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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折 非离 ...

  •   楚笑薇吃惊不小,楚江白和秦飏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见是一名青衫少年,端坐席间。
      “你们认识?”秦飏问。
      “何止认识。”楚笑薇有点咬牙切齿:这人怎可以说失踪就失踪,要出现就出现。
      见楚笑薇注意到自己,谭恩抬起头,面带微笑,神情却是疏淡。
      “不是说拜会故人么?你怎么又跑来了?”
      谭恩苦笑道:“不得不来。”
      楚笑薇挑了挑眉,不知可再说些什么。直到好多年后,偶尔想起谭恩此言,楚笑薇才能明白其中深意。而在当时,却是在心里暗骂这人不说老实话。
      秦飏看看眼前这不过刚及弱冠的少年,又看看自己的女儿,云淡风轻地一笑,便温柔地拍拍楚笑薇的手,拉着她挨着谭恩坐下。
      谭恩起身见礼,刚要落座,不醉居的老管事就出现在人群中,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在他身后八个青衣小僮略显吃力地搬出一座石台,又有两名玄衣小僮抬出一个木盒置于其上。那木盒并无半分花俏,只在盒盖上雕着个如意纹。老管事恭恭敬敬地打开木盒,一柄锃亮崭新的宝剑置于盒中。
      “诶,大家都说不醉居丢了剑,这不好好的在那儿嘛。江湖传言果然不能随便相信。”楚笑薇自顾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谭恩勉强的神色。
      “这柄剑,名‘非离’。”老管事双手捧出盒中宝剑。那柄剑沿袭了不醉居一贯的朴素干净之风,除了鞘口的鎏金和鞘身上阴文雕刻的如意纹,再无半点多余装饰。老管事拔出剑来,霎时间仿佛季节演变,清爽初夏转而成冬,流霜微凝,寒气逼仄,如梗在胸不得抒怀。
      “这剑,和你的好像。”楚笑薇用手肘捅了捅谭恩。
      谭恩瞥了她一眼,笑道:“你说我的剑和切菜刀没什么两样,又说我的剑和这很像,你不是存心诋毁不醉居嘛?”
      “好好好,是我错了行不。”楚笑薇小嘴微撅,偏过脸去,正好瞥见戚呈强忍怒气的模样,笑道,“那什么臭阁主,这回没话说了。”
      老管事在众人面前一一试过剑的做工、锋利、韧度,便还剑入鞘收入盒中,开始宣布规定。
      楚笑薇按耐不住,侧头问道:“娘,你和爹当年也是这样两两对擂,最后才拿到剑的?”
      “当然。”秦飏笑着轻弹楚笑薇的脑门,“你问这做什么?”
      “薇薇还小,对这好奇,也是正常。”楚江白低道。
      秦飏扭头瞥了楚江白一眼,神情却是妩媚娇憨。楚江白暗自舒了口气,可终于不再生气了。
      楚笑薇却在一旁闷闷道:“这可得多费力才能拿到一柄剑啊……”
      谭恩闻言,轻问:“怎么会有这感慨?”
      楚笑薇不予理会,目光平落在水台之上,那里已站了两个准备对决之人。
      秦飏同谭恩时不时会点评众位剑客的武功,楚笑薇明明听得一头雾水,却还是认真听了。楚江白望着女儿陌生的神态,心弦微动,知道她这趟离家出走,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时间在不停的交手中流逝。午膳时间比武暂停一个时辰,再回到场上时,攻擂的竟是戚呈。
      “这人真是可恶,这样公然挑衅。若是他最后胜出,岂不是折辱不醉居。”楚笑薇忿忿道。
      秦飏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而一旁的谭恩,一反常态地锁起眉心。
      很快,楚笑薇不得不暗骂自己一时乌鸦嘴。
      戚呈手持一柄普通青钢剑,看似极为轻松地攻擂成功。继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又有三四人败在他剑下。
      虽然隔得较远看不清楚,但楚笑薇毫不怀疑那人此刻正噙着惹人厌恶的冷笑。这么一想,便觉得浑身不舒服,恨不得自己有本事冲上前去揍得他满地找牙。
      转眼间,已再没有人愿意上场,戚呈站在水台上朗声长笑。
      谭恩轻吁了气,站起身来。
      “你要去?”楚笑薇拉住谭恩的袖子,脸上是真切的担忧,“你打的过他么?”
      谭恩俯下身,在楚笑薇耳边低语:“‘非离’本就是我的佩剑,我怎能由它随了别人。”
      楚笑薇一惊,手上一松,抬起头便只见谭恩的背影。秦飏功力深厚,耳力又好,听到这句耳语,亦是一愣。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楚江白轻轻一叹,道:“莫非这少年就是新的不醉居居主?”
      楚笑薇眉峰一跳,讶异地望着楚江白:“爹,你说什么?”
      楚江白同秦飏对视一眼,道:“那年我来不醉居时,上任居主年熙觞就在蹀躞带上系着那块腰佩。那块腰佩是一块完整的玉璧劈成两半,连着上头的如意纹也是一分为二。后来就再没见年居主戴这腰佩。”
      秦飏循着楚江白的目光望去,亦是轻叹:“年龄也同年居主的义子对的上。”
      楚笑薇闻言愣愣地望着谭恩,心中一片茫然,似怨非怨,似叹非叹。
      此时水台之上,一青一紫两道身影已然交手。谭恩依旧是一管竹箫应敌,只是这次,竹箫的起落收放不再有恣意之感,像是被逼迫着急速反应。那点翠色几乎是飘着、旋着,间或飞掠于青紫衣影中。
      戚呈手中长剑冷光粼粼,剑路快且刁,每个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使得对手即使能挡住,亦没有回击之力,只有越打越被动。
      然而戚呈却算错了一点,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谭恩的师承他无法得知,而自己在谭恩眼中却没有太多的秘密,哪怕是被家中尽大力气隐瞒的赌瘾,也曾成为谭恩手中的筹码,反千了自己一把。
      想到此处,戚呈不禁脊背发凉,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这这不知身份的少年。
      场上沉寂不已,观战的众人都屏住呼吸睁大双眼,想从那快得几乎只剩影子的交手里看出更多的东西。剑鸣竹响不绝于耳,两人身形腾挪翻转无一刻安定。
      谭恩凝神于战局,手上的竹箫见招拆招,百余招后还没有丝毫反击的迹象。他修习的心法名为“沉渊”,十几年来已炼出一颗磐石般的心,临危不惧,越乱则越静。而两度同赫赫有名的匿影堂追魄交手,又累积了一定经验。因此,直到此时,谭恩面上仍是淡淡的神色,只有那几乎舞成翠色劲风的竹箫,暗中昭显战局的激烈。
      戚呈越打越气闷,两百招后明明在自己掌控之中的局面莫名其妙就被翻牌。
      谭恩的嘴角挑起一丝冷笑,戚呈的剑法再刁钻,也逃脱不了剑术的基本招。认准这点,他手中的竹箫仿佛通灵般,总能指向最好的位置。
      三百一十七招后,谭恩横箫隔开劈面一剑,腕间几度翻转,一管竹箫打着几个旋击在戚呈尺关穴。绵绵内力袭进脉搏,戚呈持剑的手一阵酸麻,剑已“哐啷”一声落在地上。谭恩翻腕一推,将戚呈送出两步。
      “好功夫。”楚江白的低语惊破满座沉寂,然而叫好声未起,场上已是一片倒抽凉气之声。
      只见戚呈回身拔出侍从手捧着的浮光剑,夺目剑光如日头忽然在眼前破云而出,下一瞬已化作淡淡光幕平刺而出。
      谭恩目力虽好,却最吃不消强光。眼前花了只一瞬,就已失了先机。当下步子疾变,手中竹箫“啪、啪、啪”拦下三剑,却也断成三节!
      楚笑薇惊呼出声,秦飏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放心,这孩子到了此时还进退不失分寸,武功确是不醉居的路子。何况他已赢了,不醉居不会放任不管。”
      “可是他没有了……”
      “兵器”二字还未出口,场上又是一声惊呼。不醉居老管事将盒中盛着的非离剑掷向谭恩。
      谭恩右手落在剑柄上,当即横剑一拦,剑鞘滑落却被脚尖一勾,自下而上击上浮光剑。
      浮光剑“嗡”的一声,爆出肆虐剑光,剑身剧烈颤动,令戚呈有些把控不住。
      谭恩一直淡淡的面色染上怒意,他将全身内力倾注于剑上,快如闪电地疾攻三剑。那三剑不取性命,直击剑身,干净利落毫无美感而言,却饱含了萧然洒脱之气。
      三剑过后,浮光剑爆出的剑光渐渐暗淡,戚呈踉跄数步勉强站定身子,就听“叮叮咚咚”一阵乱响,手中浮光剑已毁,一片片落在地上。
      谭恩缓缓抬手,非离剑如凝霜般的微白停在戚呈颔下。戚呈面色灰败狼狈,眼中精光含恨。
      “戚阁主,这最后三剑,当你补偿不醉居所失之剑。”谭恩压低声音道。
      坐席上的人都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都清楚的看见戚呈宛如受了大惊,连退几步。
      谭恩收起非离剑,解下腰间腰佩,似笑非笑道:“我以新不醉居居主的身份,恭送戚阁主离开。”
      戚呈大惊失色,怎么也料不到眼前这少年的身份竟是如此。当即气急败坏地招呼自己的人仓惶离开此间。
      在众人的喝彩和惊叹声中,楚笑薇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我早该想到会是这样的。”若非如此,他怎对不醉居如此了解、处处护着不醉居?若非如此,为何当日他与戚呈初次相见就暗含敌意?
      秦飏听女儿口气疏淡、情绪难辨,心里多少有些明白,不禁轻叹一声。她伸手抚摸着楚笑薇的脑袋道:“不醉居主身肩重责,又要劳心铸剑,这一生难得清闲。身份虽重,却是委屈了这孩子。”
      楚笑薇不解地望着秦飏,又回头远远望着手持非离剑的谭恩。一时间胸口堵着说不明的情绪,让人难受。她自然不知,在谭恩竭力保持着完美从容的表象时,心里又有多深的无奈和悲凉。
      谭恩不动声色地攥紧手,剑鞘上的如意纹压得掌心生疼。五岁离开不醉居远走拜师时,义父亲自动手铸造了这柄非离剑。在他短暂的江湖经历中,这柄剑只出鞘两次。一次全然因自己的少年秉性,一次则是为了匡扶试剑大会的规矩、为了剑客的信条。
      现在,他将它攥在手中,再不担心辱没一柄剑的气节,却也明白,自此往后,此剑或许再没有出鞘之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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