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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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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第一次顶撞你的父亲,是因为他以非人的手段处死了高渐离,那个来为荆轲复仇的乐师。
阿房宫许久不曾弥漫的怒气在嬴政身上爆发,宫人们开在不安中揣测着公子扶苏的结局。
你并未如胡亥所期的那样受到重责,只因你毕竟是嬴政的长子。
回到太子宫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我的身影。你命人四处搜寻的表情,比面对天子一怒时还要恐惧。
当你在胡亥的身边看见我,眼里的恐慌变成了不解和震惊。
你径直向我走来,牵起我的手,带我离开。胡亥只来得及叫了声“皇兄”,我们就已消失在他的视线。他并没有追来,他始终没有勇气与你为敌。
你一直拉着我走,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我们走到骊山的山顶。
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你站在山顶的姿势,像一棵傲然的树,只是你的眼眸,不再平静。
“蔓草,”你看着我,“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了骊山上的树,你愿不愿意变成我身旁的那株兰草,和我一起听万物的声音,直到时间将我们变得像岁月一样垂垂老矣?”
扶苏,我真的很想答应。可是我永远也无法像诗里说的那样陪你老去。因为我根本不会老去,不管岁月有多漫长,也改变不了我的模样。
“公子,蔓草并不是我的本名。”所以,我只说了这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答应?”你的声音淡定如昔,可我看见你的眼睛里有液体充盈,我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雾汽?
我转身,你抓着我手的力道开始变轻。
我独自走向来时的路,雾霭的颜色被山峦染青,倒映在我被泪水打湿的眼睛,我抱紧双臂。
扶苏,原来没有了你的山顶,是这样的冷。
我回到阿房宫,胡亥等在那里。
他看我的眼神里有诧异,却始终不语,只默默的跟在我身后回到自己的寝宫。
次日,胡亥向嬴政请求,纳我为正妃。
宫人们在阿房宫的每一个角落,悄悄而热烈地议论那个麻雀变凤凰的歌姬。然后在我走过宫廊的时候,以各色的目光投来不同的影。
他们或羡或嫉或疑,不明白为什么本该站在公子扶苏身旁的我,却最终选择了嬴政的少子,甘愿放弃他日母仪天下的宝位。
他们不会知道,在我身上捆绑的那个东西,比爱情和权势更令人无法抗拒,它的名字,叫命运。
我站在华丽精致的铜镜前,宫人们以纤纤素手在我的脸上涂抹出令人惊艳的美丽,她们为我披上绣着百鸟的嫁衣,眼睛里有掩不住的羡意,我却只感觉自己穿着一袭如血的华衣。
“您为什么不笑呢?”最年幼的宫女这样问我 。
“我,应该要笑吗?”我淡淡的反问,她却仿佛被我吓住,不再做声。我看见铜镜里自己的容颜,才明白原因:镜中少女娇艳如晨露的脸上,却有一双寒凉如冰的眼睛。
于是我对着镜子里自己,轻轻绽开一个微笑,却仿佛令嫁衣上所有姿态绝世的的花朵,黯然失色。
扶苏,从我最初遇见你的时候,我的梦境里就常常出现一袭精致的嫁衣,我穿着它站在你的身旁,从你一身的白衣里透出的光芒,温润如玉。骊山常年萦绕的雾汽,将你的容颜隐去,而我一直那么用力地仰望你。
梦境的最后,是我对你微笑,看着你消失在雾里。
我总是在夜半惊醒,不安的伤心。可到此刻我才明白,那个梦的含义。
于是所有为新娘梳妆的宫女都看见,在公子胡亥迎娶新妃的那个夜里,歌姬蔓草一直对着铜镜轻轻地微笑,笑着笑着,流下两行清澈的泪。
我已经想不起那场盛大而苍凉的婚礼,只因我没有在婚典上看到你。
我只记得,婚礼的最后,长在我心里的那片种满了树的森林,彻底的荒芜下去。
我成为胡亥唯一的妃子,不再是歌台上那个嗓音动人如夜莺的歌姬。
所以我再也没有开口唱过任何一首曲,哪怕是为了我的夫君。
有很多个夜晚,胡亥问我为什么不再歌唱,我沉默不语,不敢去看月光下他哀伤的眼睛。我不能告诉他,是因为你。失去了你,我所有的歌,都没有了魂灵。
我没有抬头,便看不见胡亥眼睛里几近疯狂的伤心。
流言从阿房宫的四面向我涌来,我知道这里永不宁静。
有人说,皇上越来越不满于长子的优柔习性,公子扶苏的储君之位岌岌可危。又有人说,歌姬蔓草其实颇富心机,早早看出此节,所以及时另择良人。
我可以丝毫不介怀于心,却忍不住开始担心你的结局。
于是我对李斯说:“谏圣上,焚书,坑儒。”
他似乎有所领悟,拜别而去。而我只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没发觉背后那双冰冷而绝望的眼睛。
那时的我并不明白,原来嫉妒,真的可以令人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