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酒令 ...
-
水蔷薇如遇大赦,也顾不上罚不罚酒,忙念了句放翁的名句:“山重水复疑无路。”
渲玖应声接道:“路上行人欲断魂。”水蔷薇于此本来有限,想了半日才想起苏东坡的绝命诗,遂吟道:“魂飞汤火命如鸡”。
“鸡”字入诗不多,渲玖说了句“小鬼灵精儿”,思索了一回,念道:“羁鸟恋旧林”。联珠令向来不禁同音。
“邻女偷新果”。
渲玖拈起一颗青梅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却迟迟不开口。水蔷薇微觉诧异:“果”字开头的诗句不少,何用琢磨这许多时间。
“裹盐赢得小狸奴”。渲玖接连吃了两颗青梅,方念道。
“奴……”水蔷薇沉吟片刻,脱口而出:“奴为出来……”
“难”字未曾出口便生生咽了回去,低了头只顾弄衣角。渲玖哈哈大笑,在桌下强执了她手道:“怎不念完了?想喝酒了?”
水蔷薇没奈何,况也不愿扫了他的兴致,低声吟道:“奴为出来难”。渲玖不依不饶,不肯放手,定定地盯了她,无声催促。水蔷薇只好将对句念出:“教……教君恣意怜”。渲玖挨过身来,低声问道:“如何‘怜’法?”水蔷薇不言语,胸中砰砰乱跳。
“‘怜’字难得紧,本王联它不上。罚酒一杯。”渲玖忽地松手坐回,端起那瓮酒来,一饮而尽。水蔷薇瞪大了眼睛不解何意。便听渲玖招手令一名小太监道:“去折根香蒲来。”
小太监忙走下台去,不一时,手里握着几茎蒲草回来。渲玖接过,含笑向水蔷薇道:“咱们重新来过。”将蒲草向几上一搁,吟道:此草最可珍,何必贵龙须。”
水蔷薇苦思了半日,想起前人咏棉花诗有“须知姹紫嫣红外,衣被苍生别有花”的句子,忙念了。渲玖摇头叹道:“如此生僻的句子,难为你想得到。只是,这个令与前个不同,须得以五言对五言。”言罢仍旧拈了颗青梅,只看着水蔷薇。
水蔷薇皱了眉头搜刮枯肠,委实是再想不出来,正要认罚,渲玖笑道:“你只往五代时去想。”
水蔷薇一怔,登时想起了牛峤的艳句(见注释)。立时便觉羞不可抑。渲玖拿了酒瓮轻轻摇晃,见水蔷薇满脸绯红,手足无措,心中一动,竟有些不忍。他再斟一杯酒,笑道:“这罚酒,本王替你喝了罢!”说罢仰头喝尽,向那醉蟹碟中捡了个蟹壳,剔出紫膏来吃了。水蔷薇愣愣地瞧他动作,猛然惊觉:自己竟在这里眼睁睁瞧着主子自己动手!见渲玖伸箸向东首的凉拌枸杞头,忙抢在他前头搛了一箸,放在他面前食碟中。看了看,另有一盘色白如雪的软滑薄片,上淋了麻油和姜米,却不知是甚么。她使筷子试了试,无论如何挟不起来。
“使调羹罢。”
她依言施为,舀起来却被渲玖挡住。
“你尝一尝。”嗓音低沉温柔,水蔷薇听得心头一跳。
尝了方知,原来是甲鱼的裙边。入口清腴无比。做法自是平平无奇,上笼蒸了加佐料凉拌而已,存其原味。只是这小小一碟,要用到好几头鳖,这就难得了。水蔷薇脱口说道:“头一遭儿这样子吃裙边。”
渲玖连饮两瓮竹叶青,玉白的面庞渐渐泛红,月光下瞧不出来,只在眼角处平添了几分绸缪。
“冷么?”他温言。
“不冷!”
“本王唤你阿蔷,可好么?”
水蔷薇自看了那短简便算到早晚必有此一问,当下按捺住心跳,略略侧了脸,低眉去瞧面前的楠木桌角,微微嗔道:“王爷,不是已唤过了?却又来……”
一语未完,忽听渲玖拍案而笑。
“你……你……哈哈,哈哈哈……!”
水蔷薇一头雾水,愣怔怔地瞧着他大笑。渲玖忽地起身,依前握了她手,举步出亭,向台下去。旁边的宫人只遥遥跟在后头。
上台时渲玖便是护她在怀内,如今下台,又带了酒意,一只手臂只圈得她气也喘不过来。温热的气息在头顶缭绕,水蔷薇迷迷糊糊地想:爹当年似乎说过,头顶心便是百会穴,要紧要紧……
渲玖抬手从玉兰树上摘了枝花,在她面上轻轻拂过,水蔷薇只觉一股甜香袭来,中人欲醉。
“好闻么?”
“嗯!”
“木兰花非但好闻,且是好吃!”他撕下一片花瓣送至水蔷薇嘴边,水蔷薇皱眉咬下半片,却是甘甜芬芳,果真吃得。渲玖含笑看她,将剩下半片放了自家口中。水蔷薇偏了头只作不见。
“钟萃宫里便有两株极大的玉兰树。”渲玖一个字一个字吐得极慢。
“母后入宫之初,年年此时,花开至五六分时,必教人拣花瓣肥厚的摘下,拖以面糊,使蒙古进贡来的雪猪油炸了,盛在汝窑的雨过天青盘子里,请各宫妃嫔同食。母后戏言此乃‘饥餐木兰之落英’。母妃说我小时也吃过的。”
“你可知皇后娘娘因何失宠于圣上?”渲玖话锋一转。水蔷薇惊疑不定,不知他好端端“餐英饮露”,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皇后钟依宁出身名门,原是太后娘家妹妹的幺女,与皇帝是两姨兄妹。祖父、曾祖俱是前朝名宦,父亲曾任杭州知府,甚得人望,只天命不永,早早地过世了。
钟依宁酷肖其母,灵心月魄、皓齿冰肤,工诗词,善弹筝,自九岁上便已名动苏杭。及笄之年,恰逢先皇崩驾,表兄即位,改元天恒。她姨娘做了太后,想起这个甥女模样儿性情都好,便亲上做亲,娶进宫来做了皇后。
皇帝长她七岁,起初对这个小表妹极是爱惜,夫妻琴瑟和谐。大婚第二年,皇后便生了个皇子,子以母贵,一落地便被封为太子。第三年上又生了个女儿,便是香凝公主。不想天恒四年,小公主还不满周岁,不知为了何事,皇帝忽然厌弃了皇后,自此除每月月圆之夜,限于祖制不得不在皇后处过夜外,竟把钟粹宫变成了长门宫,绝足不往。
皇上无端厌弃皇后已是令人费解,这往后的行径就更加离奇。一是太子与公主不但未受牵连,且圣眷倒比先前更好。第二就更加让人猜想不透。
后宫中人,个个是见风使舵的行家。皇后既不受皇上待见,旁人还好,几个得宠的妃嫔日子久了难免骄矜。一日,一个位列九嫔的昭容去中宫请安去得晚了,向皇后见礼时又不待皇后叫起便直起了身子。皇后当着人并未说什么。第二日昭容早起正在宫里梳洗,一道懿旨颁下,问她不敬中宫之罪。将位份降作了正三品贵嫔。
昭容哪里肯服,自然去向皇帝哭诉。当时宫里无人不说皇帝定要怪皇后小题大做,谁也不成想皇帝听了昭容告状,当即传旨:吕昭容对皇后大不敬,着降为正五品嫔!
自此后后宫任哪个妃子,纵是宠冠了六宫,也绝不敢对皇后有丝毫失礼之处。
如今皇后仍自尊贵无比,只是渐渐不喜管事。除了大事,日常小事都委与了名位仅次于己的德妃。自己只在钟萃宫弹琴作画,养尊处优。隔三差五更遍邀投缘的各府王妃、长公主之流,或是娘家女眷入宫饮宴,招戏班子唱戏。
哪日想起甚么不痛快了,便将奴才们都赶出去,独个儿在寝宫弹筝。只奏一曲,便是南北朝时嵇康的绝命曲——广陵散。“广陵散”不祥,紫禁城建成几百年,从未有人弹奏此曲。但皇后弹来,皇帝与皇太后俱不闻不问。
宫里宫女太监私下里议论,都说本朝帝后真真是天生一对地上一双,一般地凤毛麟角、与众不同。老宫人们则另有说法,说这二人本是极好的夫妻,奈何投胎早了一世。夫妻做不成,只好做冤家。
“此事皇后只跟两个人提过。一个是本王的母妃,另一个,若我所料不错,应该就是郭嬷嬷。”
水蔷薇迟疑道:“奴婢从不曾听母亲提起,若母亲当真得知,必不肯随意泄露的。”
“那是自然。”渲玖喟然道:“不过说与你知,料也无妨。”
水蔷薇不解为何“说与你知,料也无妨”,只低了头应个“是”字,多的话一字不敢出口。
“那年中秋佳节,父皇请几位老臣入宫赏月。在坤宁宫花园排了一桌小宴。席间应大人提议行个“飞红令”。即各人说一或两句古人诗词,要有“飞、红”二字,或明嵌、或暗藏,都使得。”
说到此处顿住,向水蔷薇笑道:“你且试一试。”
水蔷薇正听得津津有味,低头想了半日道:“一片花飞减却春?”
渲玖摇首道:“落花有红有白,不算。”
水蔷薇凝眉苦思,忽拍手道:“飞红万点愁如海!”
渲玖点头微笑。
“几个大臣都说了,到了父皇这里,父皇不知怎地竟说了句,‘柳絮飞来片片红’。”
水蔷薇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