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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教子 皇帝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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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毋庸置疑。
长安之乱发生六天后他就迅速结束了一切。
长安之乱一个月后,经由御医确诊,慕约、慕夭已经完全康复,且小皇子神智并未受到药物的影响,皇帝果断下令册封小皇子为皇太子,同时给慕夭定下封号“定国广宁”。
慕夭赐居天子寝宫正南的瑞华宫。慕约没有迁入东宫,而是与皇帝同住。皇帝又命傅太傅为慕约发蒙,文武军政等等,各类均需准备一个先生,身为太子,帝国的下一任继承者,绝对不能只读圣贤书,至于帝王心术,自然由他亲自传授;除了学业,皇帝还着手挑选可以陪伴慕约成长的孩子,这些出身贵胄或清名世家的孩子,将来会是慕约的左膀右臂,慕约必须从小就学会控制他们;此外,他还得给慕约准备几个侍卫,若是能培养一两个忠心如季容的孩子,那就万事大吉了。
皇帝对慕约,是珍爱到了骨子里,比对慕夭好出十倍不止。皇帝的心偏的厉害,或者说在他眼里,只有慕约是他的亲生儿子,对慕夭不过看在是季容的侄女的份儿上,勉强放了颗叔叔的心。所以对慕约,他是亲手栽培,吃穿用度,无不比着自己,这些格外的恩宠中还夹杂着皇帝对季容的愧疚和思念。而对慕夭,不过给了封号,按封号拨下宫殿侍从,将来大概还要操心封地和驸马,除了这些,再没有别的安排了。
其实他年少时,父母疼爱,按理不该如此凉薄,可他偏就如此无情,对自己,对别人都狠得下心。
入了他眼的,就算他自己没发觉,也会下意识地对他好。
譬如傅太傅、如清,譬如季容。
他不放在心上的,那便弃若敝履,譬如小皇子,楚然犀敢害季容,他就敢不要这个儿子;譬如慕夭,如果慕夭不是季容的侄女,他说不定看都懒怠看一眼;再譬如朝廷上的大臣,他登基没几年,便将那些敢反对他的一一贬斥走了,丝毫不顾忌他们是先帝老臣。
皇帝出席小朝大朝,都会抱着慕约,政事堂与诸位大臣讨论政事,也带着慕约。由于畏惧皇帝的手段,几乎没人敢进谏,直到傅太傅回朝。
傅太傅在接到季容的死讯时,真有种天塌了的感觉,他在江南徘徊两个月,听说皇帝要册封太子了才猛然想到慕约的存在,然后才回朝。
他一回朝,就被拜帖淹没了。
其实皇帝带着慕约上朝,傅太傅压根就不想管。催他管的人多了,傅太傅再看皇帝心气儿倒是平和了,便提了一下。其实不过是提醒皇帝让群臣安分些,倒不是真反对。
傅太傅和如清都做好了皇帝发火的准备,皇帝却搂着慕约,心平气和地道:“是人就有旦夕祸福,朕也许哪一天就不能理事了,不早早让太子熟悉国政,难道还要把国家给他练手吗?朕打小也是这么来的,他自然也要如此。”
这话倒不虚,皇帝是三岁上就由季容抱着听政了,皇帝一向对政事十分敏锐,为人虽固执己见,却从无断错一事,也许就是从小这样培养的结果。
傅太傅便记着这话,可以搪塞群臣。
皇帝瞅着苍老了些的太傅,终于露出这一年的第一个笑容。
“太傅清减了,想必鲈鱼肥美之江南,终不是太傅归心之安处。”
太傅也一笑:“陛下更加清减,想来陛下是想透彻了。”
皇帝给慕约换个姿势,一只手抱着腰,一只手抚摸他的头顶,道:“是啊,朕想透彻了。宜刀走了,留给朕一个慕约,朕才觉得人活一世,总还有点盼头。朕不会让慕约重蹈朕的覆辙,朕会让慕约不为浮云迷惑,看透本心,绝不留下遗憾。”
慕约似乎感觉到皇帝的心情震荡,用小脑袋瓜蹭蹭皇帝的手掌。
这俩父子,就像最平凡的父子一样和乐。
傅太傅不由得想起了被皇帝逐出宫廷的小皇子。
慕约本来正钻在父亲怀里掏他的腰带,忽然抬起头来,问:“父皇,我是不是还有个弟弟?”
皇帝周身的气息一瞬间变得肃杀,傅太傅和如清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动一下。
慕约怔一下,身子往皇帝怀里缩了缩,似乎也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
皇帝却灿然一笑,将右手小木几上果盘里的鲜林檎取下一小片来,捏给慕约吃,道:“小约啊……是谁告诉你说你有个弟弟?”
慕约被皇帝的示好打消了疑虑,道:“……我听妹妹说的。”
“真乖。”皇帝奖励一样地捏捏他的小脸颊,道,“如果你有个弟弟,他也会像你这样坐在父皇腿上,让父皇喂他水果;晚上还要父皇念书说故事给他听……父皇就没时间陪你啦。你觉得有弟弟是件好事么?”
慕约抿着嘴唇低垂小脑袋,皇帝不动声色继续喂他果子,却听他道:“阿爹以前也常抱我在葡萄架下念书,说故事;阿爹还教我武功,阿爹对我可好了,比阿娘还好。阿娘还会骂我贪玩,阿爹每天都哄我开心……如果,如果把阿爹还给我,我可以把父皇让给弟弟的。”
政事堂顿时一片死寂,皇帝的动作顿了一下。
片刻后,恨不得当自己是死人的傅太傅才听到皇帝说:“如果可以把你阿爹还给朕,朕也不介意——不介意——小约,其实你确实有个弟弟。不过因为你弟弟要和你争父皇,所以有人让你爹爹离开了你。你觉得你要不要这个弟弟呀?”
慕约立刻大叫:“不要!我要爹爹!”
皇帝这才舒心地笑了,夸奖道:“真是个乖孩子!以后不要听你妹妹的话,离她远点,爹爹不喜欢乱说话的人。你要记住,你永远不会有弟弟,你是爹爹唯一的孩子!永远唯一!朕赏你一柄匕首,以后谁再提到弟弟,你就用匕首割断他的喉咙,让他闭嘴!”
皇帝送给慕约的匕首比他自己的那柄漂亮的多,坚韧的皮革鞘,刀柄上镶嵌着八种宝石。
慕约拿着匕首好奇地研究着,皇帝也在暗中抚摩季容送给他的那柄匕首。
那是登基当日,季容匆匆回城守宫,岌岌可危的日子里,送给他防身的。
其实吧……年轻的时候他对季容一点也不好,时常捣乱让他受罚,三伏天让跪在外面一跪三四个时辰,中暑都是轻的;三九天让他去池塘里捞物件,还不准他回宫让他一个人湿淋淋地冻着回来……
真不知道十来岁的自己,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季容不可能背叛他。
季容从没和他发火,没有怨言,没有郁愤,连赴死都那样干脆。
为什么等季容死了,他才想起那些温情脉脉的日子?季容温暖的肩背,背着他走过多少地方;再寒冷的黑夜,只要唤一声他的名字,就会有熟悉的人出现;只需一个眼神,季容便知道他的心意。
如果他对季容的感情不算喜欢,那至少也是无法割断放弃的亲情;即使季容对他的好不是因为喜欢只是源于忠诚,至少他也收获了一颗真心。
这样简单的道理,他何以到现在才知道?
如今季容走了,他却连哀伤也不能维持多久,不是忘情,不是薄幸,只是身为天子,责任重大,不能以一己私情,断送大华气运。
皇帝抚摩着慕约的头,轻轻道:“快点长大吧……快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