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层》anyth

5、第九大陆（2） 奔腾

　　奔腾的河水声压过了树林里的窃窃私语，壮丽的瀑布赫然出现在眼前。下午的阳光、迷蒙的雾气、闪烁的水珠……管它做得有多逼真呢，艾叶毫不犹豫地顺着湿漉漉的岩石攀援而上，一边不耐烦地挥去心里的忿忿不平和忍不住流下的泪水。
　　这座山峰好像高得没有头，或者，在艾叶飞一般地向上攀援的时候，时间也在劲风一般地吹过。当地势终于平坦下来的时候，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望不到边的大湖，以及正在沉入其中的夕阳。
　　一个让人赞叹的色彩世界。如血的夕阳和它在湖中渐渐变得橘红的倒影，蓝得透明的天空和远处被反衬得晦暗的湖蓝，白色、灰色、金色、红色的晚霞，在湖水中荡漾的粼粼波光，消失在青灰色中的远山与树林……
　　当艾叶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的时候，一个人正在从湖面上向她走来。
　　这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穿着笔挺的长装，一脸严肃，神情让艾叶想起她的数学老师――如果不是从湖面上走过来的惊人之举。“艾叶是吧？”这个人在她面前停下来，问。艾叶惊讶地点点头。
　　“欢迎来到尼斯兰。”
　　总算有人对她说欢迎了。可这句话说得毫无语气，压根没什么欢迎的意思；这个人也毫无表情，让人拿不定他是什么人——或者是不是人。
　　“以后很长的时间里，你都要住在这儿——”这个人继续说，“含义就是，你的C端口被强制接入尼斯兰。要在这儿呆多长时间，取决于你什么时候能够成为合格的维序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其他的事，估计有人会告诉你的。对了，这是莫林托我带给你的东西，你来的第二天他就去西伯利亚调查一件事情了。”
　　艾叶接过了那人递过来的一个小盒子，正在犹豫应该做出什么反应，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头。
　　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大约比艾叶大几岁，全身上下裹在一件怪里怪气的白袍子里，看起来好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或者，不是现实里的人，而是精灵什么的。不过这个女孩本身倒毫无怪僻的地方，笑盈盈的大眼睛正望着艾叶，笑盈盈的脸蛋让人觉得十分可亲，笑盈盈的声音清脆热情。
　　“嗨，你是怎么死的，小艾妹妹？”
　　艾叶吓了一跳，心想难道这里的人都这么打招呼吗。不过她还是马上明白了这个问题的意思。“这，好像是，因为我妈妈自杀了，顺便也把我捎带上。”她极端讨厌莫林编的这段故事。
　　但是这个女孩显然对这个回答满意极了，“哦，好可怜，好浪漫啊！”
　　“你呢？怎么死的？”艾叶想，出于礼貌，也许应该回问同样的问题。
　　“我嘛，我从来没有活过。你信不信？”女孩格格地笑了，“这几天真是辛苦你啦，小艾妹妹。”
　　“辛苦……没关系啦。”虽然艾叶刚刚还很生气很难过，但是这个女孩让人不知不觉地产生好感，“你是，你就是那只松鼠吧？”
　　“一点不错！”女孩高兴地跳了起来，“你果然看出来了。不过你可不要叫我松鼠啊，我叫尼斯兰蒂亚，大家都叫我兰蒂亚。”
　　“哦，兰蒂亚。”
　　“兰蒂亚姐姐！”
　　“嗯，兰蒂亚姐姐。”艾叶乖乖地说，两个人相视而笑。
　　“嘿，你们还不快出来！”兰蒂亚向身后的树林里招着手。随着她的招呼，森林里陆陆续续走出十来个人，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种各异，服装更是乱七八糟，有的像刚才那个男人那样正常得过分，有的比兰蒂亚还要奇装异服。有的人笑脸相迎，主动跟艾叶打招呼；有的人爱搭不理，好像是被拉来的，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艾叶隐约认出了几个人，比如那个高大的打扮得像猎人似的男人或者说大男孩——豹子，那个穿着奇怪的大裙子、戴着面纱的女人——啄木鸟，那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矮小孩子——水杉树……兰蒂亚忙着一个个地给艾叶介绍，“这是路山，他可不是有意要去吓唬你的，是老大非要他这么干的……这是托托，我们都叫他小精豆……咳，今天就拉来了这么多人，尼斯兰还有好多人呢，连我都不全都认识，你以后就会见得他们了……”
　　艾叶心想，这些人果然是被拉来的。好几天没有见到一个人影，一下见到这么多人自然让人兴奋。兰蒂亚拉着她和这个人打个招呼，和那个人说上几句，不一会儿就弄得她晕头转向。
　　天色渐黑，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慈祥地说：“小艾呀，倒不忙先认得我们这些人。以后若能认识终归会认识的。兰蒂亚，你的小朋友已经乱转两天了，你还是先把她带回家里去吧。”
　　兰蒂亚看看艾叶，点点头，向四周说：“哎，郭叔叔，波吕阿姨，品特爷爷，路山大哥……还有小精豆，我们先回去了！”
　　“我们回哪儿去？”艾叶正要问，就看到完全变黑的天空中升起了一颗耀眼的星星，——不，是礼花。接着一颗又一颗的礼花升起，灿烂地绽，刹那间照亮了天空和湖面。艾叶忽然发觉自己也成了一颗礼花，周围的空气发着奇异的光，带着她腾空而起。下面，深邃的湖面遥不可及，五颜六色的火花流星般地呼啸而过，一片刺眼的光芒弄得她几乎失明。幸好，自己的手还被兰蒂亚紧紧握着，她就在身边。几秒钟后她们总算回到了地上，而面前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屋――看起来就是艾叶住过的那间。
　　“怎么样，这礼花不错吧？”兰蒂亚得意地问。
　　“嗯，你做的？真了不起。”艾叶由衷地说。
　　“啊，算不了什么。你这种黑客肯定很快也可以学会，只要你知道了……”
　　“黑客？我可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啊。”
　　“黑客难道是违法的？违哪种法？”兰蒂亚好像觉得这个词是十分十分褒义的。她边说边打开了小屋的门，两人一踏进门，天花板就泛起了白色的光。屋里乱七八糟的样子和艾叶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你差点进入了路山的PS，把他吓了一跳。这还不是典型的黑客行为？”
　　“是他变成豹子吓唬我呀！”
　　“这是老大的意思，他非要考察一下你会怎么应付这种事件。我们几个都觉得，哪怕是我们自己，如果不在交互层做手脚就没办法，没想到你居然能探测到路山的C端口。”
　　“这里C端口的接入方式和现实里一样嘛。”
　　“哇，这么说你在现实层就经常干这种勾当了？据老大说你相当老实，他还担心你没有当维序者的天分呢。”
　　“老大是谁？”
　　“杰理。就是那个从湖面上走出来的人。”
　　“啊，他是你们的老大？”
　　“只是那么叫他罢了，其实他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也许叫他尼斯兰管理员或者亡灵服务员更合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在现实层经常也入侵人家的C端口？那容易吗？”
　　“容易……因人而异吧。我以前不大留意，但是自从和莫林在一起到处走……”
　　“他竟然教你这些？”
　　“他倒没有教，可我自己不得不学着点啊。C端口、PS，没想到会是这么不可靠。”
　　“没有完善的系统，也没有可靠的程序。不然要我们这些维序者干什么？”兰蒂亚背书似的说，“你这么了解C端口、PS，想当心理建筑师吗？”
　　“我们这些维序者”！“心理建筑师”！艾叶心里一震，猛地站了起来，呆呆看着窗口外面的黑暗。
　　兰蒂亚看了看她，善解人意地转换了话题。“哎，听说你跟莫林在一起呆了半年，他这个人怎么样？据说他是个有名的变态。”
　　“变态……嗯，这么说倒也挺合适。”艾叶用心不在焉的语气说，她一直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怎么说呢，讨厌鬼？一个她不得不跟着的人，倒从未考虑过莫林这个人本身怎么样。想起来他的感情行为确实有点怪异，好像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跟人说一句话也不知道他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对她的态度也是忽冷忽热，还经常扮装成女人、老人、孩子……
　　“他托老大给你的是什么呀？能看看吗？”艾叶发现兰蒂亚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小盒子。
　　上面的绸带一松开，盒子就开始膨胀。
　　“危险！”兰蒂亚惊叫道，“连我也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快跑！”
　　两个人躲在墙脚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小盒子长到了一个背包那么大，停了下来。
　　“你躲着别动，我去打开它。”兰蒂亚勇敢地说。
　　盒子打开了，甜甜的香气溢满小屋。是一个写着生日快乐的大蛋糕，十二只蜡烛自动地点燃了。

　　“说来你这个人也真奇怪呀，连入侵准维序者的PS这种事都做到了，却没发现这么明显的暗示。”第二天早晨，兰蒂亚看见墙壁上的那面镜子上的床单，笑了起来，“你为什么会去给镜子蒙上床单呢？”
　　“这……我不喜欢照镜子嘛。”
　　“咳，你过来。”艾叶站到镜子前面，兰蒂亚拉掉了床单。“把手伸出来，摸摸镜子试试。”
　　艾叶依言而行，镜子在她的手指下激起一圈圈波纹，仿佛有微不可闻的神秘声响在耳边回荡。她把整只手贴了上去，好像搅动了一个池塘，似乎要花一点力气才能把手抽回来。她回头看看兰蒂亚，兰蒂亚正歪着头看着她。艾叶蓦然想起了那把钥匙。它竟然还在衣服口袋里，也真是奇迹。
　　钥匙在镜子找到了一种契合的感觉。啪地一声轻响，镜子变成了屏幕，一个胖乎乎的小怪物出现在上面。“hi，我是多克，你的好助手，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这里是哪儿？”艾叶终于问了这个萦绕在脑子里很久的问题。
　　“尼斯兰，奇迹之地，维序者之家。这里位于资源层014—015。仅占用资源1TH。拥有96.9％的现实相似率，仅次于现实的97％。严格来说，这不是一个建立在拟物理层上的灵境，其实可以说它是拟物理层的实验场。D&T算法，阮氏光线……等等著名优秀模拟压缩方法都从这里走向了现实……更为重要的是，这里是维序者的摇篮……”
　　“更为重要的是，这个帮助程序真该更智能化点了。”兰蒂亚说。
　　尼斯兰的帮助程序确实不够智能化，毕竟是只有一个费曼处理器支持的服务器，说什么都是东拉西扯、废话连篇，开始艾叶还真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不过渐渐熟悉了之后，它还是帮了大忙。
　　就像帮助程序在前言里吹嘘的那样，尼斯兰确实是一个让人惊讶的“第九大陆”。在资源层之上，它有着与拟物理层共享的拟物理函数库，对其中的居民（维序者和学员们）开放的交互层，与现实层平行的“现实”，当然也可以接入非限层——只要没有被别人禁用副C端口。这些，自然说不上什么奇迹，许多非限层的灵境也有着类似结构，只不过规模远小。但是如果考虑到整个尼斯兰环境占用的资源只有1TH，那就确实是奇迹了。（TH表示整个蛰居世界的资源之千分之一，是个相当大的单位，而蛰居世界仅现实的环境建构就占用了近60TH。）尼斯兰的陆地规模与现实相差不多，现实相似率不遑多让，精细程度尤有过之，占用的资源却与现实环境相差了60倍，不能不让人佩服它的建造者。
　　高压缩比所牺牲的就是稳定性和现实层那种“万无一失”的真实。甚至发生过由于新开发的大气模拟函数出了相当弱智的bug，全体人员都在臭氧里窒息而死的事故。和在现实一样，这里是必须使用C端口接入的，所以死亡也是一件颇为麻烦的事情，并且很有真实感。维序者可以一般免于“现实的死亡”，但是“死”了之后却必须接受冗长的审查和C端口修复，所以这样集体的“死亡”让不少人都着实忙了一阵子。
　　不过尼斯兰一方面作为拟物理函数的实验基地，一方面作为交互层维序者的训练场，本来就没有什么稳定的必要。
　　呆在尼斯兰的好处就是自由。对于开放的交互层，你做什么都可以——艾叶这样的新手首先要学的就是这个。只有了解了拟物理—交互—现实的运作方式，才有可能在现实层维护世界的秩序。艾叶以前在同学里也可算个赛博高手，但是交互层的复杂度和严谨度与她玩惯的非限层显然不在一个档次上。幸好有兰蒂亚这个老师——虽然算不上什么好老师。开始简直是摸不着头脑，不得不事事请教，艾叶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别客气，”兰蒂亚做出一副老练的样子说，“新手嘛都是这样的。”
　　其实，兰蒂亚自己从来没有“新手”的经历。她从小的娱乐就是在尼斯兰的现实变戏法，对她来说，CMD就像母语，改动交互层就是本能。她出生在一个维序者家庭，在她形成一颗受精卵、被人口部放进“蜂巢”之前，父母就都已经殉职了。她一出生就被连入了尼斯兰，所以有“尼斯兰女孩”这样一个名字。她被父母的亲戚朋友抚养大，走马灯似的从一个人身边转给另一个人，偶尔可以在亡灵会见到父母和列祖列宗。在维序者和维序者学员中当了十四年的“小家伙”、“小妹妹”，她一直盼望有个伙伴，尤其是，艾叶在现实世界生活了十二年！
　　“难道你不能出去吗？”艾叶知道了兰蒂亚的经历之后惊讶地问。
　　“可以是可以，可是麻烦。需要格式化C端口，几个小时什么也不能做。”艾叶这才明白自己刚来时C端口和PS为什么看来都有点异常，似乎少了什么东西。“这还不算，那些亡灵非要我在外面的时候有个‘监护人’，而且，在外面什么也不能做，他们根本不让我进入交互层！”
　　“那么你进入现实的时候也只能和一般人一样咯？”
　　“一般人——难道你就一直是那么生活的吗？不能飞，不能变形，穿衣服还要买，连表演一场烟火都要挨训！”
　　艾叶心想，兰蒂亚确实需要一个维序者做监护人，否则肯定把现实闹得天翻地覆。
　　“而且他们还都不愿意带我出去，好像我是个惹祸精似的。”兰蒂亚继续抱怨，“外面一点也不好玩！”
　　“跟这儿比起来，是没什么好玩的。”艾叶赞同道，“一直在这儿呆下去也不错。”
　　“不过我还是要出去的，我要成为维序者！”
　　艾叶对于维序者这个职业，或者说对于维护现实层里的“秩序”这件事，都毫无好感，认为这甚是多余。但是兰蒂亚显然认为维序者是一个很光荣的职业——有她那样的身世和经历，这也是必然的。两个女孩虽然无话不谈，艾叶却也从来也没有跟她说起过自己对维序者的看法。她知道，不论是不是会成为维序者，自己终归是逃不出这个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