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玉传奇》李禾

2、第一章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山腰上还氤

　　山腰上还氤氲着雾气，我趴在房脊上瞪大了眼睛朝山下看。
　　娘正六神无主地站在院子里支使着寨子里的弟兄：“快，快上去，把她抱下来”。
　　几个弟兄沿着梯子三步并做两步地往上爬。
　　我扭身对他们做个鬼脸，开始沿着房脊爬。
　　娘更加慌乱：“别，别上了，别上了……”。
　　几个弟兄硬生生地顿在梯子上。我也停住，骄傲地冲他们咯咯而笑。
　　娘终于决定亲自上房抓我，她提起拖曳的长裙，一边登着梯子一边安抚我：“珀儿，你别动，娘上去接你，你别动……”。
　　我摇头：“不下去，我要看着爹爹回来。”
　　娘费力地继续攀爬：“爹爹马上就回来了，你乖……”
　　她话音未落，我已经被人抱着飞落后院。
　　“爹爹！”我抓着来人的耳朵大声叫。
　　“世兄见笑了。”他立定身形对一个中年儒生说。
　　“璞玉浑金，”中年儒生笑望着我。
　　父亲把我放下，要我叫儒生世伯，我叫一声，然后双眼瞪着立在儒生一旁的少年，他嘴角上挑，伸出手来，几颗红透的枣子卧在掌心。
　　我伸手把他的枣子打翻在地，父亲摇头苦笑，少年弯腰把枣子捡起来重又塞到我手里，抬头轻轻对我说：“很甜的”……

　　那天，父亲是从后山回来的。
　　那天，父亲带回了一个中年儒生和一个少年。
　　那天，父亲身上的血渍让母亲洗了很久。

　　我跑到少年的窗下，用一粒土坷垃砸中他正在伏案的脑袋。
　　他扭头看我，嘴角挂着墨汁，然后把脑袋砸在书案上，翻着白眼。
　　我笑出声来，跑进屋拉了他出门。

　　我蹲在树下看着少年嘻嘻呼呼地摘云果。他很笨，不时把手放在嘴边哈气，看着我笑他，他便也笑。
　　我站起身来：“大哥哥，把手给我。”
　　他把手伸给我，手心已布满了云果身上的小刺，我给他捡干净。
　　然后在他手上放了从母亲那里偷来的香囊：“带上这个摘”。
　　他笑一下，把香囊收起来：“香囊，不是这么用的。”
　　我一撇嘴：“笨！”
　　他便又笑。
　　“今天就摘这些吧？”他问我。
　　我摇头。
　　他便也摇头：“摘得多了，你也吃不完”。
　　“明天我带你去抓兔子，可好？”他问。
　　我跳起来：“好，不许骗我”。
　　少年把散落在四周的云果用衣服兜起来，腾出一只手抱我：“我哪曾骗过你。”
　　我在他怀里拍掌唱起歌来。

　　父亲半躺在藤椅上看着我在院子里立马步，中年儒生带少年走进来。
　　“昨日输你半子，今日无论如何要讨回来”，他笑着对父亲说。
　　父亲站起身，孩童般拱手一揖，二人进屋。
　　少年绕着我转了两圈，我目不斜视。
　　他坐到藤椅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突然从身后拽出一只小兔子。
　　我马上收了马步跳到他身边：“给我，给我。”
　　他把小兔子递给我，轻声商量：“咱们把它养大可好？”
　　我喜滋滋地点头。

　　仙风道骨的老头又来了，那是我的师傅。
　　中年儒生问过父亲，为何不亲自教我武功。
　　父亲不住地摇头：“打不得骂不得，自然也教不得”。
　　于是我对老头很是敬畏，因为他打得我骂得我。
　　老头却总是呵呵笑，立在一旁看我练武时便唠叨：“造化啊，造化……”
　　我偷偷问少年：“造化是个什么东西？”
　　坐在书桌旁一本正经读书的少年跌到书桌底下，狂笑不止。
　　我恼怒起来，扭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起来，他便眉开眼笑地告饶。
　　但终究，他也没有告诉我造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山下的集市一年赛一年地冷清起来，中年儒生的长吁短叹一年赛一年地多起来，山寨倒是一年赛一年地热闹起来——那是父亲从山下带回的避难百姓。
　　于是，山寨里开始有了自己的集市，我不必再拉着少年偷跑到山下惹是生非。
　　寨子里到处挂了灯笼，少年跟在我身后不时哈着手，我回身嘲弄他：“四体不勤……”
　　他笑着把我的手拖过去握在掌心里，果然暖和，我便住嘴。
　　他拉我走到一个摆满首饰的小摊前，挑了一柄金钗戴在我的发髻之上，轻声吟哦：“绿鬓年少金钗客，缥粉壶中沈琥珀”，我歪头看他，他笑，桔红色的光晕从他脸上泛开。

　　灯笼把院子照得如白昼一般，声息却是全无，中年儒生正在送客。
　　父亲站在厅堂之内，负着双手，一脸冷峻。
　　少年拉着我的手退到一旁，恭敬侍立。
　　来客在我们面前顿住脚步，声音似洪钟：“这是世侄吧？果然一表人才”。
　　中年儒生点头轻笑：“将军谬赞了。”
　　来客一只巨掌拍在少年的肩头，带着我的身子都颤了一下：“像，像老将军”。
　　笑容在中年儒生脸上凝固。
　　来客叹一口气，又捏一捏少年的肩膀，“可惜”，他说。
　　我没有看清来人的长相，因为他闪闪发光的披挂更加吸引我的注意。
　　后来，父亲告诉我，那叫明光甲。
　　后来，少年告诉我，他的肩膀紫黑了好些时日。

　　春天的时候，在外云游的师傅回来了。
　　院子里摆满兵器，师傅和父亲站在我面前，要我挑选兵器。
　　我问师傅：“我十八般武艺都学得，为何要选定兵器？”
　　父亲喝我：“狂妄！”
　　师傅呵呵而笑：“自然都学得。若是你能随身背着这十八般兵器，倒也不必再选”。
　　我思忖了一下，走过去挑选。
　　“这柄剑不错，我便选它”，我握着剑把玩不已。
　　父亲和师傅对视一眼，师傅一声轻咳：“为师剑艺不精，只怕教不好”。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这老头，难道腰间挂的不是剑？
　　老头低头看一眼，连忙继续轻咳：“这柄剑……挂着……好看。”
　　我只好回身继续挑选。
　　“这条软鞭如何？”我拿起软鞭问老头，老头摇头。
　　我又选定棍：“那么棍如何？师傅精也不精？”
　　“不得无理！”父亲又喝我一声。我白他一眼，直盯着师傅。
　　师傅一脸诚实地摇头：“不精。”
　　我丢下手中兵器：“师傅精哪个兵器，徒儿便选哪个好了”。
　　父亲忙把他手边一柄刀递给我，老头配合：“为师刀功不错的”。
　　我把刀拔出来，其彩如丹霞，我点点头以示满意。
　　父亲说，我的刀叫做含章。

　　我抱着我的含章去敲少年的门。
　　少年把门打开，我盯着他发红的双眼，不禁一愣。
　　少年连忙掩饰地笑：“抱的什么？”
　　我骄傲起来：“含章，我的兵器”。
　　少年把刀接过去，拔出来啧啧称赞：“好刀，果然好刀”。
　　我便觉好笑：“你几时懂得好刀了？”
　　少年愣了一下，低声说：“你选的，自然是好刀”。
　　“珀儿？”中年儒生在屋内喊一声。
　　我答应一声进屋。
　　“选定兵器了？”中年儒生笑着问我。
　　“是，选了一柄刀。世伯要不要看看？”我答。
　　少年把刀递向中年儒生。
　　“啊，含章啊……”中年儒生并没有把刀接过去，只盯着我的刀叹。
　　“好刀”，中年儒生转向我笑着说。
　　我跟着笑。
　　“喜欢吗？”中年儒生问我。
　　“喜欢得紧”，我说。
　　他点头，看一眼一直捧着刀的少年，踱出屋去。
　　“耍一套？”少年笑着问我。
　　我正技痒，从他手中抽出我的刀跃到院中耍起来。

　　父亲在房内踱着步，母亲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为父亲倒一杯茶捧给他。
　　父亲接过去，将茶放于案上，叹一口气，坐下。
　　母亲靠上前去，轻轻地揉着父亲的肩：“世兄虽历尽劫波，毕竟书生性情，依我看，劝转世兄虽非易事，但你的脾气终究是躁了些”。
　　父亲摇头：“世兄乃簪缨士族，受浩荡皇恩，与我等草莽自然不同……”
　　母亲轻笑：“别说负气话，世兄何曾当你是草莽？”
　　父亲依然摇头：“不是负气……”
　　他沉默良久，叹一口气：“若非嫂子遗言，只怕他那日便随郭将军下山了”。
　　母亲轻声对父亲说：“当日未曾救下嫂子，你一直负疚于心是不是？”
　　父亲又叹一口气，把背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你已尽力了”，母亲揉着父亲的太阳穴说。
　　一滴泪从父亲眼角滑落：“嫂子，和他们的女儿……被烧在火里……我看见了……”
　　母亲把父亲抱在怀里。
　　我推门而入，又赶紧跳出来。
　　“非礼勿视”，我边叫边跑，母亲的笑声传出来。

　　要入冬了，山上又来了一批避难的百姓。父亲和中年儒生忙于安顿他们，脸上的笑容如同山上的草木一般，也逐渐干枯起来。
　　师傅又要出外云游，走前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武功秘笈交给我。
　　“好生练刀，我回来要考的”，他说。
　　“造化啊，造化”，他又说。
　　被师傅拘谨了半年多，如今终于又得自由。
　　“下山去玩吧”，我对少年说。
　　“山下不太平”，少年皱眉。
　　“父亲和世伯每日愁眉不展，我想下去玩一下，有一日不看他们的脸总是好的”，我央求。
　　他笑，笑完便又皱眉：“山下……也不好玩”。
　　我哼一声，扭身就走。
　　他一把抓住我：“明日，明日如何？天色有些晚了”。
　　我把头扭回来，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