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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九大陆(1) 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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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就看到自己的脸真是件不愉快的事。艾叶一下就清醒过来,坐了起来。昨晚床前可没有这么一面大镜子,实际上昨晚她入睡的时候根本不是在这么一间屋子里、一张床上。大概是莫林的什么把戏吧,艾叶叹了口气。她近来对于各种怪事都习以为常了——谁跟莫林在一起呆上半年都不可能不这样,那个家伙即没有表现得“正常”的必要,也没有“正常”的愿望,艾叶觉得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正常是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这倒是间十分“正常”的屋子。干干净净的小床,画着水仙花的淡黄色壁纸,房间不大,家具却很齐全,摆放得整整齐齐,而且窗明几净。朝阳的金光从窗口照进来,洒在写字台上;不知什么鸟儿在窗外的树荫里欢快地唱着。这个房间相当让人愉快,除了那面正对着床头的镜子。
艾叶从床上爬了起来,发现昨晚放在沙发扶手上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橱里。这可有点异常,莫林是从来不收拾衣服的。他时常把自己的衣服扔进炉火,因为新衣服只要一句“咒语”就可以信手拈来,这是他常常吹嘘的“维序者的小小特权”。慢腾腾地穿好衣服,打扮整齐,叠好床铺,坐在桌前眺望窗外。莫林昨天是说过要带她去一个地方,是什么地方呢?当时莫林故作神秘地说,“明天你就知道了。”可现在她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啊。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艾叶相信莫林不打算突然从那个角落冒出来了,只得决定自己出去。门口,镜子里那个苍白单瘦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她。
艾叶突然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已经十二岁了。恐怕除了自己,现在没人会知道她的生日了吧?她又看了看镜中的女孩,“可怜的小姑娘,有十岁了吧?”屡次有人这样问她。这个惹人讨厌的可怜兮兮的丫头!艾叶拉过床单,把镜子蒙上,走了出去。
一出门,她顿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现实当中。
这是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座落在一块巴掌大的空地上,淙淙溪水从屋后流过。屋子四周十步开外是一棵又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墨绿的森林把她紧紧地包围在当中。
毫无疑问,自己是以C端接入的,副C端口——竟然被禁用了。一般来说,C端口是现实层专用的。不过她知道在自愿的情况下,是有办法用C端口接入非限层的,据说有些疯狂的人专门编写“现实灵境”,另一些更疯狂的人专门在非现实里寻找“真实”的刺激,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那个神通广大的莫林想必也有办法在艾叶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她的C端口接入某个非限层的灵境。
这样做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呢?艾叶迅速检查了PS里可能留下线索的十多个地方,其中包括她暗中设置的几个“PS活动日志”——自从知道PS,甚至连同记忆都可以被叫做“心理建筑师”的专业人员修改之后,她就一直在设法提防。
但是,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
当然,这就是异常之处。如果莫林带着自己在现实层“瞬移”,也就是将C端口在另一地点重新接入的话,PS里也应该是有记录的。莫林以前这样做的时候从不费心在她的PS里把这些东西清除掉。
问题是发现了,线索却没有。自己辛辛苦苦设计的“黑匣子”看来一点作用也没起,让她感到十分沮丧。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现实还是非限?艾叶认认真真地观察起周围的一切来——反正也无事可做。
早晨的森林里土地和树木的清香冉冉上升,天空被大树围成蓝艳艳的一抹。地上树影婆娑,随着风吹草动变幻着形状和色彩。一切都很正常,甚至若有若无的雾气都毫无不自然的地方。清澈的小溪潺潺流去,引诱艾叶沿着她向森林深处走去。
这是一片温带阔叶林,艾叶对照PS里的自然教程下了结论。每一棵树都是现实中存在的品种,没有一棵是凭空捏造的。脚下是厚厚一层柔软发黑的落叶,晶莹的粉蝶时起时落。偶尔一只闪着紫光的蛱蝶翩翩掠过,让艾叶忍不住去追逐它。鸟儿和松鼠时不时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一闪而过,害羞似的不让她看清楚。小屋已经隐没在丛林里了,溪水湍急起来,水面渐渐宽得不能一跃而过。在一个小水潭边上,艾叶停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冲入小水潭的水花轻快地跳着。
即使这是非限层的灵境,它也是和现实层一样,从分子开始自下而上模拟的。流体的模拟是非常困难的,如果不是从最底层开始,就禁不起细看,哪怕是小孩子也可以看出水的不自然之处——这一点她在没上学的时候就发现了。艾叶记得姐姐曾经告诉过她,现实世界是从分子开始模拟的——那时她还不明白什么叫分子呢。
但是自底向上的模拟需要大量的资源,也就是大块的空间,也就是大笔的银子啊!
这片森林有多大?是有限有边的还是有限无边的?如果是后者可就糟了,她可不打算在这儿永远转下去。也说不定会碰到什么猛兽呢?如果送了命会怎么样呢?不管这是不是现实层,自己可是用C端口联入的,所以应该一样会“死”的吧……
什么东西在背后轻轻落下,艾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慢慢地,回过头。
似乎是一阵风拂过,身后不远处的一刻银杏树纷纷扬扬地落下小扇子般的叶子。
艾叶从水边站起来,继续思索着处境的问题。既然这个世界怎么看怎么真实,为什么自己一开始就怀疑这是在非限层呢?
因为现实层里似乎没有这么一块地方。
现实层最初完全是按照人类曾经生活的真实世界建构的,之后的一切改动都必须以“物理”的方法,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的。像莫林那样的维序者的工作就是使世界“表面上”是符合物理的。仔细想想,这真种事情真是多余,更奇怪的是这种多余的事情居然持续几百年,影响几亿人,却仍然存在,并且被当作天经地义,实在是莫名其妙啊……不过这个问题实属大而无当,就像“人为什么活着”一样是无法回答的。艾叶把思绪拽回眼前的问题上。跟莫林在一起,往往早上在南极圈里,晚上就跑到了北极熊的地界,因为莫林认为这两个地方“气候都差不多,不会因天气变化引起感冒”。所以她也着实走了很多地方,但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森林可以找到无数。关键问题是,这样大的一片森林,怎么会没有人?
艾叶已经在树林里游荡了一个多小时了,还没有看到一个人影。除了她的小木屋,也没有看见任何人工的痕迹——在密密实实的森林里会出现那么一个木屋,本身就够奇怪的了。
真的没有人吗?艾叶猛地回过头,一只灰雀扑棱棱地飞起。她忍不住对那只灰雀微笑了一下,继续沿着溪流前进。一路走,一边试着用各种方法用副C端连上非限层。两项工作都不大容易,她时不时被灌木阻住,绊倒在石头上,滑倒在溪水里,弄得满身湿透;副C端口的赛博之墙则是任火烧斧砍,岿然不动。终于累得满头大汗,灰心地靠着一棵大树坐下。从树叶间透过的阳光强了好多,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中午了,艾叶也早已经觉得饿了。人虽然会觉得饿,但是不吃饭却不会被饿死,这艾叶早就试验过了。如果和别人在一起,不吃饭会显得不自然——哪怕是莫林也是一天三顿饭不落的。但是现在既然没有人监督,森林里看来也没什么可吃的,艾叶决定还是快点适应不吃饭的生活为好。
饭虽然可以不吃,每天睡几小时却是必需的。艾叶还不想在树林里露营,一路上虽然没看到什么大动物,却遇见不少蛇、蜥蜴、蚂蚁……晚上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出来把她啃成骨架。那么现在是时候该打回头了。
夕阳悠然沉没。
“转了一天,什么都没弄明白。”艾叶总算回到了小屋,“这到底是哪儿啊?你说呢,小松鼠?”她冲一只躲在树后的松鼠招了招手,松鼠吓了一跳,立刻窜到了树顶上。
屋里看来没有电灯一类的东西,但是她在抽屉里找到了火柴和几只蜡烛,还有一个精致的烛台。不过她倒没用它们,因为一天累得够呛,几乎天一黑就睡着了。可是半夜里,她又突然醒了过来——可能是饿醒的吧,生理上对不吃饭还不大习惯。她觉得又冷,又不安。
明月散发着冰冷的清辉,地板上镀上了一层银色——不似人间的色彩。窗外的树枝招着黑漆漆的爪子,风中有影子飘过。艾叶浑身冰冷,僵硬地蜷缩在床上,不敢看PS里的时钟。时间好像等待吞食她的怪兽。
也许永远也走不出这片森林了吧,也永远碰不到其他的人。几十年后,她已经忘了人类的语言,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像幽灵一样在这里游荡。不到死亡她就摆脱不了被封禁的C端口和副C端口。这里或那里,其实都一样。不论她是在现实层被车撞死,还是在非限层被“美杜莎”石化,还是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结束她的存在。随着精神的死亡,□□也被消灭在无边的物理层,冰冷漆黑的海底会吞食掉她,干净得一点痕迹也不留下,这个节点将马上被另一个□□代替。几百年后,会不会有幽灵一样的人来这里挖掘她的白骨?她唯一留下的就是拟物理层在交互层的模拟分子,这微不足道的赛博物质在资源层的角落里等待回收……艾叶猛地跳起来扑到桌边。蜡烛给摔断了好几支,火柴也被她颤抖的手撒了一地。在昏黄的烛光中,屋里的黑暗似乎在观察她……
晨光明媚,暖洋洋地照在床上,艾叶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屋子里被她弄得乱七八糟,蜡烛、火柴、打碎的杯子、撕开的枕头扔得满地都是。在温暖的早晨看来,昨夜没由来的恐慌真有点不可思议。
“可见孤独真是可怕。”艾叶一本正经地对自己说。虽然她本来不是活泼的人,跟同龄的孩子相比几乎有些孤僻,但是这样完完全全地与人隔绝还是头一次。“不过没什么不能习惯的,就像习惯没有姐姐、习惯不吃饭一样,我也能习惯这样独自一人吧。”
话虽是这么说,她倒也没打算什么也不做,就坐在这儿等着习惯孤独。问题还是那几个: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才能回到自己熟悉的现实层或非限层。解决方案呢,也没有多少可以挑选。
先从这间小屋开始吧,艾叶决定仔仔细细地把它检查一遍,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暗示秘文之类的东西,让她能了解到这是什么地方,甚或进入这个灵境——如果是灵境的话——的源码。这项工作花了她整整一个上午和半个下午,收获是:几身她自己的衣服(不知怎么跑到这儿来的),生活必需品,几床被褥、毛毯、床单和被单;钉子、钳子、小刀之类的工具,甚至有一杆猎枪;五六本书:有的是小说,有的是诗歌,都是“经典作品”,不过她现在可没有念诗的兴趣,每一本都翻了,并没找到任何玄机;令人惊讶的是柜子的底下竟然有一个小冷藏柜,里面塞满了还很新鲜食物,对于忍饥挨饿的人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可是艾叶在思想斗争了n次之后还是没有动它们;最后,一把不知锁在何处的钥匙。
小屋里并没有多少上锁的东西,而且每个锁上都插着钥匙,大门则根本没有锁,只有一个插销。这个无所隐藏的小屋让她郁闷之至——哪怕有一把没有钥匙的锁呢,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打开它,说不定还可以揭开什么秘密。可现在却只有一把没有锁的钥匙!当她乒乒乓乓地打开每一个柜门、拉开每一个抽屉的时候,不知不觉哭了起来。
当太阳呈现出夕阳的红色时,一首歌不知从脑子的那个角落冒了出来,在她脑海里盘旋。
太阳快快下山吧
把我带往明天
与今日告别
种子已经播下
我身体僵硬,筋疲力尽
却傲然挺立,迎风而歌
太阳快快下山吧
在今天以后
有新的梦想
着急也没有用,哭也没有用,空想未来更是没有意义。艾叶跳起来,决定收拾行装,开始探索这片森林。
入夜的森林寒气缭绕,鸟兽在深不可及的阴影里呢喃,银月当空,黑油油的溪水偶尔泛出一片磷磷波光。
艾叶迫不及待地踏着月色出发了,这回她决定溯流而上。
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黑暗,即使是森林的深处似乎也并不是特别黑。奇怪的是,她居然一点也不害怕。按理说森林里总会有些毒蛇猛兽、深沟悬崖,但是她似乎满有把握地觉得自己不会在这儿送命,至少不会真正地送命。这样走了一个多小时——感觉足有大半夜那么长时间了,她又困又累。这时她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似乎那些露营的人都应该生一堆火,否则就活不到天亮。可是怎么生起一堆火来呢?
她用了半盒火柴,连一根树枝都没点着。后来倒在自己背来的毯子上睡着了,直到天光大亮才醒来,发现,不生火其实也没什么嘛。
一个人走路非常容易陷入胡思乱想。开始艾叶还时刻注意着周围,寻找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但是很快就走神到子虚乌有国去了。“小松鼠,爱松树,秋天松子熟没熟?……”这首歌谣是姐姐教她的还是妈妈?这只松鼠,她几乎可以肯定他总在跟着她,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躲在树叶后面偷偷窥视。松鼠汉斯,那是她五岁时候的茸毛玩具,后来被扔到哪儿去了?妈妈还教她什么歌来的?……姐姐的十六岁生日,数不清的礼物,光拆盒子她们就整整忙了两天。松子糖,姐姐不喜欢,可是她喜欢。五十九大街。学校……爸爸给她的积木,那是爸爸给她买的唯一的玩具。自己是真实的人吗?恐怕只有爸爸知道。但是他已经死了。妈妈也是。余毅的妈妈会不会搬走他们的尸体?以后还能见到余毅吗?同学们大概认为她也死了吧。她抛开死的念头。如果再见到余毅,还能互相认得吗?……将来会怎样呢?像莫林那样神出鬼没的“维序者”吗……虽然没有人明确和她说过,但是恐怕和“正常”的生活恐怕是无缘了。可是她也完全不知道“维序者”是干什么的,莫林好像只是成天闲逛。半年之前她对莫林十分痛恨,却无可奈何地跟着他。现在终于不用跟着那个家伙,却又被囚禁在这个无边的森林里……
走,停,溪水,树丛,脚,走,跑,睡觉,走,跑,泥土,路,有路,无路,走,跳跃,鸟儿,日出日落,大河,瀑布,走,奔跑,火红的树,沙地河滩,走,……过去和将来在未知的方向混在了一块……
时间就这样一小时一小时,一天一天地滑过。艾叶丢掉了带出来的衣服和鞋子,丢掉了一切不是必需的东西,丢掉了饥饿感,丢掉了疲劳感,丢掉了初进森林的新鲜感和总看到森林的厌倦感,甚至丢掉了时间感和存在感……仿佛一棵行走着的树。
一片金色的斑点在密林里闪耀,一双宝石般的眼睛在看着她。
艾叶蓦地意识到,现在是中午,她已经在树林里走了两天半了,那只松鼠、身后的那棵水杉、还有树上的那只啄木鸟都在看着她——还有,眼前那只金色的大猫是一只豹子。
还有,这只大猫看着她的目光完全是看食物的那种。
艾叶终于完全从子虚乌有国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死到临头了。她脑子里掠过无数念头,脚下却移动一步也不行。怪不得小屋里有那支猎枪……不过即使她当时带上了,现在肯定已经丢掉了……算了,这又不是RPG游戏,就算有道具,自己也未见得会用……时间好像放慢了速度,她看着豹子跃起、腾空、向她扑来……
松鼠、水杉、啄木鸟、甚至水里的游鱼也伸出头来屏息看着她。
结果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女孩和豹子对视着,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了。豹子呼噜了一声,从离女孩不到一米的地方撤退了。
水杉树枝一颤,松鼠当场从树上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