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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 飒露白狂奔 ...

  •   飒露白狂奔一夜,虽未有疲态,我却有些担心。
      东方渐白,我下马行几步,脚下竟然发虚,便索性牵它到路旁休息。
      飒露白自在树丛中寻些鲜草,我背倚苍柏而坐,闭眼调息,然而五脏之中翻江倒海,焦黑、母亲的尸首、血腥、师傅的坟茔、满寨子的火光……一一在眼前滑过。
      我睁开双眼,心内如万蚁噬嗑,只痛到极点,竟然也能安之若素。
      一阵疾风吹过,卷起漫天烟尘,我闭眼躲避,就此人事不知。

      这一觉像是睡了几十年。我看到母亲对着我笑,发觉自己又回到小时候,得意地骑在父亲肩头扯着他的耳朵咿呀而唱;忽而又像是和少年偷偷溜出寨子,漫山遍野找寻失却的兔子;忽而又像是独自在秤砣子林中采摘,一心想让少年健硕起来;忽而又像是在院中,师傅笑眯眯地看我练功……俄顷火起冲天,将兀自谈笑的父母、师傅和少年烧在其中,我大声呼喊,却见他们向我略略颔首,仍是自顾自谈笑,我拼命扑打着大火,嘶声呼救……

      待再次睁开双眼,只见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弯成月牙跳跃着跑开:“奶奶,奶奶,她醒了”。
      我喉咙之中如同火烧,强自支撑起身子坐起,四下打量。
      屋内只一张床,一盏油灯挂在墙上,倒把半片墙壁熏得乌黑。
      我甩甩头,却想不出自己是如何到这里的。
      “姑娘,你醒啦”,一个老妪推门进来,手中捧一只碗,刚刚跑开的总角小儿拽着老妪的衣角跟进来,两只大眼睛滴溜转着。
      “先喝了这碗粥吧,粗茶淡饭实在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她把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道声谢,却吃了一吓,不想声音竟如此粗哑。
      老妪微微笑:“你昏迷了六七天,又烧得厉害,且需好生将养才可复原”。
      我端起碗,只见粥中飘几根菜叶,蛋花掺杂其中。我一饮而尽,将碗交还给老妪。
      老妪言道:“不敢劝你多吃,慢慢调养才好”。
      我低声道谢:“婆婆,不知我为何在此?”
      “那日我祖孙看你倒在路旁,只好自作主张把你带回家中”,老妪边帮我掖紧被子边答。
      “你大病初愈,不宜过度操劳,且休息吧”,老妪扶我躺下,我就着她的手温慢慢躺落,突然又想起一事,急问道:“我的马?”
      “在外面呢”,她笑。
      我安下心来,又觉不对:“我的刀……”
      老妪便觉好笑:“你这丫头,醒来竟如此多事!你的那些物事可不就在你手边?”
      我歪头看一下身侧,终于躺稳:“多谢婆婆。”
      老妪一摆手,吹熄油灯扯了孙子关门而去。

      老妪姓卫,夫家姓郭,我便唤她卫婆婆,总角小儿大名一个谦字,卫婆婆叫他言之,“取自‘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卫婆婆道。我一脸羞赧,言之单指划着脸蛋连连说:“羞,羞……”卫婆婆喝斥一声,却又失笑顿首:“不过是让我这个老朽警惕言传身行罢了”。
      “家本在蔚州,只因晋王燕帝连年征战,不得已只好迁到此处”,我身体渐复,从卫婆婆手中接过石磨,慢慢推赶,卫婆婆一旁捡着高粱穗,轻声诉说着。
      “言之这孩子可怜,他父亲被刘守光抓了兵丁,也不知是死是活……”卫婆婆抹一抹眼角,继续低头说:“晋王攻下蔚州城,放任手下兵士胡作非为,他母亲咬舌自尽,倒教我一个老婆子带着他逃出来……”
      “今日的课业可完了?”言之扒在门框上朝里望着,我连忙高声问他。
      言之迈脚进来,蹲下身子和奶奶一起捡高粱穗,闷声言道:“做完了”。

      “孩子,你还是多住些时日,完全恢复了再走不迟”,我向卫婆婆辞行,她劝我。
      我低头不语,她搂着言之继续言道:“我也不敢拦你,你有你必做之事。只是如今兵荒马乱的,你虽是个练武的,身子虚着却也行路艰难。”
      言之插口道:“姐姐,我的马桩且未立稳,你怎可就去呢?”
      我思忖一番,答应多留几日。言之蹦起身,拉着我继续教他站桩。

      这一日,我和言之砍柴归来,却见院中斜坐几个兵士,卸下兵刃笑嘻嘻地看两个兵士满院追赶卫婆婆的老母鸡。
      我忙将柴卸下,和言之一同扶起倒在一旁的卫婆婆。
      言之恼怒:“盗跖颜渊!”卫婆婆拦之不及,忙把言之搂在怀中。
      兵士仍是嘻嘻哈哈,眼睛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又眼望言之,口中已是不耐烦:“小子胆量不小,竟敢骂你爷爷!”
      我握一握袖中匕首,闭口不语。
      卫婆婆捂了言之的嘴,连连陪笑。
      带头的兵士却忽然站起身,走向言之:“休要不识好歹,我等乃是晋王殿下亲随,今日路经此地,喝你一碗水乃是瞧得起你。你休要惹怒了老子”,他扯一扯甲胄,顺手在言之的头上弹了一指。
      言之大怒,挣开卫婆婆朝他顶过去,那带头的仰翻在地,其他兵士抽出兵刃向我们围过来。

      我疾拉卫婆婆和言之退至飒露白处,低声叮嘱:“上马!”
      那带头的兵士翻起身来,跃行几步已是劈刀而至。
      我急切之间将卫婆婆和言之推向身后,侧身避开,掏出袖中匕首,身侧兵士也已将兵器招呼过来。
      我索性欺近身侧那兵士,翻一翻手腕匕首迎着他的脖颈刺过去。
      那兵士大骇,疾退身形,饶是其他兵士争相相救,仍是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兵士们惊怒交加,我也正欲逞凶,却听那带头的兵士大喝一声:“那匕首乃晋王殿下心爱之物,拿了她缴回赃物!”
      我不加理会,仍是欺近身前兵士,挥一挥匕首断了他的手腕,他嘶声惨叫,我把他的弯刀握在手中。
      一刀在手,更觉精神大振,心下暗忖:“须留他们不得。”手下更不留情,须臾之间已连杀数人,那带头的兵士见势不妙急叫:“撤,撤……”,不过两声过后,人竟出了院门,跨上坐骑狂奔而去,其他兵士晚得几步,我掏出欲留给卫婆婆的野果,一把掷将出去,顿步一跃踏空几步将他们拦在院内。
      卫婆婆急忙喊道:“饶了他们性命罢!”
      我一言不发,挥起弯刀将他们砍落在地。

      卫婆婆铁青着脸推开我,招呼言之收拾行李,言之偷偷瞄我一眼,又忙垂下眼睑蹭在卫婆婆身后收拾他的圣贤书。
      我一时窘迫,便出了屋门牵飒露白在院外等候。
      少顷,卫婆婆携着言之出来,我欲上前接过行李,卫婆婆却一把推开:“姑娘,我知你甫遭罹难,或许性情原本不是如此。今日分别再无相会之日,老朽只有一言相送:日后杀人,万望念一念被杀之人难道不与姑娘一般是爹生养娘?!”
      言罢拉言之便走,我一把拉住她:“婆婆,且不说今日之事。那逃走的兵士必不会善罢甘休,追兵只怕即刻就到。我也有一言相劝:万望婆婆顾念言之年幼,还是与我一同走罢。”
      卫婆婆冷哼一声:“正因言之年幼,才愈应让他远离了你。”我想起她说过“言传身行”的话,黯然放手。卫婆婆从我身侧走过,言之却偷偷回过头来向我眨了两下眼,又望向卫婆婆的后背,伸出手指虚画两道,我点头,他无声笑一下。

      卫婆婆向西北而行,我恐她发觉,只好循着言之留下的记号慢步跟随,一夜无话。
      第二日,风沙渐烈,打在脸上竟隐隐作痛。我担心卫婆婆祖孙二人体力不支,便骑上飒露白快行一阵。
      卫婆婆与言之在前方不远处顿步,我急忙找地方隐蔽,却发现周遭只有枯草丛,竟无一棵树木可挡。
      我正心焦,却见卫婆婆弯下身子,递一块干粮给跪在路旁的乞儿,那乞儿接过干粮突然眼露凶光。我叫声不好,急催飒露白奔过去。
      那乞儿一把夺过卫婆婆行李,将卫婆婆猛推在地拔腿便跑。
      我欲直接去追那乞儿,只听言之一声痛唤:“奶奶!”
      我忙拨马回头。
      卫婆婆头上鲜血汩汩直冒,却是砸在路旁一颗锐石之上。我急下马,探一探卫婆婆的鼻息,竟是仙逝而去了。我心下惨然,卫婆婆说与我再无相会之日,不料竟一语成谶。
      我不理言之恸哭,咬牙上马赶上那乞儿,终是杀了他抵命。

      言之在卫婆婆墓前哭得哀恸。我把卫婆婆的行李放于马上,轻轻拉起言之。
      “你同我去太原府,我为你找一户人家让你好生成人。”我对言之说。
      言之停了啜泣,满脸惊恐:“姐姐要把我送人?”
      我擦一擦他的眼泪:“要是我能活着回太原府,定然去接你”。
      言之默然。
      我欲笑一下:“婆婆不是怕我带坏了你么。我为你找的这户人家却是合婆婆心意的。”
      言之别了头。飒露白带我们静静赶路。
      “那些人该死。”言之突然轻轻地说。

      那逃走的兵士始终没有追上来,所经之处已渐渐丰饶。
      太原府终于立于眼前,我心下却惴惴,不知该当如何去见世伯。
      入得城中,险些被人潮扑得东倒西歪,言之也微张了嘴,紧紧拽着我的衣角,唯恐被挤散,飒露白倒仍是高昂着头,稳稳地跟在我们身后。
      如此走过一条街,如何寻到世伯却是半分头绪也无。
      言之陪我皱眉:“姐姐不知这户人家府第所在么?”
      我摇头:“我只知他或许在这城中。”
      言之又微张了张嘴,吞一口唾沫不再做声,只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
      言之一脸羞惭,我拉他到街旁包子店要了几个包子,言之吞咽起来,我心下有事便慢慢嚼着。
      突然周围人潮涌动起来,一宫廷小吏捧制诰至街口,张贴后大声念道:“敕:夫下之忠乎上,教有所自;故上之仁乎下,恩有所延。其体相成,治道所出。惟我股肱之佐,共任天下之重。具官张淮汜,子张青玹,明允纯笃,德业惟茂。县主李映,亲在近属,生而懿柔,德性淑均,可称其家事,以大鹊巢之荣。尚懋尔服,承休显之恩。”
      我扔下包子跑过去,言之忙跟过来。
      我的舌头抖动起来,颤着问言之:“……他……他……刚念……念的什么?”
      言之挤进人群,不一时又挤出来:“一个叫张淮汜的官,他儿子张青玹要娶县主李映为妻”,他说。
      初冬阳光还暖,我却如身入冰窖之中,半分也动弹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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