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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3) 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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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去忙剧团的事了。班干部改选,金虞辉如愿以偿。很久没有碰到余毅,他再过半年就要离开这里,进入一个专门为物理层人开办的学校。班里流行一个游戏,但是艾叶参加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相当有经验了,她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放弃了。这使得她和几个要好的同学也没有共同话题了。猩猩在家长会后被老爸暴打,现在仍在锲而不舍地研究修改他人PS的方法。艾叶很想给他帮帮忙,但是猩猩这个人自认为是“孤独的天才”。
语文老师留了一道作文题:一个XX的人。艾叶一下就想到了写姐姐。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完美的。这个词马上跳到艾叶的脑子里,虽然,“一个完美的人”似乎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作文题目。姐姐死去46天了,好像过了很久,已经成了一个固化不真实的影子了。但是,姐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艾叶在姐姐曾经常去的一个社区里游弋着。她是一尾热带鱼:这个模板还是姐姐送给她的礼物。以前,她们姐妹俩经常一起在59大街的空气里逡巡。两条五彩斑斓的鱼,一条色彩鲜艳,变幻无穷,那是姐姐;另一条颜色略淡,泛着金属光泽,那是艾叶。现在,只剩下色泽黯淡的那一条了。
59大街不是很热闹。街上灯光昏黄,一轮明月低低地挂在空中,冲她笑了笑,银光忽长,把路灯映得黯然失色。街道两边一栋接一栋的小房子还像以前一样整洁。街角的运动员雕像伸了伸腰,走过来抚摸着热带鱼说:“你是小叶吧?过得怎么样?”
鱼吐了一串气泡。
雕像悲伤地说:“自从你姐姐走了,这里越发冷清了呀。”
“你说,”鱼问,“我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完美的女孩。可是不幸。红颜多薄命啊。”雕像回答。
艾叶打开了一所小小的红房子:这本是姐姐的家。如今推开门,只有一片亮晶晶的池塘:本来这里很多的东西都是在姐姐的PS里的,还有一些是姐夫的。她缓缓地沉入水里。清清的水呀,好像也比以前凉了。
忽然,一张鱼网兜了过来,艾叶还没反映过来就被一个人提在手里了。“这条鱼太小了,不够吃呀!”原来是莫林。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鱼惊讶地扭了扭身子,倏地钻出鱼网。
“来捉你!”鱼网又撒了过来,小鱼轻灵地躲开了。莫林迅速地又撒出一网,艾叶终于被捉住了。“好久不见啦,小姑娘。你又来缅怀姐姐了吗?”
“你管得着吗?”
“这么久没有见到我,你也不问问我在忙什么。”
小鱼又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无可奈何的说:“你么,成天东游西逛的。从没见你忙过正经事。”
“这两天我可是忙坏了,而且还跟你大有关系。你们的一个同学出事了。”
不知怎么的,艾叶一下就想到了猩猩,“威克?”
“一点也不错。”
“他怎么啦?”艾叶着急地问。
“他在到处寻找突破围墙的方法,有的是PS专用的。”
“他是想修改老师的PS,免得家长会上被告状。他究竟怎么了?这犯法吗?”
“如果只是修改老师的PS,那倒不犯法。他真的是只为了这个?还是你怂恿他的?他跟你关系密切否?”
“他和谁关系都不密切。我为什么要怂恿他?我只是给他提了个建议。”
莫林坐下来,盯着网里的小鱼看了一会儿。“那很好。你跟黑市上的那些人好像也没什么联系。”
“当然没有,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希望你不要像他那样,总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或者为了自己方便随便就想破坏网络上的秩序。这离犯罪只有一步之遥,真的。另外,不要结交那些坐非法生意的人或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了?我没这爱好。猩猩怎么了?”
“他出了什么事,你明天就会知道了。我看你也有这种危险,你这个小家伙。”莫林相当严肃,简直一反常态。“还有,你为什么又来这个社区?”
“你对我们家调查得也太细了一点,连我姐姐常来59大街都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来?”
“没什么。”莫林好像在思索什么,欲言又止。他松开鱼网,走出了红房子,顺手把门带上。
艾叶从鱼网里挣脱出来,打开门时,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感到很迷惑。一方面是,猩猩出了什么事?这两天不论非限还是现实都见不到他的踪影。另一方面是莫林,看来他是专门来找自己的,知道自己的副C端口序号,并且有在非限层跟踪副C端口序号的权限,才会跟到12号房间来。而且他还知道解自己和姐姐以前的习惯。当然,他既然曾经调查这桩事件,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但是还有什么不对的,艾叶看着地上的鱼网,他是怎么把自己网在里面的呢?
非限层的环境设置一般也是调用拟物理函数的,只是调用的方式是人为的,而不像在交互层,调用是自动控制的。比如说,59大街的建设就是那个月亮一手操办的,显然他并不是一砖一瓦地把这个街道建起来的。但是这条鱼并不是神通广大的月亮,她基本上要按照物理规律行事,除了可以在空气里游水。
莫林第一次网住她的时候,艾叶退出了社区,紧接着又回到社区,现身在鱼网的外面。
第二次被网住之后,艾叶发现自己退出后再进入社区就只能回到原来的地方,所以也就挣扎不出来了。她的ID被锁住了。并不是每个用户都有权限锁住别人的ID的。
她是这里的常客,并不知道莫林也是一个法师。实际上她从未在这里见到过莫林。何况莫林的ID是直接引入的副C端,和他本人在现实里是一个模样。
“嘿,月亮大哥!”她游到屋顶上,奋力向上一跳,进入了社区主人的会客室。“给我查一下高级用户的ID!”
没有莫林这样一个ID。但是有一件令人吃惊的事:姐夫的ID还在,而且不久前还登录过。
在59大街,法师的ID与C端口序号是绑定的。“哈哈,也许你姐夫的幽灵刚刚来过?”月亮看了看艾叶,又觉得这个玩笑不大合适,“那个莫林既然是警察,大概也有办法盗用你姐夫的ID吧。不过这种行为——不大像警察呀。”
他究竟是谁呢?
除了执法人员,任何人都不能从非限层追踪C端口序号。艾叶毫无办法,回到了现实。
莫林告诉过她,猩猩的下落“明天就会知道”。艾叶已经做好了听到不幸消息的准备,结果还是大吃一惊。猩猩死了。
老师谆谆教诲学生们对在非限层认识的人千万要小心。猩猩告诉了“黑市生意伙伴”他的C端口序号,以便付钱,结果被人跟踪到现实的家里。引狼入室,他一人在家的时候,家里被洗劫,人也送了命。
猩猩不是一个让人怀恋的人。不过班长金虞辉在老师说出猩猩的死讯的时候还是万分惊讶地张大了嘴,然后又抹了抹眼睛。“他是个好个同学呀,就是有点孤僻。……”有几个人被他感染了,也一起掉了几滴泪。
接下来的美术课上,大家进入班级社区展示作品。金虞辉打开他的作业空间。
无数猩猩冲了出来,它们个个兴高采烈,不停地翻着筋斗。大家无不毛骨悚然。
一只猩猩跑过来对艾叶悄悄地说,“快成功了!哈哈,下次开家长会的时候不会有谁给我告密了!这是破解PS围墙的副产品,俺先把金虞辉那小子的空间黑了再说。嘿嘿嘿嘿……”
艾叶忍不住哭了起来。
姐姐死后的第50天,艾叶独自一个人呆在家里。一个孤独的周末。初夏,还没有很热。在非限层里游荡了一夜,感觉周围很阴暗。正午,阳光特别的明媚。屋子分成了一明一暗截然的两半。艾叶躺在床下,用手指在明暗分界处划着。一边很温暖,一边却冰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最近听到了那么多死人的消息。
很多事情很蹊跷。
大白天躺在地上感觉不好。
寂静的家压在头顶上。
我要出去寻找。艾叶想。
寻找什么?
“老大呀,你找的那个心理建筑师是怎么干活的?小家伙肯定已经起疑心啦!她去了我好不容易烧掉的那座房子;她在网络上她姐姐、爸爸常去的地方乱转;她知道有修改PS的方法;她还……”
“开始怀疑你了。”
“对呀!都怪那个心理建筑师嘛!他做的场景有那么明显的一个bug。”
“记忆修改不可能在任何条件下,对任何人都有效。而且,你也不是没有责任的,她怀疑你是因为你太疏忽。你怎么能跟她接触那么多?”
“哼,哼!”
“你还使用59大街的那个ID——”
“我是去警告她呀!难道你想让她也落到那个小男孩的地步吗?”
“你对威克洛尔的事情处理的也不够及时。”
“我不喜欢那种装酷的小天才。”
“闲话少说吧。看来只好再做一次修改了。你既然这么了解她,就协助心理建筑师制作一个合理的场景吧。”
“我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什么馊主意?”
“征召那个小女孩做维序者吧。”
“年纪太小,还不能对自己的前途做出决定。”
“得了吧,你是什么时候把我弄来的?”
“智商不够高。处理问题的方式倾向于直觉化。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习惯于把很多东西记在脑子里而不是放在PS里,并且引起情绪波动。”
“她的情绪比起她妈妈来已经平稳多了,比起我来恐怕也――”
“其实威克洛尔倒是个好人选。”
“我说了我不喜欢那种小天才——和他在一起显得我像傻子。唉,老大呀,”莫林说,“我觉得自己很卑鄙呀――虽然说――可是――”
“你本来就很卑鄙呀。”
“……”
紫幕公园在夏天并不是特别的美丽,人也不多。艾叶记得小时候,妈妈曾经说它别致:这是她喜爱的那种优雅类型。当妈妈提议周末出去走走的时候,艾叶一下就想到了这个公园。
妈妈这次回来之前,艾叶就在戏剧社区里知道她的剧团已经倒闭了。“大家都挺难受,你妈妈情绪更糟。半辈子的事业呀。”剧院的某阿姨对艾叶这样说。
妈妈步履轻盈,飞鸟一样掠过嶙峋的乱石。艾叶心事重重地慢慢跟在后面。上次来的时候,是爸爸抱着她上来的。
“小家伙,快过来呀。”妈妈转回来,伸手把艾叶拉上了一块岩石。“你在想什么哪,神情活象你爸爸。”
艾叶想,剧团破产看来倒是件好事,妈妈不用再为它发愁了。
岩顶穹隆般地遮住下面的河流,紫色磷磷地映上来——漆黑的河水把阳光染色了。“好冷啊。”艾叶从岩缝上跳开,坐在一块撒满阳光的岩石上。妈妈还在出神地看着那紫色。
“妈妈,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妈妈扭过头来笑了笑:“你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东西!好呀,说吧。”
“妈妈,我是想说关于那场火灾。你还记不记得……”
妈妈眼睛中的阳光消失了。她坐下来,把女儿揽到身边,说:“小叶,你不能不想那些事吗?你还这么小,应该向前看嘛。别老让不愉快的事情留在心里。”
“这不是愉快不愉快的问题……”
“你今天就不能愉快点吗?带你出来玩你也要想这些!”
“不说我才会不愉快啊!”
“好吧,好吧。”妈妈浅浅地笑了,“今天,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你还记不记得姐姐要报警的时候,爸爸说我们的网络被切断了?”
妈妈茫然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们是不可能在物理层切断我们的CH桥的,也不可能去切断交互层的C端,不然自己不可能修复――我还记得爆炸之后不久我就可以从非限层叫来火警了。”
“什么这个层,那个层,妈妈可不懂。火警后来是你叫的?”
“是的。这样他们只可能是在非限层切断我们的网络的。那难道爸爸或者姐姐不能破解吗?你记得那天你把我的网络切断了,我很快就又联通了。”
“那也许不同吧,他们是不是用的什么特殊的工具?”
“方法肯定不同,但是原理大同小异。这是爸爸教我的。”
“你爸爸那个书呆子……”
“你知不知道爸爸以前是个黑客?”
“天,我是不知道那些网上的乱七八糟的事。看来我真是嫁错人了~~”
“你别笑,妈妈!我是很严肃的!我觉得这太不合情理了。爸爸和姐姐谁都可以比我先叫来火警,那样他们就不会死了!”
“你别瞎说……”妈妈软弱无力地回答。
“还有我的PS出了问题,我觉得我们的记忆被人修改了!”
“什么呀,小家伙?你的想象力好丰富。”
“就像修改灵境的设定一样,有人把我PS里原先的一些东西去掉了,加进了那场火灾。”
“你是什么意思?”
“那场火灾根本就不存在。”
“你不要跟妈妈开玩笑好不好,你爸爸和小蓓死了,难道……”
“他们不是死于火灾的!”
妈妈忽地站了起来,走开几步,背对着艾叶,看着岩缝下的暗河。过了好一会儿,叹息了一声。
“妈妈,你就不想知道真实的情况吗?”
“小叶,”妈妈幽幽地说,“有时候现实要比真实好。”
水声从深不可测的岩缝下传上来。
下午妈妈带着艾叶去买东西,妈妈给艾叶给她买了一个她早就看中的绒布玩具――以前妈妈一直说它又傻又丑。母女俩一句也没有吵,妈妈格外听艾叶的。艾叶一直在观察妈妈,渐渐觉得她懒洋洋的轻松愉快很陌生,几乎不正常。
“我一直想作个古代的那种慈母,”吃晚饭的时候妈妈说,“小叶,妈妈今天表现好吗?”
艾叶笑了。
“有什么事吗?”
艾叶犹豫一阵,说:“妈妈,你能不能到法院去打听一下那个莫林?”她简要地说了莫林盗用姐夫ID的事。“还有,姐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他。他是不是也死了?或者他跟莫林有什么关系?”
“好吧,好吧。”
“还有,在物理层――程阿姨在瞒着什么吗?我们自己能不能去看看?”
“好,我去打听一下。”
妈妈答应得既不热情,也不勉强,神色间始终是那么——超然物外。
“今天,今天快过去吧。”妈妈看着窗外自言自语道。在暮色中,剪去了花蕾的月季在初夏的晚风里舒展着枝与叶。
自从搬到新家之后,艾叶从没这么着急回家过。
她发现余毅就在她前面五米处,想放慢脚步,余毅已经发觉了。
“艾叶!”
“余毅!”
两人都有些尴尬,并肩往家走去。
“今天又有那么多作业。”余毅说。
“一般。”
“下周我们班和三班有球赛,不过我也不是班长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是吗。”
“猩猩的事真悲惨。”
“可不是。”
“我明年就不在这个学校了。”
“我知道。”
余毅抬起头来东张西望,艾叶踢着石子。
“我最近真的觉得,在物理层工作很难啊。”
“真的吗?”
“他们有自己的一个圈子,有秘密要保守。”
艾叶盯着余毅的眼睛。余毅转过脸去。
“我不想说谎。我不喜欢遮遮藏藏。”
艾叶想:“针对我说的吗?要告诉我真话吗?”
余毅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改得了这直脾气呢?告诉她对谁都没有好处。但是我就是没法……”
沉默了半晌,艾叶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她想了想又说:“人都是在欺骗中长大的。”
欺骗我的人不止你一个。
“什么意思?”余毅诧异地说。
“我妈妈以前告诉我的一句台词。”
“真的是这样……”余毅若有所思地说,他的面色开朗起来:“那我们就等着长大吧!”
艾叶心情焦灼地推开家门。
她没有注意到满院盛开的月季花。
艾叶的妈妈在这一天里没有过多地考虑女儿的请求。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决心早已下定了,但是实施起来也要费一番功夫。
她一生的事业是戏剧。家庭,丈夫,女儿都是次要的。
她还记得像小女儿一般大的时候,第一次在世界知识课上了解“蛰居世界”的概念。
真实竟然是这么冰冷。
现实竟然是这么虚假。
她恍然发觉自己是在欺骗中活了这么多年。
后来,她认定戏剧才是她的世界。那在古代曾经同一的真实与现实——
现在已经坍塌了。至少对于她来说。
往事一幕一幕地涌上心头。桌上的一叠纸写了撕,撕了写,被泪水浸得凹凸不平。
等她从桌前站起来,日已过午。最好不要在家里吧,小叶回来会被吓坏的。
想起小女儿,不知不觉,泪水又流个不住。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她以后去依靠谁呢?
可是即使自己活着,也不会是个好妈妈。
艾叶走到门廊里时终于觉得有些异样。她的鱼缸不是放在这里的。而且——
昨天还没有花蕾的月季,怎么会开得这样艳丽?七月初的天气,怎么会忽然这样凉爽?
她推门而入,向楼上走去。
过道里蛮黑的。停在爸爸书房的门前。从门缝里可以看到,爸爸和姐夫面对面地坐在桌旁。
爸爸对姐夫说:“孩子,我有一些事要告诉你,是关于蓓儿的。”他脸上带着奇特的微笑。
“蓓儿?”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蓓儿,她——”爸爸停顿下来,不安地用一只手擦着额头,“她并不是一个生物的人。”
“您的意思是——?”
“简单地说,她是我编的程序。但是我从未认为她是我女儿以外的什么——我爱她甚于我真正的女儿小叶。我希望蓓儿像一个真正的女孩一样,有真正的幸福,我希望这一点不会改变你对她的爱情……”
“您——这怎么可能?”
“这说来话长。”爸爸叹了一口气,“我年轻的时候,就对人工模拟智慧着迷地感兴趣,甚至侵入别人的灵境去偷各种模拟智慧……在这一点上我很不满意政府和‘维序组织’的做法,他们把模拟智慧都妖魔化了,危害人类,侵占资源……你看蓓儿,难道她不是个好女孩吗?她不如生物的女孩吗?……”
“您是怎么做到的?她有C端口序号,有PS……如果她是程序,她应该额外占用很大的一个空间呀?”
“她存在的空间在数学学会的非限层图书馆里,那里的空间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利用,我把一部分不常用的资料压缩了。”
“这是非法的吧?你不怕被发现吗?”
“那个图书馆本来就没什么人去。另外她还有备份在我和她妈妈的PS里,我发明了一些高比率的动态压缩算法。”
“那么她的C端口序号是从哪儿来的?难道会分配给一个虚拟人?”
“唉。”爸爸沉默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说,“我们本来有个孩子,她八个月的时候,我,我给她盖被子的时候不小心,把她放在那里没有注意,于是她就,窒息了。那时我有一个物理层的朋友,我拜托他在把那个婴儿运走之后把这件事掩盖下来。那个孩子的C端口没有被注销,我在交互层也做了些手脚,把C端口链接到了非限层的程序上。”
“于是这个程序姑娘就有了合法的身份,还分到了PS。”姐夫继续说,“艾先生,您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的,我觉得还是对您坦诚一些的好。”爸爸紧张地笑着,“这件事连她的妈妈和妹妹都不知道,甚至她自己也以为自己是真实的……”
“嗯。看来您是很坦诚。只有一件事我还有疑问,您亲生女儿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会——”
“痴迷的人,什么都干的出来。”姐夫说着,把一件什么东西放在爸爸面前,“你没有想到过你真正的女儿吗?”他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狠狠地捶打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一个大大的瓶子,前一秒中还不存在,转眼之间忽然出现在桌子上。紫色的液体隔绝着生与死。
里面浸泡着一个婴儿。
艾叶跌坐在门口。
等到她重新站起来趴在门缝上时,姐夫已经不见了,坐在桌子对面的是莫林,脸上带着一贯的莫名其妙的微笑:“时隔太久,无法查证,您是否触犯了法律还不能肯定。但是,确定无疑的是,您违犯了规则,在非限层私自制造高级模拟智慧,改变交互层程序,占用公共及他人资源,破坏物理层秩序。”
爸爸惊跳了起来。
“难道你们……你一开始就是在设计圈套?蓓儿呢?你把她怎么了?”爸爸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你……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艾叶冲下楼,跑出屋子,蜷缩在花圃旁。她记得在四月的那天傍晚,她坐在这里,忽然意识到,她再也见不到姐姐了,更可怕的是,姐姐并不是真正的“人”,姐姐早已死去了。
现在,剪去花蕾的月季一片青翠。
莫林穿过院墙走了进来。艾叶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到的是交互层进程在四月五号的备份。莫林走到她的面前,可以想得到,刚才是他用那个备份代替了这个院子里“现在”。
他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说:“怎么样,这就是你这些天在寻找的真实。我真服了你了。好吧,我来坦白了吧。”
艾叶不说话。莫林把一张纸递给她。
妈妈的字迹:
小叶,我的好孩子。你大概很长时间不会再见到妈妈了。(下面被涂掉了几行)
你是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人,你还让我去打听火灾的事。那火灾确实是不存在的。实际上,是我要求维序组织帮我们把真实情况忘掉的,并从PS里导入那场虚假的火灾的。我不愿这件事给你留下阴影——火灾总要好接受些。我也无法承受这种事实:小蓓竟然不是我的女儿。
还能说什么呢?我想,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吧。结束吧。我不是故意欺骗你,我不想离开你。可是没有办法。你以后会懂的,你永远不会懂的……
莫林说:“小妹,你妈妈让我照管你呢。”看到艾叶不理他,又笑着添了一句:“想不想学学穿墙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