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魂·三生风雪》风眠雪

4、霡霂灌琴舞 见他脸色难

　　见他脸色难看，吴千雪转身幽幽道：“不用告诉我了，我本就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不是！”凌霂风拉住她抢着道：“其实很简单的，我只是不想你回忆起那些不快乐的事情。”
　　吴千雪转回身子默默地凝视着那双锋锐的眼睛，那里面按潮涌动，有水与火的挣扎。
　　凌霂风咬了咬牙，似下定了决心，道：“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不弄明白是不会安心的，况且，瞒着你对你也不公平。。。”
　　凌霂风缓缓道：“是我的错。”他向长廊左侧的栏杆处走了两步，胳膊肘支到了圆柱上。背对着吴千雪，原本锋利的双目中一片黯淡，直直地凝视着远方，道：“你我订亲后，我因为经常在外应酬，冷落了你。一日醉酒，加上生意上心情不顺，对你语气刻薄了些，你。。。是我伤了你心。。。”
　　一个微不可闻的叹息声从身后传来，接着又听那个声音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上个月，”凌霂风猛地转过身子，一把将吴千雪拥入怀中，道：“千雪，你知道吗，在知道你出走的时候我有多怕！我好怕从此后会失去你！我从没有这么怕过，我也从没有这么自责过！我后悔那日我那么混账！对不起。。。千雪，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哑的，透着无限悔恨和内疚。
　　吴千雪试探着伸出胳膊环住了凌霂风的背，柔声道：“我不怪你，一切都过去了。”
　　凌霂风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中只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三个字：对不起。

　　一阵秋雨一阵凉。
　　吴千雪在凌宅中住着有些日子了，她好像是个闲不住的人。好几次她都要求回琴舞纷飞住着，凌霂风都不同意，他的理由是“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一次，吴千雪见凌霂风心情不错，又问道：“霂风，我这样每天都闷在家里，真的都快闷出病了！你让我回琴舞纷飞吧，至少有点事情做，日子过得充实些。”
　　凌霂风正在逗弄着那两只心爱的鹦鹉，头也没回地道：“你回去那干什么？”
　　“我都说过了。。。”吴千雪无奈道，“再说，你也说了，我的舞，跳的还是不错的，别的我虽忘记了，可舞蹈却没有。。。”这倒是真的，舞蹈好像就是吴千雪的本能，根本就是天生的一样，随性而至。
　　“那里有什么好，家里什么都不缺，你要什么没有？”凌霂风不屑道，“非要去抛头露面？”
　　“可那毕竟都是你的，我不想事事都依靠你。我想自食其力！”吴千雪轻柔婉转的声音格外洪亮。
　　凌霂风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天哈哈大笑起来，“自食其力？哈哈哈！这是什么说法？”
　　吴千雪不理他的嘲笑，继续道：“你我都是平等的，为什么你能在外做事而我就得在家被你养着？”
　　“你的想法很有趣儿。”嘴上说着有趣儿，可心里根本没当一回事儿，只当她在跟自己闹着玩儿，如小时候一样。
　　“你答应不？”吴千雪不甘心地问。
　　凌霂风含笑转头凝视着她，表有深意地，摇了摇头。见吴千雪面有不甘，又“语重心长”地加上了句：“那里毕竟是烟花场所。”
　　“你欺负我什么都忘记了是吗？即使我忘记了从前的事，但我有嘴，我可以打听。你以为我不知道‘琴舞纷飞’并不是一般的烟花场所，这里的环境是多么的干净，客人都是多么的有涵养！”见凌霂风似笑非笑的表情，继续道：“住在琴舞纷飞的歌女舞女都是如我这样从小没有家的，除此之外，很多王侯千金也会来琴舞论交，这里不仅是男子吟风赏月的地方，更是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富家、贵族千金互相交流的场所。有什么不好？”
　　“呦？打听的挺清楚的？”凌霂风剑眉一挑。
　　“当然，”吴千雪一抬下巴，直直地盯着凌霂风。虽然她的身材高挑，可是站在凌霂风身边，任然矮了半个头。“否则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糊弄着我？”
　　凌霂风抿嘴道：“怎敢。”含笑道，“都是自家生意，早晚会让。。。”顿了一顿，续道，“。。。弄清楚的。”
　　吴千雪知道他停顿处要说的是哪两个字。
　　见吴千雪已面露怒容，凌霂风细长的锋目一眯，嘴角噙着丝意味不明的笑，将唇凑到她耳边，用他那性感低沉的嗓音说道：“我会嫉妒的。我可怕你被人抢跑了。”说完，仰头朗声一笑，大摇大摆地走掉了。留下愤愤不平的吴千雪立在当地。

　　“姐姐，天凉了，别在这儿吹风呀！”萧芷然远远见吴千雪独自立于凉亭里，冷风呼啸，天灰蒙蒙的、阴森森的，眼看就要有场大雨。忙小跑过来，边跑边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吴千雪披上。
　　“我没事，芷然，你批着吧。”吴千雪推拒着，忙打算将披风退下来。
　　“姐姐还跟我客气？”萧芷然不开心道，“姐姐身子本就不比我硬朗，天热天凉都会得病。小时候那两场大病都险些要了姐姐的命呢！可把我吓怕了，如今还这么糟蹋自己呢？听我的，把衣服批好，我们回屋去。”
　　吴千雪不忍拂她的一番好意，乖乖地批着披风，乖乖地跟着她回屋去。
　　路上，好奇道：“我以前身子很弱吗？”
　　“是啊，姐姐有一次只是出门回来时略微淋了些雨，结果回来后不仅受了风寒，还高烧好几日，都到昏迷不醒的程度了，后来好不容易退了烧，结果病也一直未能除净，大概拖拖拉拉了小半年呢！”
　　“哦。。。”
　　“姐姐，你怎么了？”
　　吴千雪摇了摇头。
　　“姐姐有心事还不放心对我讲吗？”萧芷然黯然道，“说不定我还可以帮姐姐出出主意，分分忧。或至少可以做个倾听者，让姐姐至少有个对象还可以倾诉，也不至于闷坏了啊。”
　　“我，只是想回琴舞纷飞，可是他不允。。。”吴千雪无奈地摇头道。
　　“是这样啊。。。”萧芷然恍然。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那些理由我不信！”
　　我当然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公子他是用心良苦啊！
　　萧芷然心知肚明，可嘴上仍问道：“公子都说什么了？”
　　吴千雪忧郁了一下，还是不好意思地告诉了她。
　　萧芷然黯然道：“姐姐也要体谅公子，他是。。。他是。。。太爱你了。。。”
　　听到萧芷然的用词，吴千雪神思一恍。那是多动听的三个字，可为何她心底有隐隐的不安在崛起呢？
　　略一失神，但很快就回了来，只听萧芷然道：“姐姐为何不信，我相信公子说的是真的。公子。。。是用心良苦的。”
　　“可这样的日子不是很难过吗？”吴千雪愤愤道，“像一只被圈养着的小鸟，这样的爱是不是太自私了？女人难道不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和事业吗？”
　　“姐姐的话好奇怪。。。”萧芷然疑惑地用那双水灵的大眼睛打量着她，仿佛不从未见过她似的。
　　“是吗？你也认为奇怪？”
　　“嗯。。。”这时，二人已经到了暖阁里，萧芷然忙道：“姐姐，我去给你熬点姜汤，驱驱寒。”说完，就跑开了。
　　就在萧芷然离开后不久，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如上天的倾泻，将种种情绪以雨水灌注在凡间。“哗哗”的雨声凶猛地敲击着地面，同时也敲击着吴千雪的心。这段日子来，她感觉到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有时甚至说的话也经常被人用怪异的眼神看待。
　　难道，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一时走神儿，盯着窗外的雨景，吴千雪“唉”地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又是一声叹息，但这次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寂静中，吴千雪受惊遂猛一转身，却就撞在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那个怀抱的主人“哎呦”一声，却没有后退，而是顺势将吴千雪拉入了那个怀抱，在她的发鬓上落下一吻，柔声道：“在叹什么气？”
　　吴千雪用手敲着那人的胸膛，要挣扎开，却被紧紧地拥着，挣扎不开。
　　“那你又叹什么气？”
　　“学你呀！也不知你想什么想的那么入神，我都站在你身后半天了你都没有察觉，当我是空气吗？”那人愤愤道。
　　“你是‘风’，” 吴千雪不甘地驳道，“就是空气！”
　　“哈哈哈！”凌霂风又用力拥了她一下，道：“空气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是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包围着你！”说完，松开了手。
　　见吴千雪不语，邪魅地一笑，问道：“不知在下可否令美人‘如沐春风’？”
　　“哼！”吴千雪扭过头去，不搭理他了，任他在那自恋吧！
　　“怎么了？嗯？”凌霂风温柔地板过了她的头，让她看着自己。
　　“我，”吴千雪顿了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要有自己的工作，我要。。。”
　　“去琴舞纷飞？”凌霂风打断了她未完的话，皱眉接道。
　　吴千雪坚定地点了点头，“是‘回’琴舞纷飞。不是‘去’。”
　　凌霂风加深了皱眉的紧度。
　　吴千雪却扬眉道：“难道不是吗？”
　　“哎！你这小脑袋里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些什么？”凌霂风敲了敲她的额头，无奈地道，
　　“当然是琢磨然你屈服的办法喽！”吴千雪得意地道。
　　“我觉得你更应该关心的是我们要有怎样的婚礼。”凌霂风头疼道。
　　这段日子，吴千雪表现的温柔体贴，却也经常会“不安分”地和凌霂风斗嘴撒娇，相处的甚是和谐自然。可是每每凌霂风提起他们的终身大事时，她都表现地犹豫不觉，甚至有些小小的抵触。凌霂风只当她还没有从失忆的阴影中走出来，就也没有逼的那么紧，反正，来日方长吗。他有耐心的，何况如今的吴千雪，就在他身边，她是他的了！
　　“那个。。。不急。。。”吴千雪忐忑道。
　　“公主不急王子急啊！”凌霂风调笑道。
　　“胆子不小，敢开皇家的玩笑！”吴千雪佯作恐吓状道。可是她的那副娇滴滴软绵绵的模样，哪里是在“吓唬”别人的模样？那别样的美在她身上，非但不像“吓唬”，倒还有些像在“勾引 ”呢！
　　“怕什么。”凌霂风似笑非笑，满不在乎地样子。
　　吴千雪眼珠一转，娇嗔道：“那是大事儿，是要好好考虑的！这样吧，如果你同意了让我回琴舞纷飞，那我可以尽量快些考虑！怎么样啊？”
　　“哎呦！什么时候学会讲条件了？这种大事儿也能用条件换？”凌霂风佯怒道。
　　“总之，条件就这个！”吴千雪胸有成竹道。
　　“公子，姐姐。”萧芷然端着碗热姜汤走了进来。“姐姐先把姜汤喝了吧。”
　　吴千雪也不理凌霂风，自顾自地坐到桌前喝起姜汤，这样一来，她只能看到凌霂风的背影了，看不到他此刻正纠结着的空脸庞和眉眼。萧芷然却看到了，心中叹了口气，暗道：公子，我明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理解。但。。。姐姐不明白你的顾忌，你若把自己的思想强加在一无所知的姐姐身上，她不会理解你，可能还会怨你、怪你。那样，她是不会快乐的。如果姐姐不快乐，那么。。。你会快乐吗？
　　想到了这儿，萧芷然下定了决心，走到凌霂风面前，故作轻松道：“公子，你就准了姐姐的心愿吧！”
　　凌霂风豁然看向萧芷然，眉头紧锁，艰难地问道：“然儿，你。。。也这么认为吗？”
　　然儿，整个故事，你是知道的。即使这样，你也劝我这么做吗？
　　“是的。”萧芷然郑重其事道。
　　凌霂风犹豫。
　　萧芷然微笑着向吴千雪走去，朝吴千雪眨了眨眼睛，吴千雪会心一笑。
　　萧芷然道：“我当然是帮姐姐的了，你若不依姐姐，不怕她以后都不睬你了？公子若失去了姐姐，哪里还能那么巧合的遇见一个绝世美佳人啊？”
　　凌霂风回过头去看向萧芷然，眼中竟有痛楚。萧芷然的心一酸，但脸上仍旧带着微笑，她此时正背对着吴千雪，朝凌霂风继续道：“哎！这世上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呢？”在“巧合”二字时，故意朝凌霂风狠狠的使了个眼色，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凌霂风再次转过了身子，面向窗外瓢泼的大雨，每一颗雨滴都似有千斤重打在心头。窗外寒风刺骨，他的心却像在火中煎熬着。
　　吴千雪已经喝完了姜汤，只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淡然地注视着凌霂风的背影。萧芷然端起空碗，退了出去，临经过凌霂风时，又朝他悄悄地使了个眼色。
　　风起、雨倾，风过、叶落。
　　也不知凌霂风究竟有没有看到此刻窗外的景色，虽然他一直定向窗外的某一点。
　　好半晌后，只见凌霂风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狠狠呼出，转过身子，宠溺地对吴千雪道：“好吧，我答应你！”
　　凌霂风，任你在外再怎么骄傲冷厉，在吴千雪面前也不得不服软！
　　吴千雪满足地笑了笑，起身道：“那，谢谢公子啦！”
　　“你呀！”凌霂风拿她没有办法。
　　吴千雪甜甜地笑着，走到窗前。
　　雨已经见小了。
　　朝外四处探望开来，好久都不见她移动。
　　“你在看什么？”凌霂风一手跨过她的脖颈，攀上了她的肩，好奇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好奇，”吴千雪仍眺望着窗外，眸光四射，“好奇你刚刚都在看什么？”
　　凌霂风爽朗一笑，道：“知道了？”
　　吴千雪点了点头，道：“好景色啊！”
　　“何好之有？”凌霂风似乎也很感兴趣道。
　　吴千雪微眯凤眸，吸允了口潮湿清香的空气，顿时百官均被沁透。缓缓道：“天上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既优既渥，既霑既足，生我百谷。”
　　凌霂风扮过吴千雪的身子，深情地注视着那双妙目，低沉浑厚的声音郑重道：“我这场雨不想滋润万物，只想滋润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