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层》anyth

1、家（1） “你

　　“你并不存在于你存在的地方。”
　　世界学知识课的老师是公认最变态的：他喜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格言”，喜欢让答不上问题的同学罚站，而且课堂上不许用PS（个人空间，Personal Space），要用原始的书写工具记笔记：这样印象才能深刻。这可能是因为没有人能够听懂他的课吧。一上课他就让六个同学到黑板上去默写。
　　蛰居世界建构协议的六层结构：
　　第一层，物理层，是蛰居世界的物质基础。包括我们的躯体及维持我们生存的生存网， CH桥的物理部分，和运算器，处理器，各级存储空间及网络的物理存在。
　　第二层，资源层，是蛰居世界存在的赛伯基础。它主要是指数字资源，例如运算器，处理器的速度，各级存储空间的大小，网络连接的网速带宽等。
　　第三层，拟物理层，现实中物理环境的赛伯形式。它模拟了旧世界的自然环境，例如物质的存在，物理定律的实现，生化过程的模拟等。拟物理层本质上是一个函数库。
　　第四层，交互层，现实中各种动态过程的赛伯形式。它一方面联系拟物理层，以其模拟的物理世界为依托，调用其中的客观规律程序；一方面联系CH桥的C端，对于个人来说，这是进入现实层的接口。
　　第五层，现实层，即我们存在于其中的拟自然环境与人类社会。
　　第六层，非限层，即不受物理规律限制的网络世界。平时我们可以直接接触的，就只有现实层和非限层。
　　“幸好老师没有点到我。”艾叶想。脱课半个月后，学过的东西都忘光了。再回到学校感觉很不自在，她不喜欢上学，属于那种不好不差，极不起眼的小学生，朋友也不多。
　　在世界课上抄笔记手都发酸了。总算下课了，感觉仍然不自在，原先亲密的伙伴也只是同情地看着艾叶的丧服，使她觉得很游离。正想找句什么话和同桌说说，自然老师就走进了教室。
　　“今天上课内容：检查模拟森林作业！”自然老师说。这是五个星期前留的作业：建造模拟森林灵境并使之稳定地生长三十年以上。“一会儿检查作业的时候，如果谁的森林已经半死不活，或者长成食人林了，可别怪我分数给的低。嘿，现在想改可来不及啦！早干什么去了？”
　　后排的几个同学尴尬地抬起头来。艾叶看了看“学生作业空间”，老师已经把学生帐号统统封了，一扇硬梆梆的大门出现在眼前，上面跳出了“xx同学，勿闯禁地”的字样和老师愤怒的脸。老师大喝一声：“你们几个，现在是忙着去种树啊，还是去拔草？”同学们都笑了起来，艾叶也回了“现实”，心里稍稍有点紧张。自己这三个星期来可没看过作业一眼，不过她自信她的森林还能挺得住。
　　老师打开了门，学生们跟着接入。先从班长余毅开始，他打开了自己的灵境——一片郁郁葱葱的温带阔叶林。“难度适中，参数变化平稳，最重要的是，几乎没有改动。”老师嘉许地点点头，“在旧世界，也就是真实世界，最适合人类居住的生态系统往往是要达到一种动态平衡的——这正是我们要模仿的。也就是说，在初始条件设定之后，灵境里的树木虽然在变化，但是整个森林的外观以及各种参数不应该有太大的变动。”
　　大半天就在各式各样的森林里度过，不乏种种历险：毒蛇猛兽食人花就不必说了；有一次全班同学都陷入了沼泽；最搞笑的老师多次受到猴子的围攻：因为老师是猴子模板的爱好者，所以总去捅猴子窝。当然在进入这种靠不住的灵境的时候，大家接入的都是副C端的高级保护模式，所以即使有惊有险也无所谓。
　　艾叶一边在同学的森林里进进出出，一边查找着PS里的数据，想确定一下初始设定有没有错，但是找了半天也找不到。难道得了一场病就会把PS里的数据丢掉？
　　“轮到你了，艾叶。这两个星期没来上课吧？”老师说。
　　“是的。”
　　“可以给你两天修正你的作业，不过如果你有把握的话，现在就检查也可以。”
　　艾叶犹豫了一下，打开了自己的灵境。
　　他们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七倒八斜的火柴杆中。几个人惊叫起来。在光秃秃的火柴雨林里，到处是贪婪的松毛虫和丑陋的毒蛾。这曾经是一片热带雨林啊。
　　“这就是系统太复杂的结果。”老师惋惜地说，“一旦有一个微小的错误，就会造成难以预见的后果。看，艾叶同学把松毛虫引入了热带雨林。非原生生物进入了某个生态系统后，一般会因为不能适应而消亡，但是也有例外。它可能反而大行其道，破坏了原有的生态平衡，看来松毛虫对热带雨林的作用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我没有把松毛虫引入森林。”艾叶小声说。
　　“在这种条件下，物种是不会自生的。”老师说，“旧世界里可没发生过热带雨林被松毛虫啃光的事。”有几个人怪笑起来。
　　艾叶打开了灵境的程序，在初始参数设定表里松毛虫程序的注册赫然在目。
　　“所以做作业要量力而行。”老师说，“不过你的态度很认真，还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再补做一个针叶林，三个星期后交上来。”
　　“老师，”余毅忽然说，“艾叶请假的时候有人动过她的灵境。”
　　全班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余毅说：“我看见金虞辉打开了艾叶的程序。”
　　“有密码，我怎么能进得去？”金虞辉马上说。金虞辉是学习委员，颇有一帮哥们，很喜欢欺压几个人微言轻的同学，艾叶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他总是小心地使这些小人物没有出头之日。
　　“我用的是初始密码……我忘了改。”艾叶不好意思地说。
　　老师翻阅着程序，说：“假设金虞辉进入了艾叶的灵境——”“我没有！我没有！”“——那么他也没有做任何改动，何况初始程序是不能改动的。”“就是嘛，就是嘛。”
　　“老师，有人发明了一种改变系统时间又不在日志里留下痕迹的方法。如果对初始程序备份做了改动，然后格式化灵境，把时间拨回初始化的时间，再用备份代替初始程序，再把时间拨快直到回到原来的时间……就可以修改初始程序了。”
　　老师皱起了眉：“真的？你们真是神通广大啊！这是谁发明的？”
　　“老师，我不知道有这样的方法，真的。”金虞辉万分严肃地说，“再说我也没有必要用这种卑鄙的方法，难道我会专门为了跟艾叶过不去，发明这么一种方法……”
　　“你自己的灵境崩溃了，你的作业是后来七拼八凑弄出来的。”余毅说。
　　“血口喷人……”
　　“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老师用这句话作了这堂课的结束语。

　　回到新家多少有点不习惯，特别是爸爸和姐姐已经不在了。院子里本来有些野花，现在正是盛开的时候。妈妈在花丛里哼着歌，忙着种月季，情景让人想起古代的那些油画。艾叶去看她的金鱼——这是自然课的作业，是从老屋带过来的。金鱼竟然还好好的，真是个奇迹。鱼缸原来是放在哪里的呢？艾叶想不起来了。PS里也找不到记录——PS出什么问题了吗？她本来很想和妈妈说一说学校发生的事，就像以前跟姐姐说那样。但是妈妈对这些事不大感兴趣。
　　“艾太太吗？”一个警察模样的人出现在院门外，妈妈打开了门。“看来这所房子还不错啊。您在种月季吗？夏天也可以种？”他微笑着――“不，您不用客气，继续种嘛。”他随手拿起一株花苗，“我是莫林，是这个法院的法警。”他边给月季培土边说，“新房子还好吧，住得惯吗？这是艾叶吧？”
　　艾叶习惯于一有客人就躲到卧室里——她家的客人多半是妈妈的演员朋友。但是这个青年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好像她早就认识。她应了一声。妈妈有点责备地看了看她，于是艾叶赶紧说：“是的，莫先生。您好。”“今天去上学啦？落了一个月课，好补吗？”……不一会儿，莫林就像老朋友一样和她们聊了起来，和妈妈滔滔不绝地谈着剧院里的事，妈妈以前扮演过的角色，某某演员的近况……还不时地问艾叶“妈妈经常出去排演，自己一个人怕不怕？”“平时和姐姐比较亲，是吗？”“长大了想像妈妈一样演戏吗？”
　　“咳，小叶这个孩子可不大像我，是不是？”妈妈含笑地看着女儿说，“这么内向，见到人就害羞。你不想演戏吧？”艾叶摇摇头。“小蓓就比较落落大方，说不定会传我衣钵的——可是——”妈妈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
　　“请您节哀。”莫林放下手里的活儿，坐在花圃边上，严肃起来。“我是来送通知的。下个星期开庭。您放心，对他们判得决不会轻的。这些恐怖分子现在是得而诛之。”
　　莫把一叠纸递给妈妈。妈妈看了一眼，抽泣起来。“小蓓刚20岁，她要出嫁了……唉，她为什么非要找一个母语不同的人？”妈妈攥着那些文件冲进了屋，艾叶跟在后面，妈妈砰地关上了门。
　　“你妈妈需要一个人呆一会儿。”莫林拉着艾叶在走廊里坐下。艾叶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他们是谁？”她问，“为什么要纵火呢？”
　　“他们是恐怖分子。他们是坏人，疯子。”莫林回答，“你还记得那晚的情形吗？”
　　火灾……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记忆好像忽然清晰起来。
　　她突然醒来了。房间里有些异样，打开灯，灯光仿佛是在水里，摇摇曳曳的。她叫了声姐姐，但是姐姐一个礼拜前就从她们的卧室里搬出去了，因为要准备婚礼……她意识到屋里青烟缭绕。
　　“蓓儿，蓓儿！快起来！”是姐姐未婚夫的声音，“爸，妈，小妹，起火了！”
　　门厅热得像烤箱，她可以从窗口看到熊熊的火焰。粗野的叫骂声从屋后传来……姐姐搂着她，臂膀在发抖。姐夫用锤子敲打着门：“他们把门堵住了！”父母面面相觑，妈妈语无伦次地说：“他们真的来了，他们真的来了！我们真不该……”爸爸打断了妈妈：“问题是现在怎么办？”“快找火警啊，爸！不然来不及了！”姐姐焦急地说。“他们切断了我们这里的网络。”爸爸回答。艾叶试了试，果然，打开通往网络的“PS家门”就会撞到一堵苍白的石墙。
　　浓烟，火焰的噼啪声，外面的叫骂，一切都在向这几个人压迫过来。大人们焦急地商量着，姐夫说了句什么，领着大家往楼上跑。
　　在楼上的房间里，爸爸，姐夫敲开了屋后窗户，污言秽语更汹涌地涌进来。“下面是花圃。跳下去应该不危险。”“他们有多少人？”“大约五六个。”“问题是……”“你先和小叶下去。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们吧。”爸爸对妈妈说。“不行，小蓓……”“快，没时间犹豫了。”妈妈紧紧地抱着艾叶，艾叶喊着：“姐姐，爸爸……”
　　坠落，月季的刺扎在她身上。
　　火光一闪。
　　发生了爆炸，爸爸，姐姐，姐夫没能幸存。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杀人放火？”艾叶问。大白天，篱笆院墙外的安安静静的大路，看起来不大真实。
　　“因为你姐姐和她的未婚夫不是说一种语言呗。这几个纵火犯是‘语言纯洁会’的恐怖分子。这个集团现在很猖獗。但是就要审判他们了。”
　　“我还是不明白……”
　　“不要告诉我你从来不关心社会上的事，小姑娘。语言文化的差异确实是一大问题啊，政府的政策也是摇摆不定。自从来了新世界之后，人们已经争吵了一个世纪了，最近整个蛰居世界都不大太平呢……”
　　当然，这些话艾叶早就听说过。但是她仍然不明白，而且也很难解释究竟不明白什么。于是她沉默地听着，忍着眼泪。为什么爸爸和姐姐死去了呢？或许自己不明白的就是这个？

　　这两天不断有人被叫到自然老师的办公室，回来后都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余毅。看来确实有这种修改作业的方法，而且它不是天衣无缝的，老师在追究到底是谁发明了这种方法。同桌也受到了盘问，“这下可好，大家的作业都得重做了。这个余毅，假正经什么呀！”同桌看了看艾叶，“哎呀，班长对你有意思吧……”于是艾叶只好躲着余毅。
　　碰巧的是一天回家的路上，艾叶发现余毅就在自己前面五十米处。余毅的人缘本来相当好，放学了总是有一帮同学前呼后拥的，现在却孤孤单单了。四下没有熟人，艾叶犹豫一下，赶了上去，“余毅，多谢你啦。”
　　“哦，你是说金虞辉的事吗？我确实看见他打开过你的灵境，就在封账号的前两天。他大概是用那你的灵境试了试那种方法。可惜，我也没法证明，你的作业还得重做吧？”
　　“是呀。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恐怕你倒给自己惹麻烦了。”
　　“可不是嘛，”余毅做出一副苦相，“还有人散布流言蜚语。”
　　艾叶脸红了。
　　“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说对你，你别误会，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艾叶脸更红了。
　　“我的意思是……”
　　艾叶笑出了声，两个人傻笑了两分钟，艾叶说：“很快就要改选班干部了，可是你惹上了这种事情，真是……”
　　“哼，我本来也不想干了。以前说是哥们的人为了这么一点事就又是要绝交啦，又是在背后说坏话啦。不当班长就不当了，谁怕谁啊！”
　　“你倒想的开，我就不敢得罪人。”
　　“这有什么想的开想不开，他们修改作业本来就是不对的。我原先不知道金虞辉打开你的灵境干什么，后来他们告诉我这种作弊的方法之后我才明白。不然我当初就不会让那个家伙这么干的。”
　　“只能怪我自己不改初始密码啊。”艾叶无奈地说，“对了，是谁发明的这种方法？”
　　“我也不知道。老师还在调查呢。就我所知，是金虞辉先用的这种方法。”
　　“肯定不是他发明的。”艾叶说，“他这个人，心思都用在钩心斗角上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对赛伯的东西实在是没天分，连做作业都困难呢。金虞辉也不说这种方法是从哪里来的，好像挺讲义气。你看呢？得是个高手才做得出吧？”
　　“我想是的，我也没这个本事——我也不是高手啊。”
　　“听说你很厉害的。你爸是干这一行的？”
　　“也不是，他是数学家，但是他对这一行很精通。可是，……”
　　两个人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余毅说：“我爸爸也去世了，在我小时候。”
　　“是吗？”
　　“嗯。我对他都没什么印象。他是在物理层工作的。”
　　“真实世界？一定跟这里很不同吧？我都没有去过。”
　　“去年的世界学课上不是让大家去过吗？”
　　“我没有通过体检。我姐姐也没去过——我们家从没人说起过真实世界。那里有意思吗？”
　　“有意思？……说不上有意思。但是，那才是真实，跟现实的感觉完全不同。我以后也想去那边工作。妈妈也希望我去。”
　　“唉，可惜我去不成。”
　　“也许以后还有机会。”
　　“但愿。我家到了。”
　　“咦，你住在这儿？”
　　“新搬的。”
　　“那我们是邻居啦。”

　　这几天妈妈一直忙碌着拾掇新家。周末艾叶跟着妈妈去给家里添置东西，母女俩的眼光相当不同，于是吵吵闹闹地过了一天。有时候艾叶想，“要是姐姐在就好了”，但是没有一次说出口。幸好还有妈妈。妈妈是个天才人物，家具啦，花草啦，墙面地板啦，各种有用没用的小玩意儿啦，经她的手一收拾，新家就像旧家一样熟恁，闲适。其实，这就像舞台上的布景。
　　黄昏的时候，母女两人照例坐下来吃晚饭，这才觉得屋里空空荡荡的。院子里，月季在静静地生长，妈妈已经把它们的花蕾都剪去了，为的是开花会影响它们生根长叶，不过艾叶还是觉得有月季甜丝丝的香味，就像在老房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吃晚饭的时候，暮春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强烈的风信子的气味。 “这些该死的野花！弄得好好的园子都荒芜了。明天要去把它们拔掉。”妈妈看起来又忧郁，又烦躁。自己从来也不了解妈妈忽阴忽情的心情变化，艾叶想。
　　“小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坐直。”
　　艾叶坐得直直的，靠着椅背。
　　“小蓓从不用我说。”
　　……
　　“怎么又那样用筷子！”
　　……
　　“你这样端碗，又会把汤溅在身上，这么大的女孩子了，不觉得丢人吗！……”
　　在妈妈第六次指摘艾叶缺乏教养的时候，艾叶把饭碗扣在桌上，跑回了自己屋里。想到今后只有自己和妈妈一起了，她忽然不知所措，又孤单又畏惧，于是躲到她的寒带针叶林里去——不是灵境的程序，而是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地乱转。十一年零六个月又二十三天九小时过去了，地上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一层松针。大雪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很快大地都被盖住了。接着积雪迅速地消融了，春暖花开，松树和柏树灰暗的绿色变得青翠。然后夏天来了，密不透风的林子里渗入了白晃晃的阳光。秋天……
　　“在干什么呢，小叶？又在发呆？”艾叶跳回现实，“我……在做作业。建设灵境的。”
　　妈妈半晌没有说话。艾叶不知道这是不是酝酿着一场暴风雨。妈妈说：“你又在怪妈妈多事了吧？”
　　……
　　“妈妈就是这样，总是情不自禁地这样那样地要求你们，希望你们长大了会是无可挑剔的淑女。就像在旧世界一样，就像在舞台上的旧世界一样。我不知道——我不大懂什么现实，虚拟。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妈妈很不合时宜？”
　　艾叶不太明白不合时宜的意思。但是她摇了摇头。
　　“你就是那样想的。你和你爸。你们觉得我活在古代，活在戏剧里，没对你们尽责，把感情全都白费在乱七八糟的舞台上，白费了！对不对？”妈妈越来越激动了，艾叶低头看着地面上妈妈晃动的影子。
　　过了许久，妈妈又坐在艾叶身边，平静下来。“明天剧团又要开始排演了。恐怕我得在那边住两三天。小叶，”现在妈妈的眼睛蓄满了忧伤。“我……妈妈是离不开剧团的，虽然――你能理解妈妈吗？”
　　艾叶摇摇头，又点点头。
　　“但愿如此。”妈妈好像在自言自语，“唉，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了。”她的声音哽咽了，“小叶，好好跟妈妈在一起，好吗？我知道我不是个理想的妈妈，我没有办法。……你会听话的，是吗？……”

　　过道里蛮黑的。爸爸的书房。爸爸成天在书房里干什么呢？爸爸几乎是不可理解的。他不像妈妈，有时兴奋得像个孩子，有时哭泣，唠叨。他永远是平静的。艾叶小时候打翻饭桌上的盘子，大哭大闹，在他的同事面前出洋相，他好像都不会生气，总是一笑置之。但是，艾叶觉得他不怎么关心自己，至少没有像关心姐姐那样。
　　艾叶连书房的门把手都够不到。门把手上方有一丝光线渗出。够不到。艾叶希望姐姐来把她抱起来。姐姐来了：“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小叶子？”姐姐总是这么叫她。她指着门缝，焦急地发出含糊的声音。“爸爸在工作呢。小叶子跟姐姐到外面完去吧！”姐姐说着伸手来抱她。她又是跺脚，又是哭闹，表示“要是不让我看一看，我就把爸爸吵得什么也干不了”。姐姐没有办法，就把她抱起来，让她凑到门缝上。
　　爸爸没在工作。他和一个年轻人面对面地坐在书桌旁，谈着话。年轻人激动地站起来，爸爸的脸色也不再谦和平静。那个年轻人是谁呢？竟然是姐夫！
　　艾叶回头看了看。姐姐已经不在了。自己趴在门边，可以把屋里看得一清二楚。她想自己肯定是在做梦。对，小时候她总是要窥视父母在干什么，姐姐就抱着她，免得她大吵大闹。她时常看到爸爸在书桌旁发呆，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大概在使用PS，或者在非限层的哪里神游。现在呢，自己仍然在做梦，只不过是很多年后了。因为姐夫出现在这里。自己怎么还没有醒来？
　　房间里传来压低的声音，忽然，爸爸惊跳了起来。
　　“小蓓呢？你把她怎么了？”爸爸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你……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艾叶终于醒了过来，身上湿漉漉的全是汗水。爸爸凄厉的声音。小屋，旁边不再有姐姐的床。昨晚，妈妈曾说：“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了。”而现在已经是早晨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火红的太阳非常有质感，好像一碰就会破。她躺在床上看着天空在半个小时里从灰白变作碧蓝，太阳也刺眼起来。十分晴朗的五月早晨，推开窗户，月季生长的气息就涌了进来。
　　妈妈快乐地为艾叶准备了早餐，快乐地嘱咐这嘱咐那，快乐地和女儿告别，她快乐的时候能让整座屋子都快乐起来。可是，妈妈又要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