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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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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天气里,晨间带雾的空气稍显冷冽。
孤岛上的建筑物都显得破败陈旧。民居间距遥远,从一户房屋走到遇见另一户房屋,基本都是500米以上的距离。且即使找到了房屋,也很难在其中翻出有帮助的东西,看得出来确实有多年未住人了。
这座孤岛,荒败得像是专门赠送给参加BR法的学生的,一个巨大的坟墓。
后来他们在一间小小的屋子外面找到一口用手按压的水井。
迪卢木多在那里简单地清洗了伤口,然后重新包扎起来。虽然伤口已止血,但没有任何药物处理的伤口随着时间推移,疼痛麻痹感官,左臂渐渐僵硬,难以运动。他挥舞了几下,测试着如果战斗起来的话它能伸张到什么程度。
然后他用冷水洗了把脸,让冰凉透进毛孔,稍微清醒了一夜未眠的脑袋。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用水打湿了毛巾,拧干,走到凯奈斯身边。
凯奈斯坐在水井旁的台阶上,把头埋入膝盖里,一动不动。迪卢木多迟疑地伸出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凯奈斯老师……洗把脸吧?」
那人动了动,迟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迪卢木多,没怎么聚焦的眼睛发红着,看上去无比地疲惫和颓然。
「您还好吗?冷静些了没?」
凯奈斯没有接过毛巾,他干得裂开的嘴唇轻轻张了张,
「以前有学生告诉我……」
「嗯?」
「说迪卢木多在外面打不正当的工……当时我很严肃地告诉他传这种谣言是多么可耻的事情。说迪卢木多就算不够优秀,也绝不会是去做不干净的事情的人。」
迪卢木多垂下视线,
「老师……」
「但其实我早就觉得你很可疑了,从一开始……把你放在身边也只是为了方便监督你……」
凯奈斯抬起手,难以忍耐地盖住脸,危险的音色已经接近哽咽了,
「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
手指被轻轻握住,从脸前移开,他张开眼睛看到的是迪卢木多比任何人都能让人联想到高洁的脸,
「您后悔了吗?因为我杀了慎二,您怪我,甚至后悔曾经对我的帮助吗?」
凯奈斯轻轻颤抖地看着对方,用那么温柔而好看的脸,微笑着说出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但是我不会道歉哦……无论是谁要来伤害您,我都会像昨晚一样,毫不犹豫地除掉他。」
「他们都是你的同学!」
「现在已经是敌人了。对老师来说也许每个学生都一视同仁着,但我只有老师而已,要把这唯一的东西从我这里夺走的,都是敌人,都该除掉。」
「你在说什么疯话!」凯奈斯已经完全混乱掉了,他崩溃地挥舞着双手,「做了那么残酷的事,却要把这种罪责加诸到我身上吗!你是想说你杀人都是为了我吗!不管是你杀慎二的动机,还是慎二会死的缘由,都是我的错吗!!」
「我说了不是您的错……」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这个疯子!你为什么能那么决绝地……!」
凯奈斯不明白,现在这种情景已经和对错完全没有关系了。在生死之前,任何人为了继续活着做出任何事情都不过分,都不应该受到谴责。然而这种粗暴血腥的世界观,和凯奈斯在正统教育下根深蒂固的道德观责任感是完全背道而驰的东西。他固然不算是个多有正义感的英雄,却是个太过正常的教师。
迪卢木多明白这一点。
沉默的空气在两人间尴尬地回旋着,有什么决定性的东西隔阂开了他们。就如凯奈斯所说,他对迪卢木多一直保持着猜疑的戒备的态度,迪卢木多愈是想亲近他,这种戒备就愈是感受到被侵入的危险而更加坚硬起来。
到最后无论迪卢木多说什么,凯奈斯都会按照自己的回路去曲解他。
迪卢木多沉吟着,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突然叫了一句,
「起立!」
凯奈斯吃惊地看着他。
「敬礼!」
迪卢木多站得笔直在凯奈斯面前弯下腰。凯奈斯不由将手撑到了地上,
「你……你在做什么?」
迪卢木多没有理会他,鞠躬着继续叫,
「凯奈斯老师,早上好!」
「……」
凯奈斯哑然,不管怎么看,这情形实在太像是在重现他每天上课进教室时必定会发生的固定情景。但现在,在荒败的无人岛上,没有教室没有黑板没有座椅,只有这么一个学生,煞有介事90度鞠躬地等待着他的回礼。
凯奈斯完全无法理解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他暴躁地将之解释为侮辱,
「你这是在取笑我吗,迪卢木多?!」
得不到回应的学生直起了身子,但他把手背到背后继续一本正经地说着,
「虽然比较突然,但今天的课题是生存演练哦。大家在这个岛上互相战斗,最后只能剩下一人,唯一的胜利者将要面临什么也是未知答案。凯奈斯老师也会参加这一场战役,虽说是作为共同参加者但也要作为教师打起精神指导到最后哦!」
「迪卢木多!!!」
凯奈斯被刺激得爆出青筋怒吼起来,他发红着眼睛咬紧牙齿细细颤抖的样子显示出他已经愤怒到了极限。
被打断了的迪卢木多垂眼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唇角严肃地下撇着,然后慢慢地,弯成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微笑的幅度,眼睛忧伤地狭起来。
「这样一点都不像您哦,凯奈斯老师……」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盛怒的凯奈斯再度被他搞懵了,
「什……?」
「您应该是在任何时候都高高在上,都谨言慎行,都不慌不忙,都胸有成竹的。您应该是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乱了阵脚,总是保持着最严谨的姿态处理完一切不可思议的事务的。」
凯奈斯愣住。
迪卢木多说得没错,从来到这个地方以来,他的各种表现都太不像话,太不像一个有担当的成年人了。让他的学生,甚至让他自己遭遇到最糟糕的困境,且对此毫无办法,真是23年来从未有过的……屈辱与自我厌恶。
被迪卢木多提醒了,凯奈斯终于有了审视自己的自觉。
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吧?
一向洁癖的男人不仅穿了隔夜的衣服,慌慌张张赶了那么远的路,没有洗澡洗脸,还从身到心都露出丧家之犬的颓废样子。
该死的!
凯奈斯咬着牙盖住脸,只想立刻消失在这个把自己看得一清二楚的少年面前。
然后他感觉头发被轻轻触摸,随之而来的是迪卢木多轻而迟疑的声音,
「……我可以为您梳头吗?」
「……」
凯奈斯沉默着,迪卢木多便当成了默许,开始用手指仔细地,缓慢地梳理着凯奈斯从未如此凌乱过的金发,将之尽量梳到脑后。
「您还记得那个晚上的事情吗?」
沉默着的凯奈斯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显示出他的记忆对他的询问有反应。
迪卢木多微笑着继续说,
「您把我从那里救了回来,您大概只是顺便搭个手吧。就像是随手分给路边的流浪狗手里多余的食物那样……您一定没有想到校长会顺水推舟对您说,迪卢木多君就暂时交由你照看吧。」
到现在都对听闻了这句话时,凯奈斯那满脸不情愿却没有发作的表情,感到不被接受的卑微的忧伤,和终于没有被拒绝的庆幸。
「……从那时起就注定了我们相处的模式,凯奈斯老师。」
「您知道榭寄生吗?」
那是一种寄生植物,仅仅靠依附在植物身上吸取生命力而存活,凯奈斯知道。
他不解地看着他,这么说着的迪卢木多显得非常平静。
平静到令人联想到放弃。
「虽然对您来说也许有些难以理解,但有些人的生命,是必须攀附着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他们没有选择宿主的权利,尽管宿主大概也对此感到很困扰吧……那个晚上捡到我的是凯奈斯,从那时就注定了您是我的宿主,我必须从您那里吸取养分活下去了。我没有办法选择,您也没有办法。」
他一下一下梳理着凯奈斯的头发,那表情温柔到酸楚,
「如果可能我也不想让您感到任何困扰或者麻烦,但是我只能这么活着了,您明白吗……?对我来说,您必须活着。」
「因为您活着,我才能活着。」
「我这么说……您明白吗?」
凯奈斯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在思考混沌的脑袋中,传来迪卢木多慢悠悠平静却带着穿刺力的话语,慢慢经由神经和血液,浸入心中。
——这个人希望他活下去。
他没有完全听懂他所说的话,但这个概念却深深刻印入他心中。
这让凯奈斯觉得自己似乎稍稍有了勇气。
他垂低视线去看蹲在他面前的迪卢木多的脸,对方将梳理他发丝的手移动到耳前掌住他的脸,然后给了他一个苍白却令人安心的笑容。
凯奈斯似乎终于稍微冷静了下来。他沉默地洗了冷水脸,和迪卢木多一起吃了点他包里的压缩饼干。那味道糟糕得难以形容,但毕竟可以裹腹。凯奈斯开始后悔自己在情绪低落中扔掉了背包这一行为,但现今躺在悬崖底下的背包也无法因此而回应他。
「您感觉怎么样?可以继续走了吗?」
迪卢木多将东西收拾好,垮在肩膀上,询问凯奈斯。后者无言地站了起来,与之并肩。
迪卢木多微笑着,即使是这样的状况下他看上去却似乎心情很好。
他们开始往前走。
雨生龙之介的心情很棒。
他一边举着手中的机械一边蹦蹦跳跳地在山路上旋转。
「lucky~lucky~我为什么这么lucky呢~哈哈哈~」
他像个在圣诞节的时候从袜子里拿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的孩子一般,露出天真而坦率的笑容。也难怪他会这么兴奋了,因为将「破坏」「目睹他人的痛苦」视作人生最大乐趣的龙之介拿到的,是一个GPS定位器——这简直就是神明的眷顾呀,有谁能说不是呢?!拿到这个武器意味着他可以随时随地掌握其他人的动向,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最绝佳的攻击。他窃喜地看着小小的机械上数个小三角形符号正在地图上缓慢地移动着轨迹。他们一个,两个,全部都是他可爱的同学——不,可爱的猎物们。
他看着满满的三角形符号就像是在看着一大桌丰盛的菜肴,既感到饥饿难耐想立刻扑上去,又觉得不晓得从哪一个开始下手好而为难着。
「嗯,要从哪个开始好呢~~大家都太可爱真让人难以选择呀~~啊对了!」他的手指拍了拍定位器,像想到什么绝佳的点子一样兴奋了起来,「龙之介是乖孩子,好东西要一起分享,所以要先找到旦那才行~」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要说定位器有什么不完满的地方的话,肯定要数那些三角符号旁边居然没有标注名字所带来的不便了。但是捉迷藏也让人非常兴奋,简直就像揭开秘密的宝盒一样,一想到不知道三角符号那头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人就让龙之介背脊一阵兴奋地颤栗。
啊啊,总之要找到旦那,就先从人多的地方开始找起吧,单纯的龙之介这么判断着。
他放大了地图在三三两两分崩离析的符号中选择起稍微密集一点的地方,视线逡巡一圈之后,终于定住,
「就决定是这里了!哈,挺近的嘛~」
他满足地弯起嘴角,开始向着地图指示的方向前进。
迪卢木多和凯奈斯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最后停在了一座废弃的三层楼前。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动工到一半就临时撤场然后再也没有人回来的工地,三层的大楼才刚刚架好钢筋浇上水泥。有了一个简单的框架但到处都还非常粗糙,钢筋从没有完全灌满的的水泥里裸露出边角,支愣愣地刺在空气中。一个像是山洞一样粗糙的门洞口在他们眼前,里面看起来光线不是很充足,一些钢筋乱七八糟地横倒在灰尘满满的地面上。
迪卢木多隔着一定的距离弯下腰往里面看了看,过分宽广的内部无法看个通透,但那长久无人光临的破败感还是让他觉得稍微安全。
「这里看起来似乎不错。」他转过头来对凯奈斯说,「适合躲藏,也适合防御。我们没有武器,最好就是找个据点蹲起来,伺机而动,您觉得呢?」
凯奈斯没有反驳,他有些忧虑地看着寂寂的洞口,本能地觉得似乎有些阴森。
「别担心,」似乎看出他的担忧的迪卢木多微笑着说,「虽然脏了一点,但我想这是个合适的地方。」
「既然你这么说……」
凯奈斯妥协地撇下嘴角。他虽然不满,但不得不说现在这种状况,迪卢木多比他要胸有成竹的多,而这也是让凯奈斯焦躁的事实。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认为有必要亲自确认一下。
凯奈斯有些神经质地蹙紧眉头捊了捊头发,小心地往前迈进。
从他所站的地方到洞口不过是200米的距离,很快他就走到了洞口。隔得稍微近些之后,工地中的情景也看得清晰了一些,里面是一栋房屋的基本架构,也有大大的柱子有厚重的墙体,这些都是可供躲藏缓冲的地方。铺满灰尘的地面上只有一些卫生纸,矿泉水瓶之类的久远的垃圾。凯奈斯在门口用视线稍稍逡巡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的气息之后,松了口气。
「好像没有问题……」
他回过头时惊了一惊,因为迪卢木多并没有跟过来,仍然还站在原地。此刻他动也不动笔挺地立在那里,垂着头表情阴森,凯奈斯不知为何心中一凛,
「你……你怎么回事?」
凯奈斯向前走了几步,迪卢木多绷紧了肩膀一动不动地突然用很低的声音吼了一句,
「别过来!」
这时的凯奈斯已经离他只有几步远了,他看见迪卢木多身体非常僵硬,
「凯奈斯老师,你先到工地上去。记住,一进去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来。」
「什……?为什么?你怎么了?」
迪卢木多苦笑起来,
「该怎么说呢……这种糟糕的感觉……」
凯奈斯看着一滴冷汗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我想,有人在瞄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