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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洪涛滔天风拔木,前飞秃鹙后鸿鹄 月亮清泠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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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清泠泠地挂在树梢。我迈出房门,心下有些着恼,又有些欢喜。
晚饭过后,我独自在后院练功,“老鼠”笑眯眯地走将过来,在马槽边站住,耐心地看我。
“怎么过来啦?”我手脚不停,云淡风清地问他。
“老鼠”收了笑容,低头恭谨地答:“公子说亥时在秤砣子林边等小姐。”
我脸色一沉,手脚更不敢停,心下却是十分慌乱,险些绊了一个跟头。
“老鼠”低头半晌,便悄悄退了出去。
我收刀,左右思忖,仍是不得要领,只得心烦意乱地回房。
亥时一刻已过,寨中只剩得虫鸣。
我咬咬牙,提刀站起,轻轻捱开房门。
母亲房中的灯依然亮着,洁白的窗纸上映着几个影子,那是寨中的几位大娘正帮着母亲赶制新衣。
甫至后院门口,眼角边突然有个身影一掠而过。
我疑心陡起,喝一声:“谁!”拔刀转身追去。
前方身影着黑色夜行衣,在月光下一声不吭地疾奔,只对寨中地形似乎颇为不熟,竟自顾自地朝着师傅的房间冲过去。
我紧追不舍,却越落越远,只得大叫一声:“师傅!”
师傅握剑跳出房门,夜行衣猛然顿住,转身一抬腿跃上屋顶,师傅便追上前去,与夜行衣缠斗在一起。
我追至二人身旁,只觉师傅一把剑上下翻飞,夜行衣左支右绌闪躲不已,因是遮住了半张脸,惟其眉间一个硕大的黑痣在剑光之下竟油亮起来。
我乐滋滋地偏坐一旁,记着师傅的招式。
师傅微微一笑,虽仍将夜行衣罩于剑光之下,却放慢了手脚。
“这一招叫做‘皓月当空’”,师傅的剑在夜行衣头顶挽一个剑花,突然刺向夜行衣的后颈。
夜行衣大骇,忙低头,师傅手腕一抬,一绺头发飘落。
我拍手而笑,口中揶揄:“师傅的剑不止挂着好看,舞起来也漂亮得紧啊”。
师傅笑而不答:“这招叫做‘尘中见月’”,他手腕一抖,夜行衣发髻被削落,头发洋洋洒洒地飘在空中,师傅手腕一沉,宝剑将夜行衣的下巴托起,“抬头才可见月”,师傅唠叨。
夜行衣左奔右突却总是把自己陷于剑光中,眼睛渐渐被恐惧与绝望布满。
师傅轻叹一声,刚要挑落夜行衣的弯刀,寨中突然光亮起来。
“救火啊!”凄厉的叫声响彻青霄。
师傅叫一声:“不好!”剑光化为闪电,夜行衣倒了下去。
我连忙起身,与师傅一同跳下屋顶。
众弟兄和百姓已被惊醒,正衣衫不整地或救火、或逃命,寨子乱作一团。
寨中东南西北皆有火起,我和师傅奔向其中一处。
斜刺里突然杀出几人,也是身着黑色夜行衣,只未蒙面。夜行衣们或持刀、或持戟、或持剑,在奔跑的人群中一阵砍杀。
我和师傅加快脚步,冲将过去。
几具尸首躺在我脚边,我努力不去踩碰他们,拔刀襄助师傅。
“啊!”
一个夜行衣在我面前倒下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母亲的尖叫声。
我和师傅对望一眼,师傅一阵疾刺,身旁夜行衣全数毙命。
师傅拽着我手,向尖叫声的方位疾奔。
厅堂之内,母亲跪在父亲身旁,一动不动,一丝声息也无。
我心下一悸,不由得放慢脚步。
师傅松开我手,走上前去,俯低了身子,手指探向父亲的鼻子,微微摇头。
我小心地蹭过去。
父亲躺在地上,全身乌黑,眼角、鼻下、嘴边、耳旁全是污血。
我突然听不到寨中的嘈杂了,在母亲身旁瘫坐,捂紧嘴巴,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不尖叫出来。
师傅扫视一遍厅堂,拿起案上的茶杯,略闻一下,攒眉言道:“立刻离开这里!”
他拉起我和母亲,向后院奔去。
我神智尚在,咬紧嘴巴任由眼泪滑落,帮师傅拖着母亲。
母亲像是被抽干了精血,眼睛一眨不眨,被我们拖向马棚。
“飒露白”焦躁不已地甩着尾巴,师傅突然顿足。
几个黑影从马槽中跃将出来,师傅忙拉着我和母亲后退一步,拔剑与黑影们纠缠在一起。
母亲蹲坐地上,眼睛仍然一眨不眨。
“娘”,我哭着晃她:“我是珀儿啊,娘,你看看我……”
她眼皮稍抬,像是用尽了一辈子的力气看我一眼,又垂落下去。
我紧紧抱住她。
模糊的视线中,师傅的剑仍在上下翻飞。
“珀儿,上马!”师傅大喝一声。
我醒悟过来,绕向“飒露白”。
母亲配合得很,我把她抱上马背,母亲便坐在马背上。
身后一阵风声,师傅大叫一声:“珀儿,小心!”
我低头跃向一旁,迅速抽出含章,抵挡来人。
耳侧又听得一阵风声,我疾砍一刀,逼退来人,连忙转了身形来护母亲。
为时已晚,母亲心口钉了一支箭,慢慢倒下马背,仍是没有一丝的声息。
我的世界轰然坍塌,只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母亲倒下去,听着乱箭钻开空气,发出响尾蛇的声音向我飞来。
师傅眼中杀气顿盛,几个纵跃后在我身前劈出一道光,乱箭纷纷散落。
“珀儿!”师傅左手持剑,腾出右手将我护住,大声叫我名字。
黑影们越来越多,师傅辗转腾挪的步法却无法施展,只得一边与他们缠斗,一边向“飒露白”靠过去。
黑影们自然猜透师傅的心思,围作一个圆环,紧盯着师傅的任何一个破绽。师傅剑光稍滞,一柄刀便钻开缝隙向我砍来,师傅忙转身形,后背大开,便生受了一掌。
一行镖从师傅衣袖中飞出,黑影们忙后跃一步回护。
师傅便要这刹那的喘息,用力一托带我跃上“飒露白”。
“飒露白”仰头跃出马棚。锥心的疼痛在它奔跃之间将我唤醒。我大哭,拼命向马下滑落,师傅右手抓缰绳将我紧紧拽住,左手持剑微侧身形挡住后方追来的乱箭。
我用力撕扯:“我要回去找我娘……”
师傅一声不吭,只脚下用力。
“飒露白”在山林间狂奔,直到身后再无声音。
我仍在撕扯,“飒露白”突然慢将下来,师傅滚落地上。
我大惊,跳下马背终于看清师傅背上的箭。
“师傅!”我哭着扶他起身。
师傅一身汗渍,拄剑半跪于地笑道:“别哭,一时半会死不了。”
我手足无措,想拔掉他背上的箭,又不知如何下手。
“扶我上马。”师傅低声说。
我牵着“飒露白”在林间穿梭,脚下被藤蔓绊得一软,鲜红的秤砣子在月光下黝黑起来。
“玹哥哥!!”我惊呼,牙齿打颤回身跟师傅说:“玹哥哥说……在这里等我……。”
师傅眉头紧锁:“出来!”他喝道。
几条身影慢慢围过来。我手伸向含章,不由得冷汗直冒,身侧只剩下一柄刀鞘,刀却早已失落在马棚了。
“放下剑,给我们兄弟磕个头就放过你二人。”一个黑影开口说道。
师傅大笑:“倒不要我二人性命么?!”
“不要”,他摇头。
师傅大怒:“竖子,莫要欺人太甚!”他左臂一撑跃下马背,拔剑而立。
“珀儿,师傅一生无羁无绊,只得你父亲一个挚友。今日寨中遭此大难,你父母命丧黄泉,玹儿只怕也凶多吉少。师傅只盼你能逃过此劫,我这条性命便是留在此地也要手刃这些贼人!”
话音刚落,师傅的剑已刺向开口说话的身影。
我心下突然一阵澄明,放开缰绳,一掌劈向身侧的身影。
师傅大开大阖,却在身影们前后纵跃间掣住了剑光。
师傅更不打话,一把剑上下翻飞,饶是黑影们用刀紧护罩门,师傅长剑一递,三条身影倒落。
我身侧的身影显然有些忌惮师傅,手中一把刀使得又狠又快。我左支右绌,脚步稍乱,脸颊便一阵麻热。
我一声不吭,任由血从脸上滑落,掌下使力,竟逼得他退了几步。
“走……”身侧的黑影哑着嗓子喊:“快撤……”
我和师傅紧追在他们身后,黑影们逃命的速度倒是飞快。
师傅喘息声越来越急促,步伐越来越慢,我回头拉他一把,一口鲜血突然直冲我面门喷过来。
我连忙扶住师傅,小心不碰到箭,一开口又是哭声:“师傅……”
师傅惨然一笑,又喷出几口血晕厥过去。
我不敢再哭,背起师傅走向“飒露白”。
山上仙鹤草极少,我将师傅和“飒露白”藏在半山腰一个山洞之中便外出找寻。
所幸溪边总算有些,我将仙鹤草洗干净,用石块捣碎带回山洞。
师傅仍在昏迷,背上鲜血已微微发暗。
我撕下一片裙脚,包好捣碎的草药,左手按住师傅穴位,右手握箭,咬牙猛然用力,血仍是溅了出来,师傅闷哼一声,醒将过来。
我为师傅包扎好伤口,将剩下的仙鹤草递到师傅口边。师傅皱眉咀嚼,突然又喷几口血,我忙用衣袖擦他嘴角。
“老天只怕要收我了”,师傅笑。
我心中大恸,伏地而泣。
“珀儿”,师傅轻声叫我:“人终有一死,你何苦如此?”
“师傅一世逍遥,偷蒙拐骗、杀人越货是都做过的,如今被人所杀也算得上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他笑,笑完又吐几口血。
“你父亲所中之毒唤作‘无影毒’,无色无味。是了,也只有这种毒才能害得他。只从未听你父亲提起何时竟与蜀中唐门结怨。”
“老鼠?”我喃喃自语。
师傅缓缓摇头:“那孩子并无功夫在身,只怕不是唐门弟子……”
“这些贼人武功都不俗,门派却是十分杂乱,其中一人更臻上镜,一掌便震断为师心脉,此等功力放眼天下不过三五人,以后你若避祸隐居,那是再好不过,若定要为我等报仇,也一定小心为上……”他猛咳几下,血从嘴角流出来,又昏厥过去。
“师傅做事虽未必磊落,心下却是坦荡。只对一人……师傅心有愧疚……”
“若有机缘……若有机缘……你碰到她,替师傅向她赔个罪……”
“算了……赔罪有什么用……”
“凌妹,我给你赔罪,你可肯原宥我么……”
在昏厥与清醒之间,师傅唠叨着……直到他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