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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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在战斗中，迪卢木多有什么最擅长的话，那便是他那超乎常人的敏捷力，以及，对于危险近乎野兽般的感知力。大概是生存与成长环境的关系，迪卢木多对于别人所抱有的「恶意」有着本能般的排斥反应。这种排斥反应及时而强烈，就好像杀气本身具备了实体在对他的感官产生作用一般。
所以迪卢木多很迅速且很不舒服地，发觉到了那股凝聚在身体周围的集中力。
在曾经有一段时间从事过的被凯奈斯称为不正当的，却能让他苟活下去的保镖工作中，他时常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也时常作为靶子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中。也许是那段工作经历的关系，迪卢木多非常讨厌被瞄准的感觉。黑乎乎的洞口掩藏在眼睛不易发现的隐蔽角落，全身的注意力与杀气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对方像个猎人一般蓄势待发，而自己稍有不慎便会多一个血淋淋的洞口。
越是讨厌的东西，反应便越是强烈。
迪卢木多全身像被扎一样难受，额头滴下冷汗，而凯奈斯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很难看，身体僵直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
「谁？……是谁？在哪里？」
他的发音因为紧张而僵硬。迪卢木多舔了舔嘴唇，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我也不知道。这里地形复杂，可以藏身的地点实在太多，无法准确判断。」
凯奈斯蹙紧了眉头，脸色苍白。他才稍微从昨晚的事件中恢复，又立刻绷紧了神经，看上去有些衰弱。
「那怎么办？」
对迪卢木多来说，无论何种状况，保护凯奈斯才是最重要的。
「你听我说，凯奈斯。」他尽量将声音放得轻柔，「我必须判断出敌人在哪个方位，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可以隐蔽的地点太多，我们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他打一枪。」
凯奈斯的脸刷地青了，
「你……你说什么鬼话？！」
「别激动……别激动……」迪卢木多用眼神安抚他，「别忘了有人在看着我们。」
觉悟到现在是不能轻举妄动的时候，凯奈斯才又强迫自己冷静，他咬牙轻道，
「你疯了吗？！」
「你听我解释，从我站在这个位置大概已经有三分钟了。对方有枪，而我手无寸铁，按照常理我早就应该被乱枪射死，但是我没有。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迪卢木多自信一笑，
「因为他不敢放枪吧。别忘了这里大多数人都是普通学生，就算拿到枪这种高端武器也不一定知道如果使用，知道如何使用也不一定有射击的胆量……就算射击了，按照第一次使用的水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射中的几率也不大。」
凯奈斯皱眉看着他，他有很不详的预感。果然，迪卢木多微笑着开始说，
「现在对方也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吧，而且他差不多也该知道我已经察觉了……他一定会下手，只是不能判断时机。所以你听我说，凯奈斯……一听到枪声，你什么也不要想，只管撒腿往回跑。这一枪有可能命中了我，但是在他放下一枪之前你已经移动了，移动中的人射中的几率很小，你要相信自己，你绝对可以跑到工地中去。只要进去了，里面有许多障碍物，你就安全了许多。」
凯奈斯的脸上是被侮辱的震怒，
「你要我放弃你自己逃跑？！」
少年摇了摇头，
「这是最好的办法。那一枪也很可能无法命中我，只要一枪未中，我就可以判断出那人的方位，然后与之一搏。会躲在那么远的距离进行偷袭的，对自己的运动能力应该不太自信吧。」
虽然对这种冒险的做法不赞同，但凯奈斯自己也想不到更好的处理方式，他一咬牙，
「我也要和你一起。」
少年迅速地拒绝，
「你不行。」
「为什么？」
那人苦笑，
「……你能对你自己的学生下手吗？」
「你！」
无法反驳，凯奈斯的脸色顿时很难看。他再一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被谴责感，少年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你没用，跟来了也只会碍事』一般，他咬紧了唇进行最后的垂死挣扎，
「……那你跟我一起跑。既然你说了移动中的人很难命中，那一个两个都是一样！」
少年仍然平静地拒绝，
「我不能。」
凯奈斯几乎气得跳脚，
「为什么？！」
而后回答他的，是少年依然温厚的笑容和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
「只要第一枪不能干掉我，就几乎等于是他输了，这样的人简直对不起他的好运气……猎物都到嘴边了，怎么能放过呢？」
凯奈斯怔了两秒钟，好运气……猎物……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你……你想要他的枪？」
迪卢木多眯起金色的眼睛微笑，那语气无限温柔，
「都交给我吧，凯奈斯老师……都交给我。你放心，我没有那么容易死的，我还要一直一直保护着你，到最后……五分钟了，他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少年这么说着，一直静止着的身体，忽然像要飞翔似的缓缓张开了双臂。他金色的眼睛充满凝聚力地集中在凯奈斯身上，然后脚步突然急速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僵持的局面第一次被打破，就像在互相对峙的野兽之间有其中一方忽然曲下了身体似的，在紧张的空气中这一动作被视为攻击信号，就在那一瞬间，寂静的空气中忽然爆发出两声尖锐的枪响，在凯奈斯耳边炸裂开。
群鸟惊飞，枪声震天，从中夹杂着迪卢木多一声极力而急促地，
「跑！」
一时间只听到「砰砰砰」连续而杂乱无章的枪响，好像闪电似的穿刺了空气，让人浑身激灵。凯奈斯像那群突然炸起的鸟一样，尽管还在为迪卢木多的冒险忧虑着，身体却还是自动作出了反应。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两枪到底有没有命中迪卢木多的身体，在枪声和迪卢木多的命令响起的一瞬间他条件反射般立刻掉头，朝着工地敞开的洞口拼命奔跑，拼命奔跑，肺部无法顺利张合像是要炸裂开似的激烈起伏，尽管只有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却像是有无限远似的恨不能一步就跨进去。
终于冲进洞口躲到墙壁背后时，凯奈斯已经气喘呼呼不停抽气。
「哈……哈啊……」
他一边喘着气一边立刻扒着墙往外望，刚好来得及看到迪卢木多半躬着身体往工地右上方的山坡呈「之」字形奔跑过去的背影，
「迪……」
他反射性地想叫他的名字，但出口的颤音被同时炸裂的枪声掩盖，凯奈斯的身体一抖。枪声依然在断断续续地鸣响着，但越响越远，想必是在一边打一边撤退。迪卢木多料得没错，这个人对自己没有自信，即使手中有枪，但看到对方非但不躲竟然还冲自己追了过来，还是选择了逃跑。
他多少松了口气但却无法安下心，不管迪卢木多做出如何自信满满的样子，对方始终是有武器，而迪卢木多什么也不能凭依，空有一身肉搏技能，真的能赢吗？果然还是应该让他和自己一起跑……凯奈斯这么想着，一颗心揪了起来。
视线所能接触到的地方到处都没有迪卢木多的身影，短短的时间里他像是消失了一般，让凯奈斯更加焦急。忽然远处的丛林中又传来「砰砰砰」好几声枪响，凯奈斯像惊弓之鸟般，身体一颤几乎就坐倒下去。
是……是在那里吗？
凯奈斯定定地盯着枪响的方向，等了很久，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再度响起，也没有任何人从里面走出来，山坡静谧得像是悄悄地把闯入的生物都静静吃掉了一般。
怎么回事？
凯奈斯用手紧紧抓住粗糙的墙壁向着那边极力眺望，但眼前始终没有出现那个带着自信笑容的男子。世界寂静得不像话，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
凯奈斯闭上眼睛，他试图深呼吸但喉咙颤抖着提不起劲。
冷静。冷静。
冷静下来！
凯奈斯不断这么自我暗示。
他一定没事的，他那么强大，有谁能够干掉他呢？一定只是出了一点点小小的差错，需要多耗费一点点的时间。但这不碍事，不碍事，他喃喃，我只要在这里等着他就好。他说把一切交给他，那么就一切都交给他……
——但也许他并不是输了，而是已经拿到枪，然后自己走掉了？
一瞬间从心底窜起来的猜疑像闪电一样直击脑海，让凯奈斯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不论怎么说带着自己这个无法对学生下手的拖油瓶，要活到最后总是困难的事。但是假如只有他一个人，以迪卢木多迄今为止的表现，倒也未必没有机会……何况他还拿到了枪的话。
擅长以恶意揣测别人的凯奈斯，无法不去将心中的天平向这悲哀的答案更加靠近。他甚至好像已经看到了迪卢木多得意地背起枪，然后大摇大摆地独自走掉的情景。
凯奈斯忿忿地咬住大拇指，狠狠地啃噬。
该死！
快别再继续想下去了……
该死！该死！
虽然一开始就没有期望过有人一直站在自己身边，但这一刻极有可能已经被抛弃的孤独，还是让凯奈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恨和恐惧。
他稳定心神，往工地深处摸索。光线昏暗的空间里能见度低，越往里物体的轮廓便越是模糊。凯奈斯扒着墙往里走，想把这里的环境摸得更透彻。墙体中经常有裸露的钢筋乱七八糟地穿刺在外，他需要注意小心避开不要被扎到。里面也和他在外边观察到的差不多，作为被丢弃的地方地上空空荡荡，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遗留物。在几个转折之后他发现角落里躺着一堆废弃的钢筋，随便地扔在那里，用脚踢了踢发现数量挺多，但都又粗又长不宜作为武器。
他虽然不想杀人，但也不想被杀。
于是蹲下身，开始一根一根翻找有没有断裂的长度适宜的钢筋。
寂静多年的空间回响着钢筋被翻动时尖利的金属碰撞声，听上去突兀又刺耳，凯奈斯觉得像打扰了这座沉睡的废弃建筑似的，没来由地慢下了的动作。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后颈传来了不正常的风的流动。
「！！！」
也许是因为从昨晚开始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没有缓和过来的身体和心理仍然还保持着高强度的反射神经。几乎没有去疑惑怎么会有风，凯奈斯心中一凛人就跳了起来，同时以他平常绝对达不到的反射动作猛地身体一倾往一边闪去。但当时他的手中正掂量着一支钢筋，不够敏捷，躲闪中手臂还是被直直刺来的利器划破，痛得他大叫一声。
「啊————！！！！！」
他呼痛着偏过头去，眼前有黑乎乎不甚清晰的人影晃动，凯奈斯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
糟糕了！他冷汗直流，这里不是安全的，这里早就埋伏有人！
「谁……」他按住巨痛的手臂往后退，掌心里很快粘湿一片，「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