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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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渲玖同着太医一道出去了片时,回转来看见水蔷薇抱着双膝坐在榻边,眼中雾气氤氲,神情却是淡然。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细细说给我听。”
水蔷薇笑一笑,低声道:“不过是丽妃娘娘向王爷撒个娇儿。奴婢走运得紧,正巧垫在了里头罢了。”
“嗯?”渲玖眉头皱起,在榻上坐了。
“娘娘说奴婢进了秋水山房,定要折了福分。”
渲玖闻言愣了一愣,想了一想失笑道:“那地方,除了璇卿,倒果真再无哪个妃子去过。也并不就是什么禁地,凑巧了而已。”
“那奴婢就更无处喊冤了。”
“这倒提醒了我,本王这就下令,秋水山房此后除王妃与阿蔷外,任何人不得擅入,如何?”
水蔷薇作势就要下榻行礼,渲玖拦住了道:“不必谢恩了。”水蔷薇微笑道:“哪里是谢恩,奴婢是求王爷饶了奴婢一条小命,收回成命呢。”渲玖哈哈一笑,笑了半响却又疑惑:“方才吓得三魂走了两条半,转眼便牙尖嘴利一副轻狂样子……我倒请问,若今日那‘酒晕桃花膏’是真,那便如何?”
水蔷薇道:“无非是从来处来,向来处去。”
“回玺儿那里?若当真毁了相貌,公主也是服侍不得的。”
“哪里是回琅嬛苑,是回奴婢母亲那里。”
渲玖察言观色,见水蔷薇目光柔和,流露向往之意,心中微微一动,凑近了悄声问道:“你在宫外头,有个心上人?”
水蔷薇一惊道:“奴婢自幼进宫,总共在宫外头没待过三天五夜,哪来的心上人?”渲玖见她绝不羞赧反倒认认真真解释的样子,忍俊不禁,又道:“那便是思念母亲?这么着,我也不要你炼丹了,替你跟玺妹妹说一声,放你出宫如何?”他轻言慢语神色温柔,水蔷薇一时不察,黑眸一亮,长眉挑起半分。渲玖看在眼里,沉吟了片刻,徐徐说道:“自来女子,至贵极珍之时,便是阿蔷此时。”
水蔷薇不解地看向他。
“不知情事,不解风月,不知羞涩,亦不知不羞涩。天真未凿,浑然一块璞玉。”渲玖微笑。
水蔷薇脱口道:“璞玉又有甚么好了?琢成了美玉,岂不更好?”见渲玖含笑肯听,遂又加上一句:“自来都道两情相悦才是美事,王爷恁地与众不同,莫非你想着她,她却不想着你,且是不知你想着她,才是好?”
渲玖拍手道:“哈哈,正是,你解得妙极!”
水蔷薇两颗墨玉一般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将一句犯上的言语强咽下去。
渲玖哪知她此时想法,自顾自说道:“一旦知晓了情爱,立时便生出许多做作,若是有那对了心思的男子在侧,更要千般百般地引他注意。嗓子也较平常细起来,好好一句话,定要拆成了三截说。说一截,还要喘上一喘;说两截,定要咳上一咳……好不好的,连块石头也拿不起!”
水蔷薇在旁已是笑得咳了起来。待好容易止住了,方正色道:“既是如此,王爷便只选那年纪小的进来,管教个个璞玉。”
“非也,非也。便是要那年纪到了,心却未到的,才弥足珍贵。不然如你所说,岂非遍天下皆是璞玉。”
水蔷薇说得兴起,随口接道:“王爷不妨直说喜爱傻姑娘的好。”
不料渲玖郑重摇头:“更不对了。兰心蕙质,原是根本。”两人正说话,已有人来请移驾。渲玖向水蔷薇道:“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咱们上路。”水蔷薇奇道:“去哪里?”
渲玖道:“扇县去岁遭了雹灾,今春又报旱情。这个县离京不远,父皇命我前去查看。”水蔷薇道:“这丹?”渲玖一本正经说道:“心到神知,心到,心到即可。哈哈。你只管跟着本王出去散心,王妃已允了的。只不想原说是解闷儿,如今又算上压惊。”
次日天方蒙蒙亮,就有个婆子来请。启明儿揉着眼睛打呵欠,问道:“郭妈妈,水姐姐要去哪里?”婆子只笑道:“水姑娘十天半月且回不来了,你先回王妃处,待姑娘回来了再来伺候。”水蔷薇仍旧挎了进府时那个小包袱,跟着这婆子一路出了二门。
在二门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方遥遥见一行人迤逦向这边来。打头的正是渲玖,后头那个走近了才认出,竟是梅子清。另有八个小厮,两个丫头。小厮手提肩扛,俱是些箱笼篮筐,两个丫头敞着手,却迎上来向自己施礼,笑容满面地叫“水姐姐”。
旁边已有人赶了一辆双驷的大车过来,小厮们七手八脚将东西向车上抬,其后又有一辆朱轮华盖的大车过来,两个丫头引着水蔷薇登车,其中一个笑眼弯弯道:“我叫西凤,她叫蟠桃。”水蔷薇方想顺口赞一句:“好名字”,却猛地止住了,顿了顿,含了笑慢慢说道:“名字真是好听,想是王妃亲自取的?”西凤笑道:嗯,才改了的。”水蔷薇道:“改了的?”蟠桃在旁嘻嘻笑道:“奴婢原叫香片,她叫银针。昨儿个王妃叫了我们去,这才改了的。”水蔷薇无声苦笑:“原先想是茶上的?”蟠桃道:“正是。”
七王妃其人,水蔷薇在宫内之时,自是见过几面的。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妩媚鲜妍,性子却爽利风趣,与传言甚是合拍。
如今看来,倒是与渲玖一般,半点也看不透。这一对夫妻,也算得绝配。王妃必是听说了昨日的风波,巴巴地现给丫头改了名字送过来。西凤酒,蟠桃花,倒亏她想得到。
只是,这两个丫头原是茶上的,看着也不甚沉稳,更况且也没个算计人之前先给个知会的道理。这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七王府究竟是怎样的所在?
自那日送饭的婆子说出谋反一事,水蔷薇便觉得自己如同撞进了一团迷雾,此时更愈发地惶惑起来。
忽听车夫轻轻一声吆喝,车子一动,走了起来。水蔷薇掀起帘子向外看:渲玖与梅子清二人在车侧并辔而行,渲玖□□是一匹高头黑马,梅子清不消说,仍是骑了毛驴。水蔷薇到此时,真正是赤手空拳,身不由己。车轮轧轧,此去如何,一片茫然,也只索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唯一能确定的,便是渲玖于己,似乎是当真动了几分心思。因之实是无须做戏。
车子一路出了承安门向北。两个小丫头一团孩气,似乎不常出门兴奋得紧,只碍着水蔷薇不敢太过。水蔷薇落地便是奴才身子奴才命,纵是此二人是敌是友是无常催命全不明白,仍是瞧着比旁人亲近些。她直起身子向外看了看,想着寻个话头,免得她二人憋闷。却见外头黄土大道笔直,除自家再无一车一人。她放下帘子,脸上刻意含了笑说道:“太起早了,就只咱们一家赶路的。”
她一开口,西凤立时活泛起来。与蟠桃两人取银瓶倒了杯水,摇摇晃晃地捧给水蔷薇,笑吟吟道:“姐姐且尝尝,这是我原来的名字呢。正经太姥山鸿雪洞出的。车子晃得人头晕,这是王妃特意叮嘱沏好了带着的。”水蔷薇喝了一口,果然满口流香,赞了一句:“果真好茶。”放下盅子,四处看了看笑道:“这车里头似乎还有甚么味道似的?”
蟠桃拍手道:“那边厢现放着一篮子姜娘呢。咱们王爷这几日咳嗽,大夫瞧了说不必用药,只拿姜娘煮了汤喝就好。娘娘生怕路上寻不着好的,将咱们庄子里最好的姜娘装了一篮子叫带着走。”
车子一时停下,外头车夫叫道:“到了,姑娘们下车罢。”
车子停在宁渊码头,熙来攘往,人声鼎沸,比之路上热闹了十倍不止。
两艘官舰早已等在那里。渲玖、梅子清,并水蔷薇西风蟠桃,另有渲玖一个随身小厮,唤作锄禾的坐了前头大船。梅子清并未携带从人。其余众人上了第二艘。解缆发船,一阵忙碌,码头渐渐远去。
船行甚稳,渲玖与梅子清在外倚了栏杆说话儿,初时音量甚小,后来渐渐大起来。蟠桃与西凤自在舱内开箱倒笼地忙活,将舟中应用之物一一取出。水蔷薇算来从不曾服侍这位七王爷,见她二人实在没个章法,衾枕衣帽俱都如茶盏茶壶般一字排开……说不得,也只好硬着头皮,依着琅嬛苑的规矩儿逐个儿检点舒齐,心下对那七王妃愈发地敬畏起来。
蟠桃拿着一条玉带,忽地俯下身去双肩抖个不住,水蔷薇与西凤诧异地瞧她,她抬头指指舱外,渲玖笑声正起:“梅相告老之前那几年,常挂嘴边的一句话便是:‘贼是小人,智过君子’。”梅子清朗朗的声气儿传来:“家父如今常挂嘴边的话却是”,但听他清清嗓子,咳了两声道:“若想一天不安生,请客;若想一月不安生,盖房;若想一辈子不得安生,娶个小老婆!哎嗨嗨,古人诚不欺我。”话音才落,舱内三人俱都紧紧掩了口,生恐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