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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桃花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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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席上鸦雀无声。正巧皇后走来劝酒,笑向父皇道:‘万岁也来现学现卖,昨日才看了念给臣妾听,今日便来唬人’。”
父皇看了皇后一眼,道:“可巧你来了,将全诗念了来,也免得他们笑朕杜撰。”
皇后并不着忙,挨次替众人皆添了酒,才朗声吟出一首七绝:
廿四桥边廿□□,凭栏犹忆旧江东。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红。
众大臣各各击掌,又问出处。皇后笑说是元人咏平山堂的诗,见于《永乐大典》。”
水蔷薇听到此处不觉失声道:“难道……”
“不错。那首七绝正是皇后当场所做!”
水蔷薇举手掩住一声惊呼。
“那出处也想的妙极,一部《永乐大典》卷秩浩繁,又有哪个查得过来!”
“皇后便是因此事失了圣眷?”水蔷薇只觉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掉。
渲玖轻轻“嗯”了一声。
“王爷……为何要将此事说与奴婢知道?”水蔷薇仰首问道。
渲玖将两只手按在水蔷薇肩头,忽低首在她眉间轻轻一吻:
“此事并非母妃告我,是我偷听来的。”他眨眨眼,近似顽皮地一笑。
水蔷薇绯红着双颊,就势将脸蛋轻轻藏进渲玖的肩窝,听他续道:
“那年我还只六岁,大约是病了,在帐内睡着,母妃在旁守着。母后来瞧我,屏退了众人与母妃说话儿。我早醒了,却不做声,听着她们絮絮地只管说。后来母后便落了泪,我觉得诧异,更是一动不动装睡着……”
“说来也奇,六岁的孩子能记住甚么?可我便是牢牢记着母后的话,连同那首诗,多少年都还一字不落地记在脑子里。那时我便想,母后那么美丽,那么聪明,为甚地父皇不喜欢她。来日我长大了,若能得一个美丽聪明的女子做老婆,定要好好地疼她,决不教她落一滴眼泪。”
他说这话时郑重天真,当真就是一个小小孩童在那厢握着拳起誓。
“你怎么哭了?”渲玖惊异非常,举袖拭去水蔷薇腮边的泪珠儿。
“奴婢……”水蔷薇道:“奴婢也不知是怎么了,想是……”她想了想不知如何措辞,扬起脸冲渲玖温婉一笑。
“想哭,哭就是了……在我身边,要哭要笑都凭着你高兴……”
夜深了,一只未眠的黄鸟凌空飞去,蹬得那木兰枝子颤了又颤。渲玖招手叫来一顶软轿,同水蔷薇坐了。轿子颤颤悠悠离了“玉堂春雪”。
“父皇不喜欢太过聪明的女子,我却与父皇不同。我喜欢……”水蔷薇偎在他温热的怀里,一阵阵迷茫,掺着微微喜悦,些许安心。想起那日孤注一掷硬闯七王府,那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怀激烈,竟已如隔世。
轿子突兀停下,小太监在外头迟疑着唤:“王爷……”
“怎么了?”
小太监低声道:“桃花截!”
渲玖一怔,轿帘已被挑起:前面不远一架竹桥亮着两盏红灯,映出挑灯人乃是两名青衣宫女,各人手执一枝桃花。
水蔷薇略一思索已是了然,不觉其窘,反觉好笑的。微嗽了一声,只看渲玖怎样行事。
七王府有则别样的规矩儿,各王府内眷乃至后宫妃嫔无人不知。
七王爷想要哪个侧妃伺候,需征得王妃同意。
照理,正室理家,手握大权,即便是宫里头,皇后亦有权禁止哪个嫔妃侍寝见驾。只是哪个正室肯当真得罪了丈夫?是以这规矩自来便如虚设,只差了七王府与众不同。
水蔷薇老早便听人说起,七王爷对王妃,结缡几年,不曾说过一个“不”字。洞房花烛夜更是戏赠王妃“双花令”!桃花,梅花。当令时是真花,不当令时则是绢花。
若王妃不愿王爷招幸哪个偏妃,只需遣身边宫人两名,手执桃花,挡住去路。王爷若恋恋难舍,便要赏下“买路钱”,不拘多少,但能令持花人满意,便能买通去路。这便是“桃花截”。
而若宫人手拿梅花,则唤作“梅花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空如也,美梦成空是也。王爷再怎样不舍也只好乖乖回头,望洋兴叹,孤枕去眠。
只是七王妃并非妒妇,又与王爷感情甚笃,入府几年似乎也只行过一次“梅花空”,“桃花截”倒是偶尔一试,不过是个玩笑罢了。也正因如此,才有“风流王爷”这一说。
水蔷薇倒不知自己如此得王妃看重。一介小婢,还是借来的,竟然有幸一见这传闻中的“桃花截”。
渲玖倒是神色不变,浑身上下一通乱摸,末了解了衣带上一块玉佩,又从怀中摸出几个赤金钱儿,一同托在掌上递给小太监。
小太监拿了东西,毕恭毕敬走上桥去。说了句什么,送上东西,便见那两盏红灯熄灭,迤逦去了。
渲玖松了口气,见水蔷薇抿着嘴角儿,不由在她腮上轻轻拧了一把,佯恼道:“小丫头,有甚么好笑!”
“奴婢不曾笑。”
“没笑,那这是何物?”
“回王爷,这是酒窝。”水蔷薇转着两颗墨玉也似的眼珠,一本正经。
“所盛何物?”
“美酒!”
“何酒?”
“女儿红!”
“有多红?”
“桃花乱落如红雨!”
渲玖哈哈大笑,正要开口,轿子一顿,又停了下来。小太监的声气儿带着惶惑:“王爷,又……又来了!”
轿帘一挑,仍是两盏红灯笼,却照着两名紫衣宫女。
渲玖沉声道:“起轿。”
轿子往前数步,灯光渐亮,两宫人手上所拿赫然仍是桃花。
渲玖跺了跺轿板,轿子落下。他抚了抚下巴,无奈道:“本王今日也算开了眼,头一遭儿见二度桃开!都是小丫头混说什么桃花乱落,你瞧瞧……”
他抖抖袖子,又是一通混摸,末了讪讪地向水蔷薇道:“你可有钱么?那个……首饰也好……”
水蔷薇哭笑不得,又有些不安,才开口叫了声王爷,渲玖已凑了过来,伸手便从她头上拔下一根钗子。
“玛瑙的?改日赔你根金镶玉。”他嬉皮笑脸,把水蔷薇按在轿座之上便欲解她项下的纽子。水蔷薇大急,百计地挣不起来,慌乱中把一只左臂伸到他眼前:“镯……镯镯子!”
渲玖二话不说将一只精雕镂空的银镯子一把撸了下来。探头向轿外道:
“接着!”
软轿又起。遥遥传来四更鼓声。渲玖作惋惜状:“春宵一刻值千金!”水蔷薇理好衣衫,掩口胡卢:“是‘春宵一刻散千金罢’!”渲玖兴冲冲得意道:“是‘肯爱千金轻一笑’!阿蔷笑得这般好看,莫说千金,万金也值。”水蔷薇掌不住笑出声来:“从不闻千金买笑,却要用那微笑之人的金子!”
“本王的阿蔷小气得紧,放心,明日我便教工匠在这府中起一座金屋你住!”水蔷薇闻言神色一黯,渲玖已然察觉。
“怎么了?”
水蔷薇忙遮掩时,渲玖轻声细语问道:“怕如那陈阿娇一般,落了没下场?”
水蔷薇大惊失色道:“奴婢怎敢以阿娇自比!实是……”仓促间寻不出话说,没奈何只得实言以对:“王妃娘娘……”
渲玖释然道:“这个你大可不必忧心,璇卿与我数载夫妻,这个包票本王还是打得的。”顿了一顿,又道:“本王面前也不必整天战战兢兢,放心,你只要不起弑主的念头,我都容得的……”
话虽玩笑,却是神色郑重,柔声细语耐心抚慰。水蔷薇只觉眼眶热热的,心忖果然话不虚传,温存体贴,心细如发,不枉了宫中成百上千的女子但凡听闻七王入宫,想方设法亦要瞧上一眼;更难怪各府娘娘,提起七王妃既羡且嫉……
“你只依着性子行事,不必装模作样就是了……本王爱的便是你这……嘻嘻……不解风情的样子。”
水蔷薇想起适才在木兰台上渲玖的神情,不禁面上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