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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2) 艾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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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叶这几天来确信发明那个修改作业方法人的是猩猩。“猩猩”实在是神形俱似大猩猩,而且是一个深沉的大猩猩。他也不反对别人这样叫他,于是他的本名几乎都被遗忘了。猩猩自己没有使用那种方法改作业,而且也不是显山露水的人,所以老师不大怀疑他。但是艾叶知道猩猩是个赛伯高人。
午休的时候,艾叶看到一只黑乎乎的猩猩在一个游戏社区转悠。她知道猩猩既便跟人面对面,也习惯于在网上联络。“嘿,猩猩,这个灭虫程序怎么运行不下去了?帮我看一眼吧。”
“需要注册号,这个都不知道,笨蛋。”
“写在哪里?”
“老师应该发给你的,是通用的吗?”
“是修改过的版本。”
“那可麻烦了。我看你直接进森林去喷灭虫剂好了。”
“猩猩,这把锁……”
“你没这么弱智吧?”
“猩猩……”
“去去去,我还有事呢……”
猩猩刚刚进入一个网络游戏,艾叶又跟了进来。
“你干什么?”
“咦,我就不能来吗?”
“拜托,我不习惯有认识的人跟着我。”
……
猩猩没办法,终于答应看一眼艾叶打不开的锁。“这个嘛,不好开呀。”
艾叶知道猩猩在等她开价。“那么有偿交换,我给你掠阵吧。”
“这个游戏?小菜。”猩猩不屑地说,“这个开锁的程序我已经买出去过一次啦,价钱是一学期不用交语文作业。”
“唔,那个修改初始设定的方法果然是你发明的,又买给了金虞辉。”
“你这个狡猾的小女人。”猩猩咆哮着张开血盆大口,“不过,这么聪明的方法,除了我还有谁想得出来?那些老师猜不出那真是傻到家了。你是怎么知道那个方法的核心是开这种锁的?”
“别人难道就想不出这种方法。这都猜不出来,真是傻到家了。”艾叶得意地看着猩猩龇牙咧嘴的样子。
“不过是我先想出来的,你已经从余毅那个傻冒那知道这条路子了。还有,谅你也不会开这种锁。”
“开锁算什么,不过是算算算,碰碰碰。咳,你怎么那么便宜就把这方法买给金虞辉了,他现在说这是他发明的,瞧他那幅小人得志的样子!”
“这不关我的事。知识交易就是这样。科学家可不能对科学的后果负责。”猩猩煞有介事地说:“至于那个浮名嘛,不要也罢。”
“你不敢要罢了。搅和进来的人,除了金虞辉,其他的都倒霉了。”
“都是你那个余毅要把这事捅出去。这个蠢货。即没有扳倒金虞辉,看来也没给你什么好处。”
“他捅出去跟我有什么关系,只不过他恰巧挑了那个时间来揭穿那些人罢了。这叫正义感。”
不过猩猩本来就没有什么正义感可言。
放了学在大街上看车来车往,又碰到了余毅,于是到他家去玩儿。他们家虽然只有两个人,却丝毫不显得冷清:余毅的妈妈程阿姨是个一刻也闲不住的人。“咳,我们家够乱的吧?”程阿姨爽朗地笑着,“余毅总是不打声招呼就把同学带回家里来。”
“这都是什么呀?”艾叶惊讶地问道。余毅家确实很乱,而且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竟然都是叫不出名字的。
“这些,都是运送人体的工具,”程阿姨指着手边的一个箱子般的东西说,“在海水中运送人体是非常难的,虽然大部分的工作由生存网做,但是稍不小心就会出麻烦,那可就是一条人命啊。最要命的是,有时候箱子里的人是醒着的,可能会把数据服都扯坏了呢。……
“数据服……?”
“那里就有一件。那还是晓毅的爸爸的呢,唉……”程阿姨无限感慨地说。
“您说的是物理层的事情吗?这——数据服难道是——物理存在的?”
“当然不是。这是我妈留的纪念,爸爸殉职的之后扫描进来的。”余毅笑了起来:“我妈就是这样性急!妈,艾叶从没去过真实世界,她从小就只跟赛伯打交道。”
“是呀。”艾叶脸红了,“我们家人——我不知道有谁去过物理层,其实,我几乎是到世界学课上讲了真实世界才有这个概念的。”
“哦,是这样啊~~”程阿姨说,“老实说,我觉得如果你从小就认为世界就像这样——像现实这样,那真是……”
“本末倒置。”余毅接下去说,“妈,你就是这种死观点。我看大多数人都认为真实世界才不真实呢。”
“没有,没有。”艾叶急忙说,“我一直觉得真实世界很奇妙,但是没有办法了解。”
“其实这不能用奇妙来形容。真实就是真实。”程阿姨敛起了笑容,“你曾经感觉到身体里面很冷吗?”
艾叶瞪大了眼睛看着程阿姨。
“身体内部。比如说,胃。就像你吞下了一块冰。”余毅也严肃地说。
艾叶对胃的印象限于自然课上讲的:如果感觉到了内脏器官,那多半是生了病,而且恐怕病得不轻。吞下一块冰也很难想象。冰拿在手里是很冷的,那是因为数据服上的反馈作用,这是老师说的。但是——艾叶看了看那件数据服,它难道能把温度信号传送到体内吗?
“冰冷的海水。那就是真实世界。“程阿姨说。
浩淼的寒意。广袤的真实。艾叶惶惶然地听着。
“偶尔去物理层乘乘凉还不错。”余毅嬉皮笑脸地说,“妈,你是不是觉得这边比较热?”
程阿姨作势打了儿子一巴掌,三个人都笑了起来。程阿姨讲起他们在物理层的工作,余毅对那边也相当熟悉——至少去过九次了,还不算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不知怎么的,阿姨就讲起了老余。“……他殉职了,被一个搬运钳子夹碎了头,当时就死了。那可是真实的,不像在这儿……”
“在这儿死去的人难道不是真实地死了?”
“CH桥和数据服是不能直接把人杀死的。但是可以发出指令让人失去意识,就和死了差不多。”余毅说。
“那么死去的人其实还没有死?还会醒过来吗?”
“也不能这么说。很少有人会再醒过来了,除非他还有什么重大的未了之事。是吧,妈妈?”
“我干了大半辈子也没有碰到过几回这种事。”程阿姨说,“你——不知道吗?”
艾叶摇头。“有些事……知不知道也无所谓。”程阿姨沉吟着,有些责备地看着儿子。“其实,这与现实无关嘛,还可能徒增烦恼。”
傍晚余毅把艾叶出门。“你说,”艾叶问,“人死了——我是说在现实层里,人死了之后难道还要再死一次?”
“我也是听妈妈说的。大概的过程是这样:你死去的瞬间是被CH桥的‘死亡信号’弄得失去知觉了,同时CH桥也断开了。你的PS内容还有相关的那些东西就被送到一个机构去分析。另外你要是被谋杀的,还得等到案件调查清楚,后事也办妥了。总之要确定世上没你这么一个人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了——”
“然后呢?”
“你就死了。这回是真死了,据说是用药物把人真正地杀死。这中间人一般不会被唤醒,要不然死了一次再死一次——恐怕不大好玩。然后会把你的数据服剥下来,尸首……没吓到你吧?”
“吓到了。”
“那我不说了。”
“那我就更害怕了。那个——那个——尸首……?”
“被运走了。专门有一些人监督这个过程,我们叫他们牧师。”
“你认得他们吗?”
“牧师?不。在物理层工作的人彼此都不怎么认识,除非像我爸爸妈妈这样。你想……”
“我想知道我爸爸和姐姐死后去了哪儿。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不能。首先,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我知道他们的C端口序号。”艾叶给余毅写了出来,“离得很近,那表示物理上离的也不远吧?”
“是吧。”余毅迟疑地说,“可是,你也没有许可吧,再说,你从没去过那边,那是很危险的。”
“那你可以吗?或者,程阿姨下周不是要去那边吗?”
余毅没说话。他们在艾叶的家门口停了下来,艾叶焦急地看着他。
“我妈妈说,这是徒增烦恼。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死人是不会复活的。我不该在你面前提这些事的,你的家人刚刚去世……”
艾叶的泪水落了下来。
“别哭了。”余毅转过头去,靠在艾叶家的院墙上,不安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半分钟,一分钟,五分钟,艾叶擦着眼泪,夕阳迅速地沉了下去。
“那么好吧,我问问我妈。我可不能保证……”余毅逃也似的走了。
很多梦境纷纷复复,回忆不清,却给艾叶留下了恐怖的感觉,好像阳光晒过的雪地,脚印已经看不出来了,却给洁白留下了黑色。
在有的梦里,她死了,却还可以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有时她想去找姐姐,却看到爸爸。“你哪有姐姐?”爸爸莫名其妙地说,妈妈也来了,还有姐夫,他们都用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自己;姐姐出现了,但是他们看不到她,而姐姐也不理会她的呼唤,哭泣。在火灾中,她被烧灼却感觉不到热,而是冷得麻木,暗色的海水和火焰混在一道。
最恐怖的一个梦是这样的:姐夫递给了她一件什么东西——好像是一个大大的瓶子,然后就消失在一片废墟后面;马上有什么来追她,于是她左躲右闪,时而在现实世界,时而在哪个社区,甚至忽然到了她的针叶林灵境;这是在做梦,她自己也意识到了,想要醒来,却又被梦境拉回去,继续无穷无尽的躲避。“蓓儿呢,你把她怎么了?”爸爸的声音响起,失却了平时的冷静,似乎惊恐得变调了。难道自己在躲避爸爸吗?这太滑稽了,她终于可以坐下来,喘口气,等着爸爸跑近。终于可以把手里的东西交给爸爸了,这时他们是在密密匝匝的针叶林里。爸爸抱着那件东西,哭泣起来,她从未见过爸爸哭泣。针叶林里滴下了水珠,他们都被悲伤浸透了,跪倒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沉甸甸的松针一层层地压过来。
她不知道这个梦为什么那么恐怖。
一个礼拜过去了,妈妈还没有回来。这本来是很平常的,但以前还有姐姐。艾叶只得习惯于出没在非限层里,但是在现实中孤孤单单,网络中好像也冷冷清清了。如今艾叶尽和植物在一起,不是在院子里侍弄月季,就是在针叶林里删删改改。在系统时间拨快的森林里徘徊很有趣,你可以看到树木在生长,凋零,生生不息。随着时光流逝,感觉自己也变成了树。
法警莫林来过一次,提醒她们开庭审判的时间快到了。艾叶费了好大劲才在一个小小的戏剧社区里找到妈妈的同事,然后又找到妈妈。妈妈似乎对她很不耐烦,看来排演得不顺利,她不打算去了。莫林带着艾叶去旁听,艾叶也没有发现那几个纵火犯有什么罪大恶极的样子。“罪大恶极又没画在脸上!”莫林笑着说,“你们家真是不幸,现在这个年头啊——不过总算捉到了罪犯,也算是了结了吧?别老这样不开心,小姑娘。”
艾叶不觉得这是“了结”,也不觉得“了结”跟开心不开心有什么关系。
后来莫林倒是经常来看她:不是深夜跃墙而入,就是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某个网络社区的某个出人意料的地方。“你在网上花的时间太多了。想继承父业吗?你爸爸年轻的时候是个著名的黑客。怎么,你不知道?这都是他的档案上写的。他还有犯罪记录呢——当然,‘入侵他人系统未造成损失’不是重罪。你觉不觉得爸爸很无趣?沉迷于非限层的人在现实里就是这样。你要多多向我学习哦。”艾叶渐渐发现莫林这个人也很有趣——简直有点老不正经。当然他还不算老,看上去也就三十。但是艾叶觉得,在某些方面,他的心理年龄至少和实际年龄差了二十。
艾叶知道程阿姨和余毅去过了物理层,并且又回来了。她去了他家串门,程阿姨显得冷淡而不自然。“我们去的地方离你爸爸和姐姐原来的位置相当远,呃——我想他们肯定已经去世了。一个多月了嘛。你爸爸没什么严重的未了之事吧?除非他解决了哪个重大的数学问题,没来得及写下来,就像那个谁,费马似的……”
坐了一会儿,艾叶就告辞了。程阿姨说:“我们家余毅太不懂事了。谁的亲人刚刚去世了,都会想再见他一面的,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也没意义。小毅你怎么专挑这个时候跟你同学说什么‘死去又没死去’的事,不是给人添烦恼嘛!艾叶,我知道你很想念你爸爸和姐姐,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你会慢慢习惯的。别老这样郁郁寡欢的,多跟你妈妈在一起,多和同学出去玩嘛。”
“有时间过来玩啊!”余毅有些敷衍地说。他目送艾叶出了门。他的目光很是复杂。
金虞辉如今颇为猖狂。余毅成了孤家寡人,改选时班长的位子他是十拿九稳了。他对一些小人物表面上客气了许多,所以很多人都倒向了他那边,连艾叶的同桌都被拉拢了。他出卖了猩猩:把猩猩伪造语文作业的事告诉了老师——毕竟还是在老师眼里的地位比较重要。于是猩猩废寝忘食地算计着怎样报复,艾叶也一起密谋,可是想了三天却没想出来——这两个人实在都有些书呆子气。
“明天就要开家长会了,语文老太太肯定要跟我爸告状。都是金虞辉那Y害的!”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你跟金某某结盟的?等着回家挨打吧!”
“你就别说风凉话了。”猩猩很少这么愁眉苦脸的,“你说有什么办法?”
“简单呀,拦截老师发给你爸的通知,替你爸请个假什么的。”
“呸,这种低级的法子,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再说我爸那个老油条,你去骗他一个试试。”猩猩挠着头说,“你认不认得谁能冒充我爸吗?”
“你自己在网上认得的那么多人呢?”
“他们——都是生意伙伴。指望不上。”
“什么生意伙伴!他们不是有钱什么都干吗?就跟你一样?”
“关键是,没有长得像我爸的人,那早晚还是要被发现的。”猩猩的脸变成了一个中年人白白净净、有点女气的面孔,“要是在现实中也可以变身就好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死定了呀。”中年人的面孔丑恶地扭来扭去,挤出了几滴眼泪。
“你也不用太担心了。像你这种无名小卒,说不定老师压根就把你伪造作业的事忘了。”
“不可能!语文老太太把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放在PS里,她上课都在念PS呢,真怀疑她有没有脑子。”
“你说PS能改吗?”艾叶忽然想起了前一段她的PS似乎丢了很多东西。
“改别人的?不可能吧。”猩猩跳到了一棵树上,晃来晃去琢磨起来。“这似乎倒是个办法,我去问问。你只是提出了问题,如果有成果,会给你‘点子’费的。你不会妄想跟我分知识产权吧?我走了!”猩猩一个筋斗云,不知去向。艾叶回头一看,坐在最后一排的猩猩目光呆滞,大概又去找他那些黑市生意伙伴去了。
妈妈总算赶回来开家长会了。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大好。“你的语文成绩怎么这么差?看来我教你背诗词曲赋的功夫全白费了。数学的成绩还可以,真是像了你爸爸了。美术,心理学常识,世界学知识,这些还差不多。自然,是讲什么的?”
“我告诉过你的,养鱼啊,制作模拟灵境啊。这个成绩没出来是因为——”艾叶说了金虞辉的事。
“小叶,你也太老实了,怎么总被人欺负啊?应当厉害点。”
艾叶一声不响地摆弄着衣角,过了一会儿说:“姐姐以前会被人欺负吗?她那么好心——”
“你姐姐?……你跟她比什么。”
艾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没有人会想去欺负姐姐,因为她那样优秀,几乎有些超凡脱俗。所以姐姐是温柔善良,自己则是软弱可欺。
“排演得怎么样?”艾叶问,她知道应该找一个别的话题,“找你真难啊!”
“是吗?你找过我?哦,是为了开庭审判的事情吧。你去了?”
“嗯,莫叔叔带我去的。三个人,两个判了死刑。”
“哦。”
“还有一个无期徒刑,好像。”
“是吗。”
“什么叫无期徒刑?”
“你不会问那个那个莫叔叔?”
艾叶有不少话想跟妈妈说,但却碰了钉子。妈妈收拾了一会儿东西,把她那些行头摔得乒乒乓乓,灰尘满屋,到吃晚饭的时候就和颜悦色了一些。“小叶,我不在家还发生了什么事吗?讲给妈妈听听。”
“没什么。”艾叶冷淡地说。妈妈看出她在生气,也不以为意,就讲起了剧团的种种琐事。现在观众太少,因为又出现了几个虚拟偶像。这场话剧前途渺茫。其实剧院里一直都是冷冷清清的,但是毕竟这么多年都坚持下来了。艾叶心不在焉地听着,一面犹豫着,终于问道:“妈妈,你去过真实世界吗?”
“大概去过一两次吧。不记得了。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想去吗?”
艾叶把在余毅那里听到的事情告诉了妈妈。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他们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妈妈叹了口气,“别再想他们了好吗,小叶?”
“可是妈妈,我觉得程阿姨在瞒着什么。余毅的C端口序号和他们的也很近,而且余毅……”
“那也是很正常的,行有行规,他们都有一些事情必须保密。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古怪念头,人在现实里死了就是死了。再说,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费这个心思去给你看那两具尸体?”
“余毅一定会去的!他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想法做的!”
“好好好,那又怎么样呢?他们能看到什么呢?尸体?你喜欢看尸体吗?”
“爸爸和姐姐死没死你都不关心。”
“我不关心?你关心?”妈妈跳了起来,“我怎么没跟着他们一起送命?我该给他们殉葬……”
肃杀的秋,霜冻,艾叶躲到了非限层。妈妈狂怒地摇着她的肩膀,把她拉出来。“你怎么这样对妈妈说话!天哪,我造了什么孽,死了丈夫和女儿,还有一个女儿竟然是这么看我的!……”艾叶固执地逃回针叶林,靠在一株柏树上。“你说什么?这个死丫头!”眼前交替的闪烁着妈妈的气愤得失去血色的脸和柏树粗糙的树皮。“出来!出来!”她紧紧地抱住这棵参天大树。深秋的林子里一片静谧。手臂和肩膀被拉痛了。她的眼泪渗入了树干。柏树辛辣的气味。脸上火辣辣的,妈妈打了她。树上传来笃笃的声音,一只啄木鸟在树上愉快地跳来跳去;落她头上和肩上的,是柏树的鳞叶。她眼前忽然一片漆黑,好像被什么砸了一下。
艾叶睁开眼睛,妈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呜咽着。打开PS家门,就会撞到一堵苍白的墙:妈妈把她的网络切断了。她冲回自己的小屋,锁上了门。
晚上妈妈敲了几次门,艾叶终于还是把门打开了。“生妈妈的气了吗?”妈妈坐在她的床沿上,微笑着说,“我锁了你的PS,要不要把它解开?”
“不用了,我自己已经弄开了。”艾叶说,“你在剧团不顺心,就拿我当出气筒。
妈妈仍然在微笑,但是有什么在她的眉宇间凝固了。妈妈问:“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艾叶吗?”
艾叶摇着头,轻轻地说:“爸爸说,那是草药,……”本能地缩到墙边,离妈妈远些。
“不是,不是。你的名字是妈妈起的,你知道吗?”妈妈的嘴角犹自带着微笑,“因为你是个倒霉的丫头,是棵杂草。艾叶,什么草药,就是杂草。一出世就让妈妈倒霉,对,那几年剧团的日子真是艰难。我有要顾着剧团,又要顾着你。你小时候怎么那么讨人嫌,一点不像你姐姐,你老是哭哭啼啼,鼻涕眼泪脏兮兮的,很多小毛病,总也改不掉,就像野草似的,没教养的小家伙。现在你又在咒我,是不是?是啊,我就要完了,剧团就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