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玉传奇》李禾

3、第二章 明日萧条醉尽醒，残花烂漫开何益 第二日一早

　　第二日一早，我和少年蹑手蹑脚地溜到墙边，我纵身跃上墙头，蹲下。
　　少年五体投在墙上拼命把手伸给我，我把他拉上墙头，跃到院外仰头看他把脚吊在墙上一点一点往下蹭。
　　后山有一条路掩在成片的林子里，林中有一大片秤砣子，少年曾对我说那叫五味子，我坚持说叫秤砣子，少年继续说秤砣子有滋补之效，可以强身健体。我便沿着林子一路摘下去，竟然摘到半山腰，半山腰下有一个极缓的坡可以通到山下。我背着一箩筐秤砣子给少年送去，告诉他我发现了一条下山的路。少年盯着满箩筐的秤砣子问我为何摘这么多，我说你太瘦了，要补得壮一些才有力气陪我玩。

　　一路安全得很，没有人发现我们。
　　我兴高采烈地把少年抛在身后，加快脚步朝着小镇走。
　　小镇竟然一片死寂，寒风中带着隐隐的恶臭。
　　我狐疑地站住身形，看着道路两旁的狼藉。
　　被父亲救回山上的一个大娘曾告诉我：“山下哪还有什么集市，人都逃光了”，我撇嘴不信，认定她串通了父亲骗我。如今，站在小镇上，我满腹狐疑。
　　少年气喘吁吁地追上我，轻声问我：“回去吧？”
　　寒风夹来一阵兵器的声响，我握紧刀柄朝着小镇的另一头疾奔过去，少年拦之不及，只好追我。
　　二三十个军士在围攻一名少女和两名家仆模样的人。三人全身是血，步法已然全乱，周围躺了十几个军士的尸首。
　　“别伤她性命，老子要拿这小妞去请功！”
　　“奶奶的，再要顽抗，老子抓了你便要享用……哎哟”
　　一个校尉模样的人满嘴胡吣中吃了少女一剑，顿时恼怒，用刀架住少女的剑左手便朝少女胸部袭去。我忙拔刀，跃到他身后劈落下去。
　　他耳听得风声，连忙跃开：“臭丫头，多管闲事！”他边喝边向我砍来。
　　我的含章第一次被当作兵器来用，我慌乱极了，不防胳膊被身后的军士砍伤，我更加慌乱。少女轻蔑地看我一眼，奋力帮我挡开乱刀。
　　我手更不稳，含章险些被人挑了去，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安定心神，努力拿稳我的刀，努力回忆师傅教我的招式。

　　马蹄声响起，围攻我们的军士阵脚大乱，校尉转身就逃，其他人等连忙跟上。这厢马上的军士追在他们身后。
　　几匹马在我们身前立定。
　　“可有受伤？”一名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稳坐马上，斜睨着少女。
　　少女一脸委屈地把左边衣袖挽起：“胳膊受伤了。”
　　青年不再看她，对身后人说：“李将军，带他们回去。”
　　青年纵马向前方追去，被他换作李将军的人下马向少女一揖：“县主请回。”
　　少女一脸怨愤地看着青年远去。
　　“珀儿”，少年跑得满脸通红，终于看到沮丧的我。
　　他看一眼我的胳膊，手忙脚乱地开始包扎，然后他把我拉向他身后：“你们要做什么？！”少年的刺全部竖立起来。
　　少女倒是噗哧一笑：“我们便是要做什么，你能怎样？”
　　少年语塞，脸憋得更红了。
　　“喂！虽说你的本事不济，但好歹也算是救了我，随我回去吧，我赏你”，少女对我说。
　　我的沮丧马上变为恼怒。
　　“她的胳膊受伤了，若是不趁早包扎只怕要留下疤痕”，她对少年说，仍是一脸的不屑。
　　少年转身用询问的目光看我，我对他说：“回山。”
　　少女咬着嘴唇气恼：“不行！我不白受人恩惠，你得随我回去领赏。”
　　她一挥手，几名军士把我和少年围在中间。
　　“我便不要你的破赏，你待如何？”我更加恼怒。
　　“那便留下你的刀”，少女得意地说。
　　我和少年张口结舌。
　　李将军小声叫：“县主……”
　　少女斜眼看他：“要说便说，如此小声做甚！”
　　李将军吞一口气：“臣下看这位公子有些眼熟”。
　　“请问公子贵姓？”李将军转向少年一个长揖。
　　少年彬彬有礼却未回礼：“鄙姓张”。
　　李将军愈益恭谨：“神武将军乃公子何人？”
　　少年也恭谨起来：“小人的祖父”。
　　李将军上前一步，待要再张口，青年打马归来。
　　他浓眉紧皱：“为何还未带他们回去？”
　　李将军走到青年身旁，一阵低语。

　　青年跃下马来，满脸春风：“竟是张大人的公子，令尊可好？”
　　少年只得作揖：“家父安好。”
　　“一向闻得神武将军和令尊高名，可惜未曾得见。前日我曾派郭将军探望令尊，听郭将军报得你父子平安，本王甚是欢喜。今日有缘与小兄弟相见，这位……”青年看我一眼，笑一下：“姑娘又救得我小妹性命……”少女噘嘴而愠，张了张口终于没有插嘴。
　　“小兄弟和这位姑娘若是不弃，到军中一坐如何？距此只三里路程，帐下军医颇为可用。”青年继续说。
　　少年看一眼我的胳膊，血浸红了半爿衣袖。
　　“叨扰晋王”，他说。

　　到得晋王军帐已是掌灯时分，一队队身着黑衣的军士从我们眼前走过，中年儒生曾经笑言，晋王的军士形似乌鸦，被人换作“鸦儿军”。眼望着如此多的“鸦儿”，我暗笑不已。
　　少女冷哼一声，我转头瞪她，一直按着我伤口的少年轻拉一下我，我吞一口气，别过头正对上晋王的眼睛。
　　他轻笑一声，拉住缰绳，跃下马背。
　　少年也拉缰绳，跃下马，伸手接我。
　　晋王低声向李将军吩咐几句便进入大帐。
　　李将军向我们走来：“张公子、沈姑娘请随我来。”
　　少年张口欲言，李将军回身说：“晋王已经派人向张大人、沈大侠送信了，两位不必担心”。
　　我和少年走过少女身边，进入不远的一座军帐内。
　　甫一坐下，军医已直奔进来。
　　少年立于一侧，仔细观察着军医的手法，不时问着换药、疤痕的问题。
　　“没有大碍”，军医站起身来说。
　　帐门被打开，少女走进来：“梁医官太过草包，弄痛我了，你来为我包扎”，她径直坐到我旁边对军医说。
　　我别过头不看她。
　　“喂，听说沈大侠乃当世豪杰，你怎地如此草包？”她仍旧不肯放过我。
　　我咬紧嘴唇，少年握住我的手。
　　少女按下被包好的胳膊，摇头叹息：“辱了一把好刀”。
　　我怒不可遏，站起身来拔刀相向：“草包尚能救你，要不要比试一番，看究竟谁是草包？”
　　少年忙又站在我身前，将我遮住。我又气又笑。
　　少年倒是从容：“县主，珀儿年幼，行事若有鲁莽之处冲撞了县主，还望县主海涵。”
　　少女脸红了一下，躲过少年的眼睛依然嘲笑我：“竟要躲在一个文弱书生的背后”。
　　我简直要跳脚了，少年紧紧抓着我的手：“珀儿与我虽长于草莽，却也知道救人急难、知恩图报的道理。小人一向闻得县主文武双全、知书达理，只如今竟对珀儿如此步步紧逼，实在不该。”
　　少女站起身来，眼睛盯着少年的嘴巴，脸色潮红：“你果然听说过我么？知书达理我是不敢当的，父王为我请的教书先生被我用鞭子抽走了。你学问这么好，来教我读书如何？”
　　少年微笑：“不敢当。我不会教书，谢县主抬爱。”
　　少女向前一步，把眼睛抬高，直视着少年：“你们汉人就是不爱讲实话。你不教我是因为你这个妹子吧？”
　　少年忙后退，竟踩了我的脚。
　　我大叫：“不要脸！”
　　少女笑：“我们沙陀女子有一说一，不似你们汉人，心思密得像是金娑山的水草。”
　　少年待要再言，李将军连忙上前：“王爷有令，请张公子、沈姑娘大帐用宴”。
　　少年向少女颔首微笑，拉着我走出大帐，李将军紧随其后。
　　少女有些愣怔地追问：“我呢？”
　　李将军顿步，面有难色：“王爷请县主自便，倒是没说不可以进大帐用宴……”
　　少女忙接口：“那我随你们一同去。”
　　她一马当先抢在前面。

　　我毕竟没有受少女的赏。
　　“本王代小妹谢过沈姑娘”，晋王说。
　　一名侍从托盘单膝跪在我面前，盘中放着一把粗陋无比的匕首，只把手上镶了一颗硕大的红色宝石。
　　“这把匕首是本王曾祖的旧物，曾随我曾祖、叔父征战多年。请沈姑娘勿要推辞”，他微笑着说。
　　少女把目光从少年身上拔开，瞪着那把匕首，鼻子微皱。
　　我迟疑地看着匕首，晋王霍然而立，大步走到我面前，手捧匕首：“我沙陀族敬重英雄，沈大侠行侠仗义，本王一向敬仰。沈姑娘虽年幼，但能救人于危难，假以时日必当名扬天下，请一定收下本王的敬意。”
　　少女的愣怔中终于带了恼怒。
　　恼怒便好。“谢晋王”，我笑。
　　我站起身从晋王手中接过匕首，缓缓地将它从鞘中抽出，竟是青铜刀锋。
　　我抽一根头发凑向刀身，发丝嘎然而断。
　　“好刀”，我赞。

　　“请代为问候令尊。军务烦身，不能前去拜会，若有机缘，一定前去向令尊请教”。第二日午后，晋王放我们回山时向少年说。
　　少年行礼。
　　少女的目光织就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左左右右的在少年身上盘桓。
　　少年从容而立，发带被风吹起，拂过我的脸，让我有些失神。
　　“……沈大侠风采”，耳听到父亲的名号，我连忙回过神来，晋王正微笑看着我。
　　“不敢当”，我含糊地说。

　　少年婉拒了晋王的马，向晋王略一施礼，拉着我的手离开晋王军帐。
　　我一路沉默。
　　少年欲言又止。
　　我看他一眼，“晋王的礼太重了”，他小心地说。
　　我把匕首解下来，“送你”，我说。
　　他嘴角上挑，接过匕首，又把它系回我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