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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初来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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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胖女人和我一前一后,在草坪上走着。风灯在夜色下显得分外明亮,烛光在里面一闪一闪。
“小姐,看您长得这么漂亮这么……有分量,一定是这宅子里的红人吧?”
“少拍我的马屁。”
“这哪是拍您的马屁呢,小姐,您可是长得……艳压群芳啊。”我继续谄笑。艳压群芳?看你这体重就知道了。
“就算老娘我长得实在太漂亮,也轮不到你插嘴。”胖女人乜斜着小眼睛,一脸盖不住的得意表情。
别看那女人生得粗壮短小,那双短腿走得还挺快。我站在后面,看着她走着,很快就跟我拉开了一段距离。
几分钟的观察,让我对周围环境算了有了一些了解。
毫无疑问,这里是一个典型的欧式庭院。那白玉雕刻的古典喷泉,姿态逼真的大理石雕像,充满浪漫气息的玫瑰花丛,高大瘦削、久经风霜的树木,静静地环抱着古老的砖墙,无不显示着主人的地位。夜幕在上面铺下,给一切添加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砰砰砰!”
一阵大力的砸门声,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胖女人停在一扇木门前,抡起又粗又壮的胳膊,重重地拍了几下木门,差点没把那门给震塌。
“切尔西太太!”她粗声粗气地大叫,“切尔西太太!”
一声拉开门闩的轻响,木门缓缓地开启。我伸长脖子,朝门里好奇地看去,一脸的淡定忽然变成了惊恐万状。
这这这这这……!
这个女人!
门缓缓开启,周遭的阴气好像都重了几分。
门口站着一个又瘦又高的老女人。说她是老女人,其实她也不过三四十岁,可却有着同龄的女人脸上不多见的沧桑。而她的脸,更是生得尤其恐怖:瘦削的脸上颧骨有些突出,一条浅色的疤痕几乎横穿了她的半个脸;额头上直至眼角铺着深深浅浅的疤痕,不知道是受了什么伤。配上身上穿的那条又黑又长的裙子,怎么看怎么像老巫婆。
她的目光就像秃鹰的一样犀利无比,看得我一度怀疑,自己的脸已经被她的目光洞穿了。
“小孩子?”老女人面色丝毫不变,犀利地看了一眼胖女人。
“不小了,十岁了,应该还能干点活。”胖女人连忙接上。
“问过名字了吗?”老女人低头打量了我一眼。
“还没呢,这是个新来的。脑袋有点不太好使,又是个白白净净、没什么用的家伙,你凑合着用吧。”
喂,谁的脑袋不好使了?你才脑子不好使,你才凑合着用。我暗自瞪了那肥胖的背影好几眼。
胖女人粗壮的胳膊一把拍到我脑袋上:“喂,小丫头,听见了没?切尔西太太是庄园的管家,听到了就快点问好!”
原来这个老女人就是宅子的管家婆。我恍然大悟,讨好地冲着她笑了笑,她却还是一脸杀死人的森冷表情。我只好硬是把笑脸收了回去。
“是,是!你好!”我一脸尴尬,冲着她打招呼。
你好?
胖女人的脸立刻变绿了。老女人的脸也绿了。
胖女人恨不得在地上找一条地缝,又抡起胳膊打了一下我的头。
我很无辜地抱紧脑袋,跳到一边:“你这么乱打,头很痛的啊!”
“切尔西太太……这……”胖女人的脸这会儿更是变得比菜叶子还绿了。
“把门带上。”切尔西太太保持着应有的镇定,只是冷冷地说,“让她进来吧。”
我伸了伸脖子,回头瞪了胖女人一眼,缩手缩脚地走了进去。左右张望一番,发觉门里是一个工具间:墙上靠着好几把扫帚,钉子上挂着抹布,旁边还立着好几个杂物柜子。有几个水桶杂乱地堆在墙角,水渍喷洒在周围的地面上。
她继续往里走。我顿了顿,然后马不停蹄地跟了过去。
走廊很狭窄,光线也不好。木鞋发出喀喀的声响,似乎还显得颇有节奏。她板着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直着腰板走着,速度很慢,但却显得尤其优雅得体。
走廊的尽头是个小隔间,隐藏在晦暗不明的角落。她目不斜视,径直走了进去,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来。
昏暗的烛光映着有些脏兮兮的窗户,映得那张旧桌子油光发亮。我小心翼翼地走近房间,她已经从容地从书堆里抽出一张纸,草草地写着什么,然后抬起头,淡淡地说道:
“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我点头。
“你是哪里人?”
我正在东张西望,被她一问,忽然怔住了。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连说话都结巴了。
小心。
谨慎。
我告诫自己。
看过几部谍战剧,像我这种图谋不轨、别有企图,想要暗中潜入内部的人,是不是应该找个化名,顺带换个国籍?
正想开口,她忽然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不像来自英格兰本土,也不像个威尔士人;叫我看,你倒像个波斯来的难民。”
波斯……难民?
我瞪大了眼睛。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正在苦于拿什么国家的国籍来掩盖身份,忽然听到她冒出这句话,说不上是受宠若惊还是欲哭无泪。
“没错,太太。”我的声音沉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奇。
虽然不是很清楚波斯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波斯人到底长什么样,我装作很淡定地回答,“自从俄国跟土耳其入侵之后,我就没再过上好日子了,太太。”
1722年是俄国的彼得大帝和鄂图曼土耳其帝国入侵波斯的年份,之后波斯境内还有一堆教派之间的暴动,的确乱得可以。出个类似我这样的难民,也许并不算奇怪。
时至如今,我决心把赌注押在那把十八世纪的匕首上。我一定是来到了十八世纪。我甚至敢说,萧萍就是来到了这里,才被无情地杀害的。
“俄国跟土耳其入侵波斯?”她的笔一停,皱了皱眉头,“那好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一惊,不禁冒出冷汗。看样子,现在的确是十八世纪,只不过,看样子已经到了十八世纪的后期了。对于历史的整个轨迹来说,几十年,真的是很短,几乎就跟几分钟前差不多。可是对于存活在历史中的人们来说,几十年却很长。
“太太,我妈妈一直都告诉我,这件事对于我们来说很重要。铭记历史是我们每个人的职责。”我满脸严肃地回答。
心底下却窘迫不已:我都在说些什么?杀了我算了。
“你父母呢?”
我垂下眼睛:“不在了。”
“是吗。”她的笔微微一停,然后又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继续写道,“你的名字?”
“名字?”名字啊……我还真没好好想过。不过,波斯女人,应该名字都是很奇怪的吧。
“我……我叫……叫……”哼哧哼哧了半天,竟然憋不出一个字。
“叫什么?”她显得有些不耐烦。
她这么一催,我心头一个激灵,一着急就脱口而出:“我,我,我叫拉布卡其斯坦亚力罗布伊林丹玛•莱德桑其科林斯拉德尔德木斯克比尔多米克尔莱齐……”我对着天胡诌,天知道我下一秒还能不能记得自己叫什么。
切尔西太太不耐烦地打断了我。“你就没有别的名字吗?”
“别的名字?”名字还有“别的”吗?
见我一脸迷茫的样子,她叹了一口气:“我看你脑子也不好使,不如你以后就不要提这个名字了,你就叫安妮吧。”
“切尔西太太!”
又是那个胖女人的声音,连带凶狠至极的砸门声,通过房屋的回声,显得更加有穿透力。切尔西太太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两手缓缓握在身前,丝毫不带感情地说道:
“你出去吧。到门口去等着。”
我愣了愣,无不恐惧地发现,那老女人犀利的鹰眼正盯着我的脸。
“切尔西太太!”胖女人不依不挠地继续打门。
“哦……哦好。”我说。胖女人一叫起来就像杀猪似的,我听得脑袋都大了,皱着眉头看了看背后的小门,我准备走出去。
“你还真是一点规矩也不懂。”切尔西太太走到门口,冷不丁说道,语气冷森森的,感觉杀气很重。在我疑惑的眼光里,她的身影迤逦而去,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我站到门口,两只脚在地上划着圈圈。
远处似有似无地传来脚步声。
我看着黑洞洞的窗外,听着清脆的枝叶轻碰,看着天上微弱的月亮,朦胧得像是被薄纱遮住了一般。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着几声轻轻的咳嗽声。
应该是那老太太回来了吧?没去多久,怎么就咳上了?
我缓缓地抬起头,眼里带着几许疑惑不解。质疑的目光落在来人的身上,我忽然愣住了,不由自主的惊讶流露在脸上。我嘴巴微张,竟半天也没有合拢。
那是一个少年。他看上去只有十五岁,然而他的眼里,却似乎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复杂。
微风卷拂的夜色之下,昏灰的烛光从屋内漏出,从门口穿进走廊,投下了淡淡的、灰色的影子。他的半边侧脸映上了淡淡的烛光。一如平常的英伦男孩,他的皮肤很白,却似乎透露着几许不健康的色彩。
男孩一看就是个贵族。他穿着精致的丝绒外套,袖口上钉着着几粒银纽扣,饰以月白色的镶边;领口的露出的衬衫领子颇为熨帖,金色的搭扣泛着晶亮的辉光。
走路时带起的微风吹开了他前额栗色的头发,垂到耳侧。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分外清澈,眼角微微上扬,夹杂着几分深沉,又有几分难以读懂的落寞。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抿,唇色微微泛着殷红,似乎呼吸系统方面有些隐疾。
他的身上,透露着许东方人身上的温润,若是生得一头长发,再束到头上,加个碧玉发冠,定不亚于那些谦谦君子儒道雅士。
我看得有些愣神。
他走过我的身旁,冲着我淡淡一瞥。
头发轻扬过他的眼睛,各种奇怪和复杂的情绪,流露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