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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天寒远放雁为伴,日暮不收乌啄疮 深秋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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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时节,山上一日冷似一日。
师傅的墓就在山洞外的空地上,墓四周的野草已现了黄色,只左侧剩一株松树兀自青翠着,暗褐色的松果微张着口,向着师傅的墓惊讶着。
师傅从不离身的龙泉宝剑被我埋在墓前,剑刃上起了两个小豁口。我磕几个头,再磕几个,站起身,把四周的景物记在心里。来年,师傅的忌日总要来给他磕头——如果我还活着。
我牵飒露白慢慢走上山,寨门还在,依旧天神般立在山道上。
我推开寨门,石阶之上,阳光被两旁的苍松翠柏割得斑驳破碎。
我拾阶而上,缓缓走进寨中。
尸首们横陈着,仅剩的几间房屋焦黑着。
除此之外便是死寂。
我紧拽飒露白的缰绳支撑双腿,向前迈一步,迈一步,再迈一步……直迈到焦黑的厅堂。
焦黑之外只有深褐色的黄土。
我蹲下身,抚一抚父亲曾经躺过的地方,指间一丝知觉也无。
“死了吧,现在便死了吧?”我问自己。
然而终究还是站起身,放开缰绳,向后院迈过去。
马棚竟然还在。母亲仍躺着,眼睛仍是低垂地睁着。
我跪下来,小心拔出母亲胸口的箭,将她的眼睛合上,呆呆地看着。
从后院出门,朝山下走一段路再折向一旁有一个断壁,断壁之上是一个小凉亭,小凉亭并非父亲所建,乃是岁月一刀一刀将几块巨石生生刻作一个亭子。亭下便是悬崖,亭边有几株古松,或倒或横地守着它。
母亲最爱这几株古松,无事时常来闲坐。
父亲最爱这清幽,便任母亲拉着来躲清静。
我从横陈的尸首中找到一把刀,慢慢砍倒几株树,仿着给师傅做过的棺木,为父亲母亲炮制,刀刃慢慢坑洼不平起来。
“毕竟不比师傅的宝剑。”我想。
父母的棺木就放在他们的小凉亭中,让这几株古松替我守墓。
我在一片焦黑中找寻到父亲的长戟,将它擦洗干净,与母亲一并放于棺木中。
棺木轻轻合上,我长长地跪着。
我遍寻这片焦土瓦砾,翻过四下的尸首,仍寻不到少年的一丝痕迹。
飒露白慢慢带我走向秤砣子林。
师傅的血浸入土中,变作了黑色。
恐惧将我压下马来,我呆呆站在林外,脸上突然冰凉起来。
我伸出手,擦一擦眼睛,却发现不是眼泪。
下雨了。
自入夏开始,父亲便焦躁,每日望天。
“兵荒马乱,又逢大旱,百姓怕是活不得了。”他说。
“能多救一个总是好的”,父亲隔三岔五带难民上山的时候跟母亲说。
母亲轻轻笑,师傅用手指轻叩窗棂,也笑。
“寨中还有些积蓄”,父亲认真地跟师傅说,师傅放下手指,会心一笑。
入秋时节,地上百姓已流干了泪,老天的眼睛仍是大大地睁着,一丝雨不给。
师傅和父亲开始频繁地下山,父亲回山总要带些百姓,一脸疲惫,间或带些粮食。师傅却总眉飞色舞地带粮食回来。
父亲气结,师傅振振有词:“活一人,还是活众人?”
……
雨点大起来,夹裹着雹子砸在我身上。
我一寸一寸翻过秤砣子林,慢慢从脚下抽出少年的头巾,四下并无血迹。
我的心要跃出腔子,焦灼而恐惧地翻遍整个林子。
只有头巾,并无血迹。
我跪倒林中,抱着头巾,放声大哭。
溪中清水在雨后浊了起来,我看着水中的倒影,摸一下脸上伤疤,长长的一道,从眼下一直垂到嘴角。
那疤痕宛似一条青虫伏在脸上,我抽一抽嘴角,它便跟着蠕动。
我张口欲呕,又狠心忍回去。
拼命拔了手边几株草,向溪水抽打。
我在父母的棺木前磕头。
含章没了踪迹,匕首却在瓦砾间藏得安逸。我把坑洼不平的刀塞进含章刀鞘,把匕首塞入衣袖,牵了飒露白,下山。
中年儒生曾黯然念过:“山雪何冰野萧瑟,青是烽烟白人骨”,我当日不懂,而今懂得彻底。
野狗夹尾而行,间或在尸首上停留,眼中绿光幽幽,竟成群结队地跟在我身后。
我心下惊恐,只得催飒露白快行。
直行至蔚州城下方始见到活人踪迹。
百姓瘦骨嶙峋,老幼相携呆滞地看我这个异乡人。
我下马想要问路,众人却惊恐着一哄而散。我只得催马再行。
守城的兵士身着黑衣,倒与当日在晋王军帐见过的军士相仿。
我趋向前,兵士却一脸嫌恶:“滚开滚开!”
我便滚开牵飒露白入城,那兵士仍是一脸嫌恶:“闲杂人等不得入城!”我手握刀鞘,怒目而视,那兵士更怒,甩开鞭子冲我抽过来。我一把抓住他的鞭子,顺手一带,那兵士啃在地上。
四下守城的兵士围将过来,那兵士从地上爬起来跳脚便骂:“妈的,你个臭婆娘,丑八怪……”
我抽出刀向他的嘴巴割过去,那兵士大骇,急忙后退,下巴滚着血含糊不清地叫道:“刘老儿的余孽,拿下!”
兵士们抽出武器,我不敢恋战,跃上飒露白折回原路。
自山脚绕向西南,一路虽无尸首,也无恶臭,却是人烟寂绝。
又行了近百里路,才突然在平地上看到一间客栈。
我摸一摸褡裢,从师傅身上取下的银两还在,便催马向客栈行去。
店小二只怕也惊异,虽是滞了一下,却仍堆起笑容受宠若惊般帮我把马牵进去。
“店家,可知太原府怎么走吗?”我坐下问他。
店家小二不知有多久未曾见过客人:“客官,您问小人算是问对啦。小人家原是太原府的,只是家中遭了难,才一路讨到这宝地上……掌柜一碗米汤救活了小人,小人这才留在这里做了伙计……当日在太原府也是有些资财的……”他舌头横飞,直说的唾沫四溅,我看着桌上的茶,再也忍不得。
“借问太原府怎么走”,我一字一句地盯着他说。
他打一个寒噤,忙收了舌头,抿一抿嘴:“客官沿着官道向西南走三四百里便是太原府了”。
“可有面么?”
“有,有。有牛肉卤面,火烧,小菜也有几样的。”他说。
“一碗面,三斤火烧。”我说。
“哎,是勒。”他答应着便走。
“马可喂上了?”我叫住他问。
“客官您放心,喂上了。都是上好的草料……”我一脸不悦,他赶忙又收起舌头,奔向后屋。
水足饭饱,我给店小二丢下一锞银子,问他牵了马。
“眼看天就黑了,客官何不歇一晚再走?”店小二竟依依不舍。
我一言不发,牵马出客栈。
“前面可不太平,听说有绿林……”店小二在身后喊。
飒露白突然腾空跃一下戛然止步。
月光清冽,树上的人影投在地上。
六条好汉依次跳下:“好马!”
他们赞叹。
“借路。”我说。
好汉挤眉大笑:“小娘子要拿什么借?”
我心下大怒。
“色相只怕大爷没兴趣,便留下这匹马,如何?”带头的瘦汉靠上前来同我商议。
我冷笑一下,从马上跃下来的时候刀已在手。
刀砍向他的脖颈,竟然断掉了。
他惨叫着狂奔几步,倒地而亡。
其他五人惊楞着,马上决定恼怒起来。
刺鼻的血腥喷到我面上,暴戾将我握于手中,我看着举刀冲过来的五人,不觉笑一下,将手中的半把刀挥起来。
五人倒地的时候我正觉酣畅。飒露白四蹄在地上轮番敲打着,我停下身来,它仍在敲打。
“你也怪我么?”我问它。
它静下来,将脑袋转向别处。
我扔掉手中的半把刀,把好汉的五把刀捡起来比一番,挑中一把。
刀上被溅了血,我拿好汉的衣服把它擦干净,心内平静得像古井一般。
刀已入鞘,飒露白又狂奔起来。
再有三日,便能到太原府,我心内安静地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