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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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王爷。”水蔷薇含笑蹲身。渲玖却不叫起，细细看了她一回，赞道：“本就一双明眸，如今映了江水，又衬了柳色，真真是人都比下去了。才出来一天，倒似已占尽了这水的灵气儿一般。”
水蔷薇直起身子，微笑道：“王爷当年一句话，生生捧红了一口井，王爷尚不知罢？”
渲玖奇道：“井？”
“王爷曾赞荷叶姐姐的眼睛生得干净，像御花园那口八宝琉璃井。后来一连几月，众人都去瞧，又争相打水来喝。不是生生捧红了是甚么？”
“我忆起来了，是曾在宫中见一侍女，眼睛清澈至极，叫人一见忘忧。似乎左腮边有一颗小小黑痣的，可是不是？”
水蔷薇笑道：“王爷的记性天下第一。”
渲玖亦是一笑，悄悄执了水蔷薇的手道：“昨夜睡得可好？我听见你们那边好像有人起来了几趟似的？”
水蔷薇道：“是蟠桃。她有个择席的病儿。七爷也择席？”渲玖道：“怎见得本王择席？”水蔷薇笑道：“听见我们起来几次，还不是没睡好？”渲玖低声道：“我只当是你！”他越过水蔷薇的肩头向岸上眺望，忽回身喊道：“锄禾，命船夫靠岸，好一树蔷薇花。”
大柳树下一处人家临水，门洞旁边一架蔷薇雪白粉红，正开得热闹。大船缓缓靠上去，渲玖走至船头，左右看看无人，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银刀，拣那枝长粗壮、花繁叶茂的剪了两三枝下来，回身连连挥手，示意船夫速速离开。
却不妨大门“呀”地一声开了，一个少妇端着一盆水走出来，见状高声嗔道：“好俊俏的一个小哥，就可惜不干好事！大天白日地摘了我家花去，倒是给你娘子戴，还是给你娘戴啊？”说着向前一扬，将盆中水向船头泼来。渲玖给她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全忘了躲闪，那一盆水倒有半盆浇在头上。
锄禾一个踉跄，索性蹲了下去不肯起来，想是憋笑憋得肚疼。那少妇穿一身青色裤褂，两袖与裤腿俱都挽起，露出白生生的手腕脚踝。一手拎了盆，一手叉腰，看神色并不恼怒，却是笑嘻嘻地。
梅子清方从舱内钻出，看得真切，笑得腰也直不起来。只拿手指着渲玖道：“好，好，哈哈哈……王爷无处不风流，今叫风流湿了头……”
船行已远，渲玖湿淋淋地走回，肩上还沾着一片菜叶，却仍拿着那蔷薇枝子不放。他随手抹一抹脸，向梅子清笑道：“你懂什么？这叫香汤沐浴。”
梅子清愈发笑得打跌，上前拈起那叶子道：“王爷差矣！这是美人的洗菜水，不是洗澡水。香气断断没有，芹菜气却是有的。哈哈！”渲玖无话可说，踢了梅子清一脚，转身向水蔷薇喝道：“还不快来与爷收拾。”
水蔷薇在旁，强忍住笑说道：“王爷休听他胡说，这芹菜比是花都香呢！不然为何唤作‘香芹’？”梅子清击掌吟道：“‘春水渐宽，青青者芹，君且留此，弹余素琴’。王爷，这芹菜应景之至，那女子是留你哩！”
舟中存水不多，渲玖道近来雨水既多，江水也是洁净的。水蔷薇便在船上舀了一瓢江水与他沐发。又将湿衣换下。蟠桃在那里翻箱倒笼，忽懊丧道：“灵霄姐姐现给咱们挑出来的李傻儿风筝，落在了家里不曾带来。”又埋怨西凤道：“我就觉少了甚么，你偏说都有了，若是想上一想，定能想起来。”
她抬头看看江岸上早有人放起一溜儿十来个大蜈蚣，更是恨得跺脚。
西凤却笑道：“李傻儿那风筝俗气得紧，哪赶得上我去年扎的大红袍！”
“嘴脸！你如今倒再扎个大红袍来！”渲玖闻言转身问道：“你竟会扎风筝？”西凤道：“奴婢的舅舅在老家便是糊风筝的。”蟠桃笑道：“去年清明王爷也不在家，西凤扎了个大红袍子，在茶房放起来，把娘娘都引了去呢。谁见了都说别致得很。”
西凤忽指着岸上喜道：“王爷，竹林！但若有了竹篾，奴婢立时便能扎一个出来。”
给她这么一说，众人都来了兴致，梅子清高声道：“靠岸，船夫快些靠岸……”又向渲玖笑道：“这番还是劳动七爷去弄根竹子来罢！”
当下众人各各忙起。锄禾去劈了竹子来。蟠桃与水蔷薇在炉上打起浆糊。船上带的有上好的半生宣，渲玖片刻之间便画了幅工笔的美人出来。梅子清接过打量了许久，笑向水蔷薇道：“这美人倒有些像姐姐。”
西凤果真手巧，使小银刀将竹子破得细细韧韧的，也不见如何比量计算，一只美人风筝扎好，竹篾竟一根不多一根不少正好用完。但只缺了风筝线，蟠桃将两根缝衣线绞在一起，勉强也使得。
当下众人将风筝放将起来，谁知飘飘荡荡飞得甚高，岸上人竟有高声喝彩的。临了西凤请渲玖来剪线，渲玖一剪下去，风筝却不落下，一阵风来卷去了高天上。众人大笑，皆道这晦气放得极远。
玩闹了一时，午饭是水蔷薇将昨日的剩饭烫了烫，又兑了几个凉碟。将带的路菜与青团等点心也摆出来，居然也是食前方丈的样子。
吃罢午饭。渲玖净了手，自坐在榻前提笔写信。水蔷薇站在一旁磨墨，磨了一会子，渲玖道：“这些墨尽够使的了，你且去歇歇罢。”水蔷薇便走过这半边舱来。
这厢梅子清守着渲玖偷来那束蔷薇枝子打棋谱。因随口说了句“围棋难精而易学”，西凤便道：“公子教奴婢一教可好？”梅子清笑道：“好啊。”西凤便喜孜孜地凑过来，锄禾站在一旁瞧热闹。蟠桃因昨夜没睡好，眼下正午无事，已躲去一旁打盹儿。
西凤学了一会子，便咋舌道：“我连自家的子都瞧不过来，又哪里分得出心思去瞧你的？”梅子清道：“你是初学，慢慢地就好了。”西凤道：“往日偶尔见主子们下棋只觉怪没趣儿的，谁知竟有如此繁复。前后几步十几步都要照顾到，单只这记性便要唬死了人。”说着话，船身忽地一颤，两颗黑子滚落下来。西凤便笑：“只这两颗子我已不知原在何处了。”
梅子清道：“世上却有那聪明人只瞧一遍，便能将全盘混了的棋子一一摆好，半点不错。”
西凤骇声道：“哪有此事？嗯，除非是才走了几个子的。”锄禾在旁插言道：“不不不不，定是快下完了只剩几个子的。”梅子清摇头道：“不拘剩几子，都有人能复盘如旧。”见西凤与锄禾一脸不信的样子，便不再细说，只道：“平常人自不能为此。当年唐玄宗与人对弈，杨贵妃每在旁观局，一见皇帝要输，便纵怀中狗儿入盘乱局……”话犹未完，众人尽皆大笑。
水蔷薇跟着笑了一回，独自个儿在窗下坐了，取出一包瓜子来吃，将瓜子皮一片片皆隔窗扔在江心。停一停，又从随身带着的小荷包内拿了颗薄荷糖，放在口内慢慢咀嚼。
闷了一会子，水蔷薇见实在无事可做，拾起桌上西凤用了劈竹子那柄小剪刀，再拿了那蔷薇枝子过来，一点点剪去尖刺，欲待编个花篮儿玩耍。
外头风渐渐大起来，一团团的云彩迅疾来去，似是天雨之兆。此地正是江水下游，溯流而上，逆水又逆风，船行愈来愈缓。
一只花篮眼看编好，渲玖写完了信走来，看了一阵子，伸手一指那篮底道：“你瞧这是什么？”
水蔷薇只顾动手，此时方察觉：篮底竟然有花开并蒂。一朵嫣红一朵纯白，紧紧依偎。她看了一眼，抬头笑道：“王爷，这是‘风尘三侠’。”说罢伸手拨开两片花叶。渲玖定睛一瞧：果然双花并蒂，却多出了一朵淡紫色的。旁逸斜出，颤颤地衬在一旁。不觉朗笑出声。
笑声引了梅子清来，他眼见一只水灵灵鲜嫩嫩的花篮擎在水蔷薇掌心，欢呼一声便要来拿。水蔷薇忙缩手时，他早“哎呀”一声，一跳三尺高，险些撞着舱顶。又将右手食指含进嘴里，连连呼痛。
水蔷薇也算见惯了他冒冒失失，却也不禁好笑，放下花篮，取出一方帕子来与他裹伤。梅子清却不肯接，嘴里咕咕哝哝道：“怎好污了姐姐雪白的帕子，不妨事……”渲玖正要取笑，忽听船夫在船尾骇声惊呼：“不好了……快，快……”
一声脆响，船身巨震，水蔷薇身子险些飞起，渲玖扑过来抱住了她，两人一同跌在甲板上。
跟着又是一声裂响，船身几乎立起，渲玖一只手去够一旁船栏，水蔷薇登时向下滑去，混乱中只知天地倒置，来不及惊呼一声，已然跌落船外。
“姐姐抓住了！”入水之时，水蔷薇似乎听到梅子清大喊了一声。跟着右臂便给人牢牢攥住。她觉身子并未下沉，惊喜之余才察觉，竟是伏在一块极大的木板之上。
雨点已然砸下，风势不减，江心风浪已称得上惊涛。水梅二人死死抱住救命稻草，转瞬之间就顺流飘下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清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