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遗梦》柔荑

33、风雨怒斥西楼倾

　　夜觉寒冷，欲起身关窗时，小腿突然开始抽搐起来，疼痛难当。又是一个无眠之夜，腿上的疼痛渐渐好转，可我却不愿再起身了。掖了掖榻角的被子，凝望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心中忧思重重，不知为何。心底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明天要发生什么大事，这件事有可能会关乎生死。我怕了，真的怕了，入宫后多少个日日月月都是这样担惊受怕，我怕，我怕有一天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此刻我真的怕了......

　　不再流泪，这些年已经流尽了。你不是说过要为了自己为了已故的人好好活下去么？其实一直到现在，你还是在受别人的保护，你始终没有自立，你一直活在他的荫庇之下。你还能做些什么？你还能为别人做什么？你只会拥有，而不会付出。

　　未来的路迷茫模糊，幸福离我太遥远，我甚至都不敢去想象。我每天苟延残喘地活着为了什么？我多想有一段平静的生活，哪怕很艰苦，我也心甘情愿；我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人为我遮风挡雨，抵御生活的痛苦；我又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人甘心为我放弃所有荣华与权利，哪怕粗衣短褐也无怨无悔。

　　可是这个人存在么？不，一切都是痴人遐想罢了。就算他存在，那也是我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坐看着天一点一点露出白色，天...亮了。昨日还是月色正好，今日却乌云满布天空，让人惊奇。穿戴完毕，才想到今日不该我当值，无聊地倚在门外看着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天晴。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人，是多么安静。我不再关心门外之事，一切都与我无关。只有此时的宁静一刻对我来说才是重要的。

　　心里沉闷的压抑越来越严重，一定有什么事发生。我终于按捺不住走出门去，一抬头‘轰隆’一声闷雷在我的头顶炸开，我一颤连手中的伞都掉了，我慌忙捡起伞，什么都不顾拼命地向外跑了起来。对啊，今年是康熙五十一年，我早就该想到的，太子，对，二废太子就是在今年.....十三爷，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着我。

　　越过御花园，我来到了敏妃娘娘的故居，斑驳的宫门似乎诉说着时间的久远。寒风吹得宫门有一下没一下的晃动，依稀看到里面的草木丛生。我顿了顿脚步，毫不犹豫地向里面跑去。昨晚熟悉的箫声从里面传来，绕过一个花丛，我看到两个男子悠闲的坐在亭子里，神色自若，桌上摆了一壶酒和几个闲散的杯子。

　　我顾不得行礼，大步越过台阶，十三爷见我慌忙跑来也是一惊，却难掩笑容。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说道：“十三爷，你不要问什么不要说什么，只听我说就行了。记住，待会儿若是皇上派人来召见你，记得不要去一定不要去，你听明白了么？我求你了你赶快出宫吧，你快出宫啊......”原本干涸的眼眶里一刹那涌出源源不断的热泪，我紧紧地拉住他，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十三爷猛地抱住我，力度大的惊人，似乎要让我融到他的骨血中。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这样抱着我。

　　“来不及了，传召的人刚走。”背过身独执酒杯的那个人淡淡地说道。

　　我刚想挣脱他的束缚，却听见他轻缓地在我耳边说道：“若尘，别害怕，不要怕，嗯？还是这么不听话，已经入秋了还穿得这么单薄。昨晚一定没睡好吧，你总是这样不听话，记得睡前要服用我给你的茶，有安眠作用的......若尘乖，别哭啊，我曾说过这辈子都不会让你流泪的，不要这样。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是一个七夕之夜，有满天的星星，可是在我眼里那星星的光芒永远抵不过那少女的容颜，还有那莲花灯、玉佩.....还记得吗？”

　　我早已是泣不做声了，自顾喃喃道：“你说过会陪我过每一个七夕的，明年的后年的.....你忘记了么？”

　　“没有，我没有忘记，有关你的一切我都记得，会永远记得。”他发出一声叹息，道：“若尘，你不是小孩子了，而我也不能再保护你了。可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一个只会偷偷躲在黑暗角落哭的小女孩儿......”

　　“不，我已经依赖你了。这四年来，若是没有你，我还不知成什么样呢。我已经离不开你了....胤祥”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说道：“真好听，再叫一遍”

　　“胤祥。”我收拢我的手臂拥住他。

　　“我不在的时候，要好好的活，不要总是对自己那么狠。”他缓缓说道：“还有四哥。若尘，你答应我，必要的时候，你一定要帮他。我不在的时候，他也会照顾你的，以前我就对他叮嘱过了，有什么麻烦就去找他，记得了？”

　　我突然回过神，说道：“你听我说，皇上的旨意传得没那么快，你快出宫走吧，别再回来了......”

　　“若尘”他深情唤道。“我若走了，四哥怎么办？他们这次就是针对我四哥的。我已猜到有今日之祸，决不会回头，若尘你先走吧。”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我，擦干我的泪痕。

　　“胤祥，从前一直都是你看着我离开，这次就让我看着你的背影，好不好？”我勉强撑出一个笑容。

　　十三爷的眼中有了一层水雾，点点头。

　　“十三弟，这杯酒我敬你。”十二爷端着两杯酒走了过来。

　　十三爷笑了一声，道：“好，能得十二哥相送，胤祥感激不尽。就此别过。”一饮而尽，将酒杯掷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回身看了我一眼，爽朗地笑了笑，正如我初次见他时的笑一样，四年了，他还是那个俊朗不羁的少年，可现实的一切却都变了。

　　我静静地展露一个天真少女的笑容，说道：“这天似乎要下雨，公子无伞，小女有一伞愿相赠公子。”将手中紧握的伞递给他。

　　“如此多谢姑娘了，在下胤祥.....”

　　箫声再次响起，凄美的音律不停回旋，我默默地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他始终不愿回头看我一眼，是怕我看到他眼眶中的泪水吗？可我偏偏已经看到了一切，他的身影终于在转角处不见了，就这样不见了。

　　我的意识也随着他的离去逐渐变得模糊，眼前一片黑暗，再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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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锢在黑暗里无法抽身，无法呼吸异常痛苦。我用尽全力想回到现实，却陷入深渊越来越深。腿上突然如针扎般发痛，我痛得睁开了眼，发出低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双清冷的眸子，却透着关怀，问道：“好些了么？”我茫然地点点头。

　　杨太医在桌前写着什么，说道：“这几日先别下地，等过几日再说。”

　　“嗯，我会看住她的。”缓了缓又道：“太医院若有什么要紧事，你就先回去吧。我待会儿遣人去你那拿药。你回去忙吧。”

　　杨太医收拾收拾东西，走到榻边看了我一眼，说道：“你这丫头也真是的，自个儿的身体也不知道自己估量估量。你真不像承攸的妹妹，他可比你精多了。若有不适，就先忍着，过了这几日就会好些。”

　　“多谢杨太医。”我喑哑着嗓子出声谢道。

　　“姐姐可醒了，担心死我了。”门外的素莹快步走进来，看到二人后行礼，然后扑倒在榻下。

　　我说道：“地上凉，坐上来吧。”

　　素莹‘嗯’了一声，坐到榻上，说道：“姐姐以前最爱干净了，让素莹服侍姐姐换身衣裳吧。”

　　等我回眸向外看时，屋里已空无一人了。连门什么时候被关的，我都不知道。素莹在柜子里找了一套中衣向我示意，我点点头。素莹轻柔地替我换上，又替我倒了杯水才坐下。

　　我靠在软垫上，静静地问道：“素莹，告诉我，十三爷怎么样了？”

　　“十....十三爷，姐姐别问这些了。”在我的眼神下，她才不情愿地说道：“被圈禁在养蜂夹道，暂时不做处置，太子已被废了禁在咸安宫，另外又斩了托合齐等几位大臣。”

　　我双手紧紧抓住被子，眉头紧锁，耳边似乎响起他的声音，于是静下心闭上眼睛不再多想。

　　“这两天辛苦你了，好妹妹。”我说道。

　　素莹惊讶地说道：“不是两日，而是六天，加上今日已经是第七天了。况且....况且也不是素莹在照顾姐姐，素莹不敢承受。这几日一直都是十二爷在照顾你，除了晚上要出宫外，他就一定在这里。有时为姐姐煎药，有时为姐姐吹箫。素莹不如十二爷辛劳，姐姐要谢就该谢谢十二爷.....”

　　我不敢相信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素莹怎敢欺瞒姐姐呢，确实如此。”素莹忙道。我拉住她的手，笑道：“这几日可有人问起过我，你又是怎么答的？告诉我”

　　素莹点点头，脸上有几分不自然，犹豫说道：“李谙达问过一次，九....九爷跟十四爷来过一次.....不过还没到门口，九爷看到十二爷在里面就冷着一张脸走了，十四爷进来吩咐我要好好照顾姐姐，也走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素盈忙整了整衣服出去开门。回来时手中多了几包药物，笑着对我说：“姐姐你看，就这会儿说话功夫，十二爷就派人把药送来了。对了，姐姐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姐姐做。”

　　“不必了，我没什么胃口，素莹，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乏了，想休息一会儿。”苦笑着皱了皱眉头，勉强动着僵硬的两腿，躺下，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无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