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蔓草》林风淅淅夜厌厌

6、（六）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化作青鸟的模样在夏宫里陪伴妹喜。

　　宫墙外有无数的人在痛骂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姬，可是在我眼里，她只是被人祭献给了命运，身不由己。

　　所以她常常在夏宫最寂静的角落，落寞的叹息。

　　我从未想过，自己也会遇上这样的命运。我在阿房宫的舞殿叹息的模样，一定似极了当年的妹喜。

　　她是为了故国，我却是为了无力抗拒生为神明的命运。

　　一个王朝的覆灭，往往因女子而起。妹喜亡夏、妲己祸商、骊姬倾晋。而将我的名字写她他们的后面，就是我被安排的命运。

　　我曾经在天上见到过妲己，那个本该在眉眼间写满了魅惑的狐女，却总是望着鹿台的方向，眼睛里流转的不知是什么感情。

　　我突然明白了，不管命运有多不可抗拒，也抹杀不了爱情。

　　所以，在你离开咸阳的那天，我忍不住去见你。

　　你因为劝阻嬴政的焚书坑儒而被他一气之下贬到上郡，你走的时候，宫人们争着去送你。你劝回他们的时候，落日都开始叹息。

　　你在夕阳里伫立，背后是芳草萋萋的长亭。

　　我知道你在等我，于是准备从树丛后走到长亭，却猝不及防地听到胡亥的声音。于是停在树丛后谛听你们的言语。

　　他说天色渐晚，劝你尽早前行。你深深地向阿房宫的方向望去，然后头也不回的驾马离去。

　　我终于忍不住走出来，却根本看不到你，只见一地的尘埃被扬起。胡亥看我的目光里没有一丝的惊，甚至有几分了然于心。

　　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用尽全力跟着你的马蹄印追了出去。

　　我以为我可以追上你，却根本看不到你的身影，和你所乘的那匹胡亥送你的绝世良驹。

　　山川和古道在我的眼前交错纵横，我看得见它们，却看不见这山回路转的后面，等待你的，那深不可测的命运。可是，在我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却有一个预言般的声音：这会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甚至无法相见的告别。

　　我无法形容那一刻充斥在我心里的感情，胡亥轻轻拥抱我，试图安抚我的战栗，丝毫不顾我的眼泪一滴一滴滚落在他的白衣。

　　我几乎将一生的眼泪都流尽，泪水打湿了胡亥的衣襟，知道在我们的四周，所有的尘埃都已经落定。

　　我抬头看着胡亥，忽然觉得，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悄然而深彻地改变着。他拥着我的手那么用力，我却丝毫感觉不到他怀抱里的温度。

　　他望着远处的古道，说：“蔓草，有些事情，后悔，只能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