子已寻了回来。”
水蔷薇忙问:“在哪里寻着的?”
西凤道:“听说与寻着姐姐的地方不远,只不如姐姐运气,晕在水里了。若不是露了鼻孔嘴巴在外头,人可就完了。”顿了顿又笑道:“王妃教带来的姜娘可派上了用场,王爷已叫他们收拾去了,等下煮好了我便端来。”
水蔷薇愣了半晌,回过神来忙道:“那你快去罢。”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才用了早饭,一群丫头婆子簇拥了一位妇人来瞧水蔷薇。
那人衣衫素净,满脸笑容,看着十分亲切。丫头以“三姨娘”呼之。
水蔷薇欲待行礼,早被三姨娘挡住:“姑娘快别这么着,这府里连同老爷夫人俱都是王爷的奴才,漫说是我……咱们原是一样的人。况且姑娘又才受了惊,这会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劳动如夫人亲来探望,实在教人不安。”水蔷薇忙道。
三姨娘拉了水蔷薇的手,又细瞧了一会,啧啧赞道:“真真好人物儿!我说句该打的话,若无昨夜这场风波,自然最好,只是我们便无缘一见几位姑娘的风采了……”
“姑娘不信,只管问丫头们,我三姨娘在这里也算是会说几句话的,如今见了你们几个,竟实在不知怎样形容才好了。难道京中水土当真养人?我却不信,只怕便在王府里头,三位姑娘也是拔尖的人才。”
众人忙应声附和。
水蔷薇先头在公主身边,奉承话听得不少,蟠桃却是长到如今从未给人这般夸赞过,站在一旁脸上火烧。
三姨娘坐了一回,又指派了两个大丫头一名云破,一名月来的在这边服侍。月来笑说:“本来昨晚奴婢们便要过来伺候,还是三姨娘细心,说姑娘才受了惊,定是早早歇下,不愿再见生人。因此今日才过来的。”音声沥沥十分好听,瞧脸面却是平常。
主人如此殷勤,水蔷薇少不得尽力周旋,客套一番,又与三姨娘说了好些家常。
众人在知州府衙一住两日。所幸梅子清并未病倒,将养了两天也就好了。渲玖是钦差身份,耽搁不得,徐知州亦不敢留客。渲玖便发话明日上路。
当晚太凉知州庆言在内堂设下宴席,为七王爷践行。
酒过三巡,庆言将双掌一击,便有清越的丝竹声起。众人精神都是一震。须臾,便见两行宫装女子,簇拥着一个韶颜稚齿的歌姬载歌载舞而来。
那歌姬系一条浓绿色水泻长裙,转动时如荷叶铺陈;上身着浅粉色纱衫,便似一朵荷花亭亭出水。云髻高高堆起,余下的仍小瀑布般垂至腰间。但见她长眉轻挑,秋水横波从席上慢慢扫过,便似与在座人人打了个招呼,渲玖不禁拍案叫好道:“好一朵出水芙蓉花。”
歌姬微微一笑,众歌女止乐敛声,单听她宛转顿开歌喉唱道:
钱塘江上是奴家……
只这一句柔声清唱,击金碎玉,便似软红尘十丈惊飞。饶是水蔷薇女儿家,竟也不禁身上一颤,五脏六腑似乎都化了春水。看席上众人,不用说各各销魂不已,一个清客把半颗草莓落了案上尚不自知,只乍着右手似傻如痴。看渲玖时,却只是微眯双眼,右手轻轻在案上打着拍子。
……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门前一树马缨花……
一首七言诗儿唱罢,彩声如雷。渲玖招手叫那歌姬近前来道:“好人物儿,好嗓子。只有一条儿,我不爱看群舞,能为我们独舞一番否?”
歌姬款款下拜,莺声道:“能舞。只素手,舞得不好看。”庆大人在旁笑道:“七爷不知,这小妮子唤作黄鹂儿,舞得一手好剑呢。来人,拿柄剑来。”
黄鹂儿施礼退入屏风后,眨眼间又转回,已是换了一身装束。鲜红的短上衣,外罩银色小马甲。长靴马裤,窄袖紧衫,头发结了两个髻子,总束在头顶盘起。手里擎一把雪森森的长剑。
但见她右臂高举,身子随之一长,长剑斜斜向下,似是行了个礼。跟着左手捏个剑诀,右手横劈,风疾雪飘般已是舞了起来。众人尽皆屏息,见她越舞越快,最后几欲不见人影,只一团寒光忽左忽右,倏忽来去。
大概舞了一顿饭时分,方才渐渐慢下来。便如冰雪销尽,现出一树春花。她渐舞渐慢,沥沥莺声再起,这番却是吟诗而非歌诗:
我有一宝剑,出自昆吾溪,照人如照水,切玉如切泥……
吟罢缓缓下拜,站起来时面不改色,额不见汗,鬓边一颗秋海棠花儿连颤也不见一颤。只气息稍快了些。
这番静了许久,方有掌声起来。庆大人难掩得色,向渲玖道:“如何?还能看得一过罢?”渲玖尚未答话,忽听有一缕异样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看时,尽皆目瞪口呆。
梅子清伏在案上,鼾声平和。竟是睡得沉了!
见此一幕,庆大人再好的涵养也不禁皱眉。更不要说黄鹂儿向来自恃歌艺双绝,让人捧惯了的。且是年纪幼小,如何受得这般轻视,眼圈一红,便要下泪。渲玖惊讶之余也觉尴尬,笑向庆言道:“梅编修……路上辛苦,又生了病受了惊,难免……大人莫要在意。”
庆言玲珑剔透的人,早回过颜色,忙笑道:“这都是下官的不是,明知编修还未大好,偏又拖了他来显摆歌舞,快来人扶编修下去休息。”
这么一闹,梅子清已然醒了。迷离着两眼兀自恍神,见一群人上来搀扶自己,才忙惊起向庆言作揖,却被庆言一把捞住,道:“都是我的不是,未曾体贴得到编修病体,只是……”,他向黄鹂儿一指,大笑道:“庆某今日方知世上果有豪杰能视美色如无物,小妮子,今番还敢小觑天下英雄否?”后一句却是向着黄鹂儿所说。
黄鹂儿泪痕拭去,勉强笑道:“婢子粗陋,自然难入贵人法眼。”渲玖哈哈一笑道:“非也非也。姑娘千万莫怪,这位梅公子向来如此。你便能邀得月里嫦娥下凡,他也全不在意。来来来,如此清歌妙舞,大家不要被他无味之人扫了兴致,锄禾,将我那柄碧水剑拿了来,权当替黄姑娘赔不是罢。”
蟠桃眼见梅子清给人扶了下去安置,悄悄儿在水蔷薇耳边道:“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嘿嘿,也不知这位不是英雄,还是那位不是美人……也不对,我听说即便不是英雄,也爱美人哪……我看这女子好看得紧,似乎连王妃都比不过去。”
给梅子清这么一搅,再怎样“添酒回灯重开宴”,也是失了兴味。河豚上来,也吃不出味道。大家各自谈笑几句,草草散了。
十来个丫头佣人前呼后拥地送渲玖回房,庆言又当面嘱咐了下人好些话,才与渲玖道乏,自去歇息。渲玖换了衣裳,将庆府诸人都遣去外头听召唤,才来至榻前踢了梅子清一脚道:“还有脸挺尸,给本王滚起来!焚琴煮鹤,松下喝道,说的就是你梅子清!庆言一番心思,直是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我真宾服你,你怎么就睡得着?”
水蔷薇三人听得抿着嘴儿乐,梅子清咕咕哝哝从榻上坐起,笑嘻嘻道:“他自己净搜罗些庸脂俗粉,能怨我么?那女子一身的浮华,满眼世情,却偏要学人唱黄土茅屋;那剑更舞得僧不僧俗不俗,文不文武不武,不伦不类,只好哄人睡觉。”
渲玖倒不妨他讲出这样一番话来,道:“那依着你说,要怎样的人方不是庸脂俗粉?”
梅子清整整衣衫下榻,正色道:“真有那绝世真姝,也说不来怎样的清雅脱俗,只一样。此一女子在你面前一站,便是霹雳一声雷击,咔嚓一道电闪……”
“这是真姝?你这分明是电母!”渲玖大笑。
“我还没说完呢。”梅子清认真道:“只照得你通身雪亮,肺腑洞然。让人恨不得立时便能问天公求来一场大雪,好搓将一副冰雪的肠肚换却这凡夫的心肝,以免污浊了佳人……反正,反正我只悠然心会,此中妙处,嘿嘿,也难向君说。”
渲玖闻言大奇,绕着梅子清走了一圈,忽开口问道:“梅郎已是弱冠之年了罢?”
梅子清莫名其妙:“是又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