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烛解罗裳》青萍衣

18、共处

　　梅子清一边拼命抱着木板，一边向水蔷薇高喊道：“千万抱住了别松手。”一道浊浪直拍过来，呛得他直咳嗽。
　　水蔷薇紧闭双眼，惶急之中只记得一事：适才落水时听见临船上有人大喊：“快救王爷”。临船既未出事，侍卫们定能救得渲玖无恙。

　　一介文弱书生，一名纤弱娇女，便加在一起能有几分气力？只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水蔷薇便有些支撑不住，手臂用力太过，渐渐失了知觉。梅子清与她隔木板相对，见她神色不对，挣扎着抬头叫道：“姐姐不必忧心，老天……必不叫你与我这等俗物……死在一处的……”
　　“啊……”水蔷薇蓦地一声惊呼。梅子清瞧不见，她却看见前面空落落没了去路。身子一轻，耳畔听得梅子清大呼小叫，跟着扑通一声，两人一同摔进一处所在。

　　原来他二人早漂进了这江水的一个支流，这支流尽头乃是一挂小小瀑布，二人从瀑布顶摔进瀑下潭水。瀑布既不高，潭水又不深，竟保住了两条小命。

　　梅子清湿淋淋地从潭中站起，来拉水蔷薇。两人搀扶着向岸上走。水蔷薇喘息片刻，抬头看清置身之处是一潭浅水，大雨更不知何时变了细雨。

　　此地空旷荒凉，岸上有几棵大柳树。水蔷薇想一想，先问梅子清道：“公子可记得来路？”梅子清摇头道：“不记得？”水蔷薇抬头看天，雨虽小了，依旧的阴云密布不见日头，方向亦无从分辨。算算时辰，只怕再过一时天便要黑了下来，这旷野无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却该如何是好？
　　她皱起了眉头，梅子清瞧见了道：“不必忧心，王爷水性好得很。”水蔷薇点头道：“咱们却如何是好？”
　　谁知梅子清竟毫不为意，将鞋袜脱了控水，道：“王爷定会派人来寻咱们。”

　　水蔷薇四下看看，那瀑布虽不高，凭他两人也断断爬不上去。也只好等人来寻，或者过了今晚明早另寻出路。她正筹划，忽听梅子清在旁手舞足蹈道：“‘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古来咏雨之句，当以此为压卷之作。好景致，真真好景致！”水蔷薇随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岸上大柳树下几朵不知名的白花怯生生裹着雨丝。

　　水蔷薇看罢哭不得笑不得。这是什么时候，这呆子还有心品诗论文！摸摸怀中，幸喜还有油布包了的一块火石不曾沾水。看看梅子清还在那里摇头晃脑惊喜赞叹，不由怒从心底起，一声断喝：“去找些干柴来生火！”到这般田地，若还由着他呆头呆脑地做贵公子，两人不是冻死也必饿死在这里。

　　梅子清给她喝得愣了一愣，乖乖地走去拾柴。水蔷薇东瞧瞧，西看看，想找片略干爽些的地方生火。见溪旁有半片破瓦盆，如获至宝地拾起。忽听梅子清在柳树后大呼小叫：“姐姐快来，这里有座小庙。”

　　水蔷薇大喜，奔过去一瞧。果真，就在那几棵大柳树后不远，孤零零矗着一座小小庙宇。水蔷薇不禁瞧了梅子清一眼，心道：难为你竟然辨得出是一座庙。
　　两人走到庙前，推开庙门。里面局促破败得紧，原是一座荒弃了的土地庙。但当此之时，上有片瓦，下有立锥，已不啻是天堂。水蔷薇满心欢喜，见梅子清睁着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巴巴瞧着自己，遂由衷地赞道：“太好了，亏得你眼尖。”
　　梅子清登时雀跃起来。

　　庙里一无所有，却靠墙散落着一些柴草。水蔷薇走过去抽了几根，“咦”了一声：柴草底下白花花地，竟卧着三枚鸡蛋！想是附近谁家的母鸡走来将这里当了产房。
　　水蔷薇将鸡蛋托在掌心，扭头看梅子清。心道：你但说得一句，“君子不取无主之物”，我就将你赶出庙去。
　　不想梅子清看见她掌中之物，大喜过望，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早饿了。”
　　水蔷薇松了口气。嗯，还没呆到不可救药。

　　她取出火石来，连打了几下，在中间空地上生了一小堆火，命梅子清过来烤火。左看右看，庙中实无可用之物，只得拿起那半片瓦盆出门，去溪中洗了又洗，舀了溪水回来。途中又拾了几块大石，架在火上，将瓦盆放在上面。
　　一时水开，两人分着喝了些。水蔷薇便要将那三枚鸡蛋放进盆中。梅子清忽道：“等一等。”说完起身向外而去。水蔷薇莫名其妙，却见他转眼便走回来，手里拿着几根绿油油野菜一般的物事。
　　“今日清明佳节，当吃地米煮蛋。这外头遍地皆是地米菜，此是老天一番心意，叫咱们好好过个节。”他笑嘻嘻地将地米放进盆中。
　　清明习俗，地米菜与鸡蛋同煮，吃了眼目明亮，一年不头痛。宫中民间礼俗多有不同，但此一件却是一般。水蔷薇在宫中时年年清明都如此过的。她看看梅子清一身湿衣，脸上却欢乐得紧。叹了口气，却又不禁也笑了一笑，将鸡蛋也放了盆里。

　　待鸡蛋煮熟，衣裳已算半干。水蔷薇将三枚蛋捞出来剥皮。
　　蛋极烫手，又难剥得紧。梅子清在旁道：“不知是哪个促狭的母鸡，生的蛋儿也这般的促狭。”
　　水蔷薇头也不抬微笑道：“这蛋必是才生了不久的，因此不好剥皮。鸡蛋正是如此，若放得不新鲜了，一剥便下来。”说话间已是剥好了一只，坑坑窝窝地递给梅子清。
　　“姐姐什么都知道。”

　　梅子清饿得腹中咕咕直叫，却死活要将鸡蛋分两枚与水蔷薇，自己只肯吃一个。
　　相府公子，自幼锦衣玉食。在今日之前，一生之中只怕都不曾尝过饿肚子的滋味。此时饥寒交迫，居然还有这般心肠为人着想，水蔷薇好生感慨。

　　一时食毕，外面雨止云收，天已黑得透了。少不得，只好在此委屈一宵，待天明再做打算。水蔷薇暗暗庆幸，若非这一间小庙，今晚定是要露宿荒郊了。
　　她跪到梅子清身后，替他解开了发辫，以指代梳，草草梳理了一回，请他自去向火。自己也将头发打散，在火前慢慢烘烤。水蔷薇生的一头好头发，黑鸦鸦绸缎一般，半干之时，升腾起一层水汽，更有发泽膏沐的味道弥散开来。

　　水蔷薇烤干头发，抬头却见梅子清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遂笑道，“你看什么？”
　　“我看姐姐的眉毛生得好看。”
　　水蔷薇一怔，这呆子几时知道眉毛好不好看了。
　　梅子清却不理会，喜孜孜管自说得高兴：“我家里也有好多姐姐，丁香姑娘生得一双鸳鸯眉，红缨姑娘生得一双柳叶眉，红鸾姑娘……”

　　水蔷薇听得目瞪口呆。毓庆宫陈师傅教过的两句话同时跃上心头。一句“知好色而慕少艾”；一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这么个呆瓜也似的人物竟也不能例外！
　　一番心思转完，梅子清已将他家里的姐姐妹妹，从十三岁到二十岁统统数了一遭儿。水蔷薇脱口问了一句：“那我呢？”

　　有人求教，梅子清愈发说的得意：“姐姐这叫远山眉。清秀开朗自不必说，更有一层他人不及的妙处。展开来，冰雪为之消融；皱起来，山川为之色变。前人有句成语正好道着，便是‘宜喜宜嗔’四个字！”
　　水蔷薇大窘，赶忙解释先时绝非有意冒犯，只是过于急躁，云云。梅子清不待她说完便急急打断：“我绝无埋怨姐姐的意思，你像方才那样跟我讲话，我……我喜欢得很。”
　　水蔷薇扶住额头苦笑。

　　梅子清见她不出声，正要开口，却听旷野中隐隐似有人声，他起身开门，便见远处有一线火龙，愣了一愣，随即大乐：“定是王爷派人寻咱们来了。”水蔷薇连忙站起，便欲迎出门去，走不数步却被梅子清一把拉住了衣袖：
　　“不可！”

　　水蔷薇诧异抬眼。
　　“孤男寡女，深夜共处，姐姐闺誉要紧！”

　　水蔷薇先是愣了一愣，三分还未笑，七分倒想哭：自己一介奴婢，他竟然想得出“闺誉”两个字。
　　“你且留在这里，我去别处。”话音未落，说完人已冲出了庙门。水蔷薇自识得他以来，还从未见他动作如此利落。

　　此时火线已近了一些，“梅公子，水姑娘”的呼声也渐渐可闻。水蔷薇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叹息：
　　若是在父母膝下，那待嫁的女儿名声何等重要。哪个闺阁女儿若与青年男子深夜同处，真不知是多大的事体！而换做奴婢，不管他正经主子，外路的主子，是青年男子还是中年男子，若当真介意起来，便不用伺候差事了。

　　只是……只是自己如今身份微妙，虽说王爷未必在意，毕竟全无瓜葛最好。这梅子清……
　　一念至此，她觉得心头微微热了一热。理了理头发，向那火线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