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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鲥鱼 ...

  •   听得大笑声中脚步声起,水蔷薇忙站过去预备掀帘子。已是晚了一步,渲玖自己挑开帘子走进来,梅子清落后一步也跟进来。
      水蔷薇躬身请安,又给梅子清问安。渲玖看了西风蟠桃一眼,奇道:“你二人本王倒不曾见过。”西风蟠桃齐齐跪地,渲玖摆手道:“地方逼仄,不必拘礼了,起来说话。”

      “是!”船身轻轻一荡,两人忙互相搀扶了站起,同声道:“奴婢们是王妃派来的。”渲玖笑道:“我知是王妃差来,你们叫什么?”
      “奴婢叫西凤。”
      “奴婢叫蟠桃。”
      水蔷薇在旁已奉上两盏茶水,又退回当地站着。
      渲玖接了茶,送至口边,忽抬眼道:“蟠桃?西凤?”

      “是!”
      “这名字,谁人所取?”
      “王妃娘娘昨日改的。奴婢们原是茶上的,奴婢原叫银针,她叫香片。”西凤说完,
      见渲玖似乎脸色不善,忙道:“奴婢们原回了王妃说奴婢们笨手笨脚,怕伺候不好,王妃说道:‘就是笨手笨脚才好,偏不叫那伶俐的伺候得他称心满意’。”渲玖瞠目结舌:“王妃,她如此说?”西凤已是要哭的样子,两腿一软跪了船板上道:“娘娘,娘娘吩咐……王爷若问娘娘说什么,只照实说便是,不干奴婢们的事……”
      梅子清在旁已笑了起来:“七爷,你又是哪里惹得王妃娘娘不快,这般地整治于你?”

      渲玖摆摆手笑道:“起来,正是你说的,不干你们的事。起来罢。”他扭头看了水蔷薇一眼,方向梅子清笑道:“你又得意甚么?你此番两袖清风一无所有,王妃此举正是连带你一同整治。”梅子清笑道:“王妃知有我梅子清在,才特地差了这位相熟的姐姐照料,王爷此番沾我的光倒是真的。”说罢将手向水蔷薇一指。

      水蔷薇干笑两声,只盼渲玖将他赶下船去。忽想起一事,又复好笑:长公主说此人坐车晕车坐轿晕轿,倒不晕船!
      渲玖扬眉大笑,正待开言,锄禾在外头扬声说道:“王爷,外头有只船划上来了。”

      是应天府尹的官船。船头旗子上大书一个“祁”字。来船甚快,不多时便赶过来齐头并进。有人搭起跳板,那应天府尹一身官袍,猫着腰碎步趋了过来。
      渲玖先笑道:“我虽是奉旨出朝,却不敢地动山摇。”
      那祁大人生得端正,倒不令人生厌,稳稳当当见了礼笑道:“七爷路过下官这一亩三分地,岂有躲着不见的道理。”回身招一招手,几个随从挑着食盒过船来。
      “爷舟车劳顿,下官旁的也照应不上,好歹孝敬七爷一顿热乎饭,您瞧这烟波浩淼的……这水要过了祁县才收束起,此去半日的水程都无驿站。”

      那祁大人并不饶舌,交待清楚了便回船,跳板收起,来船调头回驶。这边水蔷薇同着西风蟠桃已忙着料理吃食。
      舱内放下方桌,杯盘碗筷各归其位。看那饭菜,样数不多,却极精洁。凉碟是东台醉泥螺、黑龙江熏鹿脯、拌荠菜、马兰头;随饭的炒菜极素净:素炒紫芽姜、素炒蒌蒿薹。菜还冒着热气,想是在船上现烧好了的。

      主菜最当时令:清蒸鲥鱼。银亮亮的鱼鳞片片完好无损,使筷子轻轻一挑便挑起一串,正是线穿了的。梅子清在旁念了句诗:“尚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莼鲈”。
      渲玖笑道:“桌上有鲥鱼,何止弃官不做,这王位也索不要了罢!”(注1)梅子清道:“没了王位,又有何人肯送鱼来?”

      他两人说得高兴,水蔷薇却看着那鲥鱼头疼。在琅嬛苑时,但凡到了鲥鱼当令之时,人人愁眉苦脸。红菱有年替芦花坐了半月的更,只为少伺候一顿鲥鱼。
      自己吃还只是怕劳烦,伺候主子吃,又怕刺剔得不净,那小小细刺一根根剔来,只让人头晕眼花,一顿鲥鱼吃罢,右手少说要疼上三日。红菱的话:“这劳什子,便是吃了成仙作祖,我也不去吃它!”

      水蔷薇左右看了看,将那应天府尹恨到了骨子里。此地吃鲥鱼,那两位姑奶奶一个指望不上,自己只一双手,却如何照应得这两位爷周全。

      西风蟠桃自度身份,在渲玖梅子清身后各自站了,以便倒茶倒酒,渲玖却将袖子一挥:“我们自斟自饮才有趣,你们下去吃饭罢。”
      水蔷薇站在中间,眼巴巴看着她二人欢天喜退至隔断后自去用饭,低了头先将各样菜色安放妥帖了。正要打起精神对付那鱼,忽听梅子清失惊打怪叫道:“哎呦,险些忘了,哎呀呀,可惜可惜。”渲玖皱眉道:“什么忘了?又是什么可惜?”

      梅子清放下筷子,正色道:“今日是初八不是?我上月月夜赏花,不留心从亭子上摔了下来。竟没摔死了,毫发无伤。我娘便迫我持斋,观音斋(注2)。可惜可惜一条好鲥鱼。”渲玖笑道:“你只阴奉阳违哄哄老太太罢了,难道当真持起?”
      “老太太倒是不怕哄上一哄,佛祖却是不敢相欺。”
      渲玖诧异道:“‘儒释道三家全通,三家教令全然不守’。这不是你的话?”

      梅子清嬉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早不敢再发狂言,不然三家祖宗都来整治于我,却如何是好。”
      渲玖不屑道:“抽风!如此珍馐,省了倒好。”

      水蔷薇站在那里,直是始料未及喜出望外,再瞧梅子清时,竟觉得那张孩儿脸俊俏了八九分。将梅子清面前的碟子换了一个,又将几盘素菜换至他面前。渲玖已在旁说道:“地方小,你且从权,瞧着鱼肉守斋罢!”
      梅子清笑道:“从权好办,这许看不许吃,却是难为煞人。”说着自己动手拨了半盘子蒌蒿薹。又道:“这酒是素酒无妨,我先敬王爷一杯。”

      喝了两三杯酒,梅子清因道:“舱里气闷得紧,我看这船稳得很,外头喝酒岂不畅快。”渲玖道:“有理。”

      外头江天高远。披襟当风,美酒在手,果然是惬意无边。不多时,忽闻江面有鼓乐之声,再过片刻,一艘披红挂彩的大船迎面而来,原来是有人渡江迎亲。
      梅子清看了又看,惋惜道:“可惜不能一睹新娘子的风采。”

      想是这片江水下有暗流,是以江面虽宽,来船仍是小心翼翼擦身而过。渲玖与梅子清,并船夫俱都双手抱拳,以示恭贺之意。来船上一位乡绅模样的中年男子亦笑容满面地回礼。吹鼓手们略停了一停,又复吹打起来。

      待来船过去,梅子清道:“方才乐止之时,似乎有女子哭泣之声。”渲玖道:“便是京中,亦有哭嫁的风俗,又有甚么奇怪了。”梅子清摇头道:“哭嫁只在上轿之前,哪有一路走一路哭的道理。”他放下筷子,向那婚船望了半日,叹息一声,念了两句戏文:“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鸾巢?”

      渲玖正将一块鲥鱼送往口内,闻言忙撂在一旁,笑道:“呆气又犯了!阿……蔷薇,你倒说说,这新娘子为何啼哭啊?”水蔷薇抬头,正撞上他笑吟吟的模样,一双清俊的眉毛高高扬起。水蔷薇又不曾坐过花轿,又不曾与那新娘相识,哪知她为何啼哭。想了一想,说道:“‘别母情怀,随郎滋味’,想来也只在这八个字之中。”

      梅子清闻言惊讶无比,渲玖只瞧着他笑:“如何?人说郑玄家婢女能口诵《诗经》,本王不输郑玄罢?”梅子清来来回回地打量水蔷薇,道:“这位姐姐明明是公主侍婢,又与七爷何干?你府上土生土长的侍女能脱口而出白石词,我才服你。”渲玖一笑,并不争辩。

      水蔷薇这日倒是并未给那鲥鱼累疼了手,渲玖只吃了两三口便不吃了。当晚亦不叫水蔷薇几个坐更,与梅子清联床夜话,只令锄禾在榻前打了地铺。

      正如祁大人所说,第二日清早,水蔷薇梳洗罢出舱,便见江水果然收束起来。两岸绿树人烟相对而来,有人家早起的娘子手挽提篮。人人头插翠柳。水蔷薇摸摸才搽了茉莉粉的脸,见垂柳枝子从眼前过,伸手折了一段下来。

      “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首。”渲玖说着话走来,从水蔷薇手中接过柳枝,拿牙咬了一头,向下一撸,簇成个柳球儿。左右看看,替她簪在鬓边。
      “谢王爷。”水蔷薇含笑蹲身。渲玖却不叫起,细细看了她一回,赞道:“本就一双明眸,如今映了江水,又衬了柳色,真真是人都比下去了。才出来一天,倒似已占尽了这水的灵气儿一般。”
      水蔷薇直起身子,微笑道:“王爷当年一句话,生生捧红了一口井,王爷尚不知罢?”
      渲玖奇道:“井?”

      注1:西晋张翰在洛为官,见秋风起,想起家乡鲈鱼味美,遂弃官不做回家吃鱼。七王爷是想说鲥鱼比鲈鱼还好。
      注2:观音斋不是长斋,一月之中只几天吃素。再详细我就不知道了,想知道问百度。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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