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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官街柳带不堪折,早晚菖蒲胜绾结 上山不必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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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不必再偷偷摸摸,但心中总是忐忑,唯恐父亲怪罪。
我和少年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院中已点上灯笼。
“小姐不必害怕”,一个小厮笑着对我们说,他也是被父亲救回山的难民之一,跟我一般年纪,只是双亲俱亡,身板孱弱地像少年,父亲便把他收在身边做些洒扫。他说话总爱用舌头顶着牙齿,吐出来的字含混不清,语调偏又拐得好笑。少年说他来自蜀地。说这话的时候,少年一脸悲伤。我便连忙接口:“那我唤他‘老鼠’罢。”小厮憨然而笑,少年却迈步走开。那一天,少年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笑容。
“寨主和张先生今日高兴得很,正在喝酒”,“老鼠”继续笑言。
我和少年对视一眼,同舒一口气,朝厅堂走去。
“青春欲尽急还乡,紫塞宁论尚有霜。翅在云天终不远,力微矰缴绝须防……”中年儒生正击盏而唱,笑从眼里往外溢。
父亲握盏皱眉苦笑。
母亲先看到了我们,她站起身直扑我的胳膊:“伤势如何?”
少年代我答:“不碍事的,已经包扎过了”。
父亲倒是安坐如山:“叫你知道人外有人……”一向温婉的母亲睃一眼父亲,父亲便转向少年:“玹儿,过来坐罢。”
中年儒生已有醉意,笑容有些朦胧:“玹儿,坐为父身旁罢”。
四坛剑南烧春摆在桌上,那是父亲在后院埋了十年的宝贝。
父亲举盏而祝:“前人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世兄今日了一大心愿,该当欢饮。玹儿不必拘谨,陪你老父痛饮几杯。”
中年儒生笑:“天下人皆了一心愿。我等三人可代天下人而饮。”他仰头一饮而尽。
父亲一笑,并不争辩,也仰头一饮而尽。
少年只得效法。
母亲微笑着看他们,不时给我夹着菜肴。
“世间少得一个贼人”,中年儒生仰天长笑。
“贼子,当□□死先帝,可曾料到日后竟命丧儿手?!”中年儒生向西南泼了一杯酒。
父亲笑着为他加满,他便照旧一饮而尽。
饮完竟自己抱起酒坛,先是为父亲斟酒,然后为少年斟酒,少年连忙立起身,打了一个趔趄方才站稳。
中年儒生看向父亲:“贤弟的宝贝今日怕是留不下了”。两人相视大笑。
笑完,中年儒生举起酒坛:“贤弟,我父子这两条命乃贤弟所救,大恩不言谢。今日这酒要先给贤弟赔罪……”,父亲举盏微笑,并不起身。
“……贤弟为我所想,劝慰数次,我心里是感激的。只世受浩荡皇恩,不敢再爱惜自己。我偷安十载只为将玹儿养育成人,以慰凤娘在天之灵。今二受晋王敦请,我已决意以残躯襄助晋王,扫清天下贼子,光复大唐江山。若有一日能手刃贼王八,也算是我这个无用的丈夫和父亲为妻儿尽得了一分力。有违贤弟好意,我……”中年儒生声音哽咽,便索性举坛而饮。
父亲长叹一口气,饮了一杯。
中年儒生又看向自己的儿子:“玹儿,为父无能,上不能报效君王,中不能光耀祖先,下不能护得你母子平安,错信贼人,竟致害你母亲、妹妹性命……”
少年涕泪泗流:“别说了,父亲……”
中年儒生摇头:“玹儿,你父亲实在是这世间最无用之人。日后你便留在山上,在你沈世叔跟前好生尽孝,也为你父亲赎罪之万一……珀儿年幼,你好生爱惜她……”中年儒生将坛中的酒一饮而尽,少年跪倒在他面前,他便把酒盏端到少年手上。
少年泪眼看向中年儒生,终于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玹儿遵命。”他向中年儒生叩首。
正月十六,中年儒生下山,雪铺满了整个世界。
我的伤势已然全好,只胳膊上只留下一条粉色的伤疤。
中年儒生也已为我行过及笈礼。
“不合礼数得很,珀儿便当我是你伯母罢”,中年儒生笑言。
“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讲究”,父亲笑。
两人都笑出了皱纹,皱纹里藏满忧伤。
我偷偷问过母亲,为何要行这个礼。
母亲温柔得笑:“行了这个礼,我的珀儿就可以嫁人了”。
我红了脸不再说话。
我再不让少年拉我的手,只仍然会在他忧伤的时候逗他笑。
晋王派了郭将军上山来接,这是郭将军第四次上山,中年儒生写信说明愿意襄助晋王以后,他来过两次。
这次上山,他带一顶八抬的大轿,立于远处,静静等着中年儒生。
“世兄万事小心。”父亲只说得一句话。
中年儒生点头:“放心。”
他拍一拍少年的肩,少年拉我的衣襟,我便和少年一起向中年儒生叩首。
中年儒生轻笑一声,向父亲拱手,转身离开。
少年久久地跪在地上,我蹲在他身旁,不停给他拂着雪,唯恐他被埋成雪人。
山上的草木抽出第一丝绿色的时候,师傅回来了。
老头捋着胡须献宝似的牵一匹白马到我面前,父亲摇头苦笑不已,我却喜之不尽。抢了缰绳过来翻身上马:“多谢……”
那马突然狂性大发,仰头长嘶一声四蹄蹬地便把我甩下马背。
后方,传来老头悠悠然的声音:“这马性烈,徒儿小心”。
我双手紧抱马脖子,缩紧身子双腿猛一蹬地跃将上来。
那马左奔右突脑袋忽上忽下让我好生不得安稳,我咬牙用力夹紧马腹,吃一下左手臂力猛然坐直身子,甫一坐直又被它甩得歪向左边。幸而缰绳一直握在右手,我借缰绳之力稍稍坐稳便用力猛拽。那马确是十分狡猾,头猛然向右后一偏又猛然偏向左方,险些挣脱了缰绳。我不敢再用强,只抱定了死不下马的决心任它上下左右地折腾,直折腾到五脏六腑都要跃出口腔,它才慢将下来,我舒一口气,明白这马终是我的了,这才有心思看一眼周边景色,竟然已近山脚。
我骑着马回到院中,师傅与父亲在对饮,少年心不在焉地为二人把盏,见我进来释怀一笑。
“预贺我徒儿新婚之喜”,老头笑眯眯地言道。
我逞强跃下马背用力站稳,少年递方帕到我手上,我擦一擦脸上汗渍,瘪一瘪嘴,终是红了脸未能回嘴。
第二日醒来,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痛。
父亲却饶有兴致地拎了我到后院,师傅已等在那里。
我左右揉捏着疼痛之处,父亲笑向师傅:“昨日该要考较她,却让她逃了,今日不能再惯溺了。”
我白父亲一眼,师傅一脸忠厚:“再歇得一天也不迟。听说你前些日子吃了亏,近日也未必愿意到江湖中走动”。
我停止揉捏:“师傅休要挤兑人,今日便考较罢!”
老头呵呵一笑,突然一掌冲我劈来。
以往考较武功总让我练给他看,从不动手试招,我慌乱一下。
好在伤好之后经常拉父亲为我喂招,临战总算有些心得。
我迅速后跃一步拔刀抵挡。
“果然精进不少”,老头收掌夸赞。
“造化啊,造化”,老头老调重弹。
我噘嘴而愠:“徒儿一柄宝刀不过抵挡师傅五十招,徒儿也忒不争气”,我顿一下,把脸凑到老头胡子上:“徒儿不争气,只怕江湖中人要笑话师傅”,我眨着眼睛认真地告诉老头。
老头敲一下我的额头,长啸一声:“莫要贪多。你根基已成,只临战经验不足。若论武功,为师却敢打包票,江湖上以你这般年纪能在为师掌下走三十招的少之又少。”
我疑惑:“真的?”
“真的!”老头眨着眼睛认真地告诉我。
我望向父亲,父亲不置可否,只负了手慢慢踱出后院,口中念叨:“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寨中宛若过节,进出院子的人越来越多,我把自己藏在后院,缠着师傅闷头学武。
少年主动请缨要帮我照料白马,我怕那马一时兴起伤了他,便要他每日帮忙准备草料而已。少年却诗性大发,虚抚马颈晃着头颅言道:“当日太宗皇帝有一骏马,‘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詟三川,威凌八阵’,唤作‘飒露紫’。此马气韵只怕不在其下,便唤作‘飒露白’如何?”我尚未言声,那马却晃头不已,仿佛对这名头甚为满意,我点头:“便叫做‘飒露白’罢”。
少年仍是每日与我们一同进餐,只除一早和傍晚他来准备草料外,我甚少同他交谈,又恐他一人孤寂,便派了“老鼠”时刻前去打探。
一日,母亲叫我到房中,笑容满面。
几块青碧布料铺在床上,又几块绛红布料铺在案上。
母亲把我带到床前:“这几个花色,哪块合珀儿心意?”
我端详一番抱着母亲的胳膊晃:“母亲要为珀儿缝新衣,便每个布料都缝一套嘛,何必只选一块?”
母亲抿嘴看着我笑:“这个新衣只怕只能做一套。”
我突然醒悟,胡乱指一块就要退出房去。
母亲一把抓住我:“案上的也要选一块呢。”
我一脸疑惑,母亲忍笑解释:“你玹哥哥要你替他拿主意。”
我大窘,手指向案伸到一半便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