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红菱 ...

  •   轿子缓缓落下,小太监低声禀道:“王爷,到了。”
      水蔷薇跟在渲玖后头下得轿来,眼前是孤芳自赏的一处所在:空落落与各处俱无关联。宫灯高挑,大门前匾额上书七个大字:半潭秋水一山房。知道这便是七王府有名的“秋水山房”了。当初曾听公主说起,乃是出自京城名匠之手,后来几个王府都曾仿建。

      渲玖携了水蔷薇的手径向里去,一路所遇宫人尽皆屏息弯腰,并无一个向水蔷薇瞧上一眼。水蔷薇不错一步地跟在渲玖后头,瞧着他颀长的背影,心知这一步走出,一生安危祸福,便是系在此人身上!

      内里回廊九曲,溪水穿房而入,不时有鲤鱼索食,见人影辄聚拢来。
      盘旋环绕,见厅不见室,直走得水蔷薇昏头昏脑,方折进了一间正经屋子。
      入眼先见雪白的帷帐通天落地,层层叠叠也不知有多少,再定睛时心头大震:一扇纱屏后转出两个白衣宫女,鬓边娇红烂漫,各插了一枝春桃。

      渲玖亦是一惊,默然半响,摊摊手向二人笑道:“本王没钱了!”
      “你们先请回罢,我随后就去。”
      两名宫女一言不发,向渲玖施礼毕翩然离去。

      渲玖转回身来,定定地瞧着水蔷薇。良久忽地一笑,挨过身来在她耳边悻悻然说道:“预知后事如何,只好下回分解。”
      水蔷薇不知为何,反觉松了口气,似笑非笑,半真半假地福下去道:“王爷还不快着,仔细内阃之令大过军法!”这份儿娇俏愈发惹得渲玖万般不舍,一步三回头,临了儿忽又转身,竟是极认真道:“结发夫妻不可轻忽,来日方长,阿蔷莫嗔莫怪!”
      水蔷薇百感在心,难描难画,目送他出门而去。不一时,两名宫人走了来,恭谨说道:“贵人这里来。”说罢回身引路,水蔷薇跟在后头,原路折回,算出了这秋水山房。

      夜阑人静。“其园”丹房内悄无声息。水蔷薇下了软轿,蹑手蹑脚走进去。值夜的两个丹童此起彼伏打着瞌睡,转入隔间,启明儿睡得正香,全无知觉。
      水蔷薇些微收拾了躺下,想想今夜之事,不觉苦笑。

      王妃连遣三番“桃花令”,却始终不见梅花。何意?

      ——君贵为王侯,妾有幸结发。即佳丽三千,夫复何言!只此痴心一片,古人言:妒极是情深,唯君察之。
      此“桃花令”不啻一篇小“长门赋”。渲玖喜爱玲珑剔透的女子,这王妃堪称其中翘楚。王公贵族之家,有如此夫妻,也算佳话。只是,王妃自来不擅专房,然则为何独独对自己另眼相待?
      水蔷薇一夜辗转,一颗心忽上忽下,忽喜忽愁,直到天明方朦胧睡去。

      渲玖道赔她“金镶玉”,第二日傍晚,不见钗子,厨房倒送来一大碗“金镶玉”。
      黄花段、肉皮丝、木耳丝、笋丝、葱末、干虾仁煮沸的一锅好汤,主料乃是豆腐丝。一半油炸,其色金黄;一半玉白原色,故名“金镶玉”。
      四碗例菜,比平日多这一碗汤。送菜来的婆子喜眉笑眼,颠来倒去不住念佛。启明儿听她叽叽咕咕好笑,遂问她喜欢甚么。那婆子拍大腿道:“竟忘了知会你们喜信儿!也只你们不知罢,阖府都炸开了锅了,王爷封了承亲王了!”

      启明儿与水蔷薇同声道:“承亲王?”
      婆子愈发得意道:“圣上今日早朝时颁下圣旨,还假得了?”又拍了启明儿头顶心一下,笑得合不拢嘴:“赏赐少不了你的……”又拱手道:“皇上英明,这才打了那起子龌龊官儿的嘴。”

      水蔷薇问道:“甚么打嘴?”
      “你们守在这地界儿竟是万事不知。有人告咱们王爷在府内私藏三千兵甲……”婆子压低了嗓子向水蔷薇耳边道:“意图谋反!”
      “你道是打嘴不是?才教人告了个大过天的罪名儿,转过身就封了承亲王。真是讲书都讲不出的奇事……”
      那婆子收拾了东西向外走,兀自说得兴起:“我们王爷谋反?真是亏他想得出……”

      启明儿送人出门,回来却见水蔷薇扶着桌角面色苍白,忙上前扶住道:“姐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水蔷薇慢慢摇首,坐下来道:“没事,许是昨夜没睡好。”
      两人对面坐了吃饭,水蔷薇使调羹喝了几口汤,从容片时,方问启明儿道:“前日那个甚么编修来府排演阵法,可曾给众位娘娘分发兵刃?”
      “有的!有个娘娘举不起长枪,王爷当场罚了她半年的月钱呢。”
      虽已料到了三分,水蔷薇仍遍体生凉,脑中缓缓流过四个字——韬光养晦!

      风流荒唐,全是挂出来的幌子。

      水蔷薇甫进府便觉得哪里不对。
      自己原是以“炼丹”为名借了来,然而“丹童”是假,“炼丹”却不假。七王醉心丹术,诸事不理,自来无人不知。可自己这些天在此处守着丹炉,七爷只来过一遭儿,一眼不曾照顾丹炉,径进了密室与梅子清密谈。这丹炉与自己这“丹童”一般,倒怎么看都像是做与外人看的。
      水蔷薇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渲玖的生身之母澄贵妃原是蒙古公主!澄贵妃虽早逝,渲玖的外公却仍是札萨克图蒙古大汗!背靠着偌大一座靠山,若他有半点异心……
      这就难怪他退避三舍,一意要做风流王爷,如没这份儿“避嫌”的功夫……

      水蔷薇使筷子拨了碗内的米粒,缓缓送入口中:如今看来,“避嫌”绝不止为“避嫌”!这位现下的承亲王爷,怕才是真正“虎视眈眈盯着皇位”的那一个!私藏兵甲,定有其事!排演阵法,想来便是那梅子清想出来的幌子。
      谋反!
      可笑自己费尽心思只求平安是福,末了欢天喜撞上了风口浪尖。

      忽听门外“鸥,鸥”数声,一朵绿云冉冉坠下。仔细看时,竟是一只极大的孔雀!敛翼昂首,骄傲地在外头踱来踱去。
      “是王妃的孔雀!”启明儿忙起身唤道:“三湘,三湘……”
      孔雀不屑转头,向来路去。启明儿跟了后头,不一时回来笑说:“雀官儿携了去了。”
      水蔷薇道:“竟有恁大的孔雀。”
      “原有一对的,这一个是雄的。前年王妃回娘家,王爷与八爷赌赛,将雌的输与了八爷。”
      水蔷薇诧异:“王妃岂肯饶了王爷?”
      启明儿拍掌笑道:“可不正是!王妃回府便命王爷拿了无数宝贝去换,谁知……”她眨眨眼:“已给八爷烧吃了!”
      水蔷薇瞠目结舌。

      “好像又有人来。”启明儿指着院门道。
      水蔷薇顺着启明儿的眼光瞧了一眼,失声道:“红菱?”

      “你怎么来了?几时来的?来做甚么的?”水蔷薇喜出望外,紧紧攥了红菱的手上下打量。红菱才放出来,她就随渲玖走了,两人始终还不曾一见。
      但见她系了条松香色的裙子,上身乳白比甲套着月白的薄衫。一把青丝从中分作两股,在头顶各栓了一只小金铃。微风过时,泠泠作响。水蔷薇看毕,道:“你今日打扮得好生俏皮。”

      “我跟公主来的。七爷封了承亲王,太后与皇后娘娘俱都来吃酒看戏,公主随了来道贺的。外头好生热闹,乱糟糟地,我特特回了公主,悄悄地来看看你。”
      启明儿倒上茶来便退到了一边。红菱笑道:“丹童做得如何?可练出丹来了?”水蔷薇不答,一句句只问:“公主可好,绿藻可好,李嬷嬷又罚了苇叶儿不曾……”

      “口干得紧,这一日也没好生喝口水。”红菱放下茶碗笑道:“你倒不似在七王府守炉,倒似在哪个深山老林里耽了一月,竟是心心念念‘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两人说笑了会子,红菱放低了嗓子道:“你走第二日东宫便有人来寻,只怕躲得过初一……”
      水蔷薇打断话头道:“无妨。”
      “怎么讲?”
      “我……是不回去了的。”
      红菱大惊,睁大了双眼。水蔷薇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一记。半晌,红菱做恍然状:“怪道的听公主说,七爷将澄娘娘的陪嫁,一只陆甚么冈的花插赠与了太子。”
      “有这事?”
      “你前世定是个尼姑,不知敲烂了几百只木鱼方修来这等好事,还不快细细地说与我听呢。”
      “咱们院子里说。”

      院中遗了一根雀羽。红菱弯腰拾起来,四下看了看道:“说罢。”水蔷薇遂将前事缓缓说了一番。自己如何使诈,七爷如何借炼丹为名借人,进府之后如何,一项项说来。
      她原本猜想红菱听罢必先说一句,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谁知她竟沉下面色,一言不发,只一双杏核眼左右转动,想见思虑之深。
      “如此说,太子并不知就里,只当你入府便只是做丹童?”

      这话早一天问,水蔷薇自然当即答个是字,如今听来,却半点不敢笃定。原先只想渲玖此人,她纵没看清十分,总也看清了四五分;现在却是全然懵懂。
      深思片刻,还是回了个“嗯”。只说炼丹,一般地掩人耳目;说出实情,总要惹得太子不快,实在想不出实说的道理。
      红菱问道:“那为何七爷要给太子送礼?”
      “想必不过是买他个高兴。”
      “炼丹有个期限在那里,当初说的是九九百十一日,到时却如何?”
      水蔷薇低头道:“太子再怎样,也不至……”咬咬下唇,将底下的话咽住了。
      红菱冷然道:“那便是在心上系了个疙瘩。我却有一法,纵解它不开,也教这疙瘩系得小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