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页江湖》zuo非

7、第六折 不醉居（上）

　　天色方明，城门已开，赶集的人推着车，扛着袋子，络绎不绝。不一会儿，街面上就热闹起来。往来行人众多，除了普通百姓，时不时也会走过持剑的江湖人。然而在这些江湖人中，又有两个颇惹人注目。当大多数剑客准备出东城门前往不醉居时，他们却是往城中的宝殊客栈而去。
　　宝殊客栈昨夜遇袭，三楼的一间屋子里狼藉一片，留下明显的激战过的痕迹。然而等被惊醒的客人推开房门，却不见人影或尸体，而掌柜的一觉醒来却见柜上搁了两间房的房钱。那掌柜的在宝殊客栈呆了三十多年，哪样的客人不曾见过？因而，眼下这明摆着的江湖是非，他收好房钱便权当什么也没发生。
　　而现在，在店中所有江湖人陆续退房离去后，又来了两个带剑的人。男的身形魁梧，墨蓝色衫子外罩着青灰披帛，背上的剑用白布层层裹藏。女的身着青白水田衣，用木簪挽了个寻常发髻，手上的剑亦是裹着青布。掌柜的稍一疑惑，便热情地招呼起来。熟料，这两人并不是来住店的。
　　“呃……我想想……”掌柜的头疼道，“是的，嗯，应该就是那小丫头。她是跟一位公子一起来的。”
　　“那他们现在何处？”女子急道。
　　“不瞒二位，小的也不知道啊……”掌柜见眼前的两人面色沉郁骇然，只能硬着头皮陪着笑，“想是惹上什么江湖事吧，昨夜就不在店里了……”
　　“怎么会这样……”女子蹙眉道。
　　“阿飏，别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能把女儿逼出家门，你当然不用担心！谁生的孩子谁知道心疼！”
　　“阿飏……”男的苦叹一声，再不知如何作答。
　　不用说，这两人便是要寻女儿回家的楚江白和秦飏。自女儿奔出家门一夜未归，夫妻俩不由分说，赶忙出门来寻。起先茫茫然地不知从何处找起，直到十多天前，感觉似乎有人在暗中留下线索，并将他们一路引到这。
　　然而这一路上，秦飏因女儿的出走脾气愈发的坏，楚江白自知理亏，每当秦飏发脾气，便也只有独自叹气的份了。
　　“那昨晚，他们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楚江白沉默了好一会才问。
　　“这……对了，那小丫头回来时手上好像拿着一张不醉居拜帖。”
　　“不醉居拜帖？！”两人异口同声，显然吃惊不小。
　　“你们……这……明日就是不醉居的试剑大会啊……难道，你们不知道？”
　　秦飏同楚江白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极淡极复杂的一丝笑——
　　江湖依旧，少年人老。
　　仿佛回到当年，二十一岁的他还有着腼腆的笑意，明明见着那张如花容颜心旌微动，却仍不知怜香惜玉，出手便击飞她的剑，惹得她非要在他肩头留下一个疤。
　　又似乎是昨日，二十二岁的她取得飘竹剑，与他约战洞庭。然而寒雾剑白芒未现，他任由那片翠色飘忽游移最终停滞胸前，却只凝望相问是否愿相伴终老。
　　年华如指间沙，掬不起、留不住；情怀似樽中酒，饮不尽、品不透。
　　随着两人联手击杀了连缺，那颗属于江湖的心亦陷入沉睡。从此江湖事事不入耳，柴米油盐日相伴。家居琐碎磨钝了豪情、磨糙了爱恋。仍有剑心，却无多顾之力；仍是相爱，却总有小吵小闹的理由。
　　江湖日远，纵然宝刀未老，心却已老。
　　而今日，一句寻常不过的问答，竟叩响心弦。
　　只因不醉居，试剑大会。那是众多故事上演开始和结局的地方。

　　不醉居坐落在一处茂林修竹环抱之中的清幽山谷。入谷不到半里，便有一块丈高的石刻，上头用篆书刻着“不醉居”的字样。石刻之后是半隐在林中的竹制房子，一层敞着竹制大门，二层为廊桥，三层则是檐角张扬的阁楼。
　　楚笑薇站在不醉居石刻外不禁傻了眼，道：“就这样，不是存心让人来偷剑的么？”
　　谭恩摇摇头道：“平日里，这里应该是有奇门遁甲相护的。只是这两日，参加试剑大会的剑客陆续到来，这才如此来去自如吧。”
　　楚笑薇嬉笑道：“你知道的还真多。不过能把竹楼建得这么高，也忒不容易了。”
　　谭恩不予置答，停顿了一会才道：“小丫头，我们就在这道别吧。”
　　“道别？”楚笑薇不解，“难道你不是来参加试剑大会么？”
　　“我是来拜会故人的。”谭恩道，“倒是你，非要来看这试剑大会，自己可得小心点。想必楚前辈会在试剑大会结束后带你回家。”
　　“什……什么？！我爹他……”
　　谭恩微微一笑，趁着楚笑薇还呆立原地，出示自己的拜帖进了不醉居。
　　“喂！你等等！你说说清楚是怎么回事！”楚笑薇急急追去，却被门口的小僮拦住。
　　“姑娘，请出示一下拜帖。”小僮一面客气道，一面又不可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心里嘀咕：试剑大会不是要求与会者必须成年么……
　　“给你！”楚笑薇狠狠地将拜帖摔在小僮身上，一溜烟地冲进不醉居，然而哪里还寻得到谭恩的影子。
　　“混蛋……”楚笑薇嘟囔道。
　　“姑娘，这边请。”又有一名不知何处冒出来的青衣小僮彬彬有礼地站在楚笑薇身前。
　　楚笑薇心下称奇：“啊？你知道他在哪？”
　　青衣小僮疑惑地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又重复道：“姑娘，这边请。”
　　“唉，算了算了。”楚笑薇一见这小僮甚是不开窍的模样，只能认栽地跟着他走。
　　青衣小僮领着楚笑薇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临水的屋子外。
　　“姑娘稍作休息，晚膳在一个时辰后开始，到时我再来知会姑娘。”
　　说罢，那小僮如他突然出现那般突然就消失了，留下楚笑薇一个人憋着一肚子的怨气和疑惑没地方发、没地方问。思量了一会儿，她推开房门，刚安顿好，就跑出来四处走走逛逛。
　　在不醉居门外时，楚笑薇还道这不醉居必是拘束在山中的几间小竹楼。这一番逛下来，却见这不醉居南倚青山，北临碧水，成片竹制的屋子借着山势水向错落分布，又以曲桥回廊相连。清幽别致与广阔浩荡，完美相融于一处。再加上正值盛夏，又是日头未尽之时，不醉居中湖光潋滟，树影婆娑，蝉声不歇，百鸟相鸣。全然一派怡然惬意模样。
　　楚笑薇在这片大好的风景前忽然觉得哀伤起来。这份哀伤来得莫名，似有若无，轻轻绕在胸口，又几乎融进呼吸里。她不知怎的，想起了昨夜遇见的追魄。谭恩对她说起追魄的故事，轻描淡写，嗅不到一丝血腥味。但她似乎可以隐约触摸得到那故事背后的故事、那藏匿于流言传说深处的悲。
　　她觉得，一个让她难以准确描摹的谜面，将在这儿，揭开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