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部‧第四章 ...
-
第四章
「灰狼哥,仁國他們在廟口附近找到李志龍和其他人,但是好像沒有蚊子。」
『好像』是他媽的什麼意思?灰狼皺眉,煩躁的捻掉煙頭,這已經是今晚不曉得的第幾根了,他掃一眼散落煙頭的柏油路。算了,在小地方鑽牛角尖也不是辦法。
「沒有被文謙的手下發現吧?」
「沒有。」
「好…馬上把他們帶過來。」
周玲婉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再度落下,她無助的禱告著,希望志龍能帶來好消息。
灰狼看在眼底,痛在心裡,卻沒有勇氣安慰她。情緒在爆發邊緣,理智被懊悔和焦慮淹沒,灰狼這輩子除了年輕時走路外大概沒受過這麼大的煎熬。
不消多久,刀疤領著從停駛不遠處黑頭車中魚貫而出的李志龍一行人到灰狼面前。
周玲婉的右手攥緊左手──每當她神經緊繃時的本能習慣,焦慮擔憂的望向志龍。
志龍瞥了一眼周玲婉,何爸說得果然不錯,蚊子的媽跟灰狼的確不簡單。
「其他人呢?」灰狼劈頭就問,急於知道蚊子的生死。他目光掃過志龍身旁素昧平生,斷一只手的何爸跟平時不太起眼的黃萬伯。「中間這個是誰?」
「他是和尚的爸,以前跟我爸換過帖的。」桀驁不馴的氣勢銳減,街燈灑在志龍身上,讓原本肌膚就異於常人白皙的志龍襯托得更加蒼白,額角的冷汗和帶有血絲的雙眼說明他身體的狀況欠佳。麻醉劑越是消退,疼痛越是活躍。「其他人都在你們找不到了地方啦,活的很好。」
崩潰邊緣的情緒獲得解脫,周玲婉淚水潰提,掩面啜泣。
灰狼不著痕跡的鬆懈緊繃的肩膀,對他來說沒有什麼比聽見周以文安然無恙還令人喜悅的事情了。
「小玲姐,我先帶妳回去休息…」刀疤不等灰狼指示,打算讓周玲婉迴避等會的談話。
周玲婉默默的點頭,轉身離開前感激的看著李志龍。志龍知道這時應該要回以微笑,但不知怎麼的,他無法牽動嘴角,只是面無表情望著刀疤和周玲婉漸漸離開,拉長他們之間的距離。
收回目光,剎那間,志龍一方與灰狼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文謙人呢?」
「不見了,風聲說文謙動員全部的手下,掀翻艋舺也要把和尚找出來。」
若不是生意上的需要,非不得已的情況下,他才不會找文謙這種不定時炸彈談條件,隨時瘋了就咬人,對往後的生意一點助益也沒有。
「他們是怎樣,當初不是談得好好的,自己竟然先打起來了?」
「…因為和尚砍了文謙的右耳。」幾秒後,志龍緩慢的答道,帶點難以察覺的生硬。
「什麼?」灰狼詫異的蹙眉,對此番嚴重脫序的演出瞠目結舌。
明明事先好條件了和尚怎麼會變卦?他該知道毀了合作對自己不利,幹麼大費周章的進來淌這灘混水又不分青紅皂白的破壞?
「難不成是被暗算了?」灰狼若有所思的皺眉,「原來和尚是想藉機除掉文謙,撈走所有利益嗎…」
灰狼的一番喃喃自語令李志龍臉色無比鐵青。
「哪天又會藉機併吞我的勢力…」灰狼暗自冷笑,想不到當初以為傀儡城府如此之深,相較之下文謙更像隻被牽著鼻子走的瘋狗。
不過這些事還不打緊,目前當務之急是廟口太子前來會晤的目的。
「你們一定是有事才會逃出巢穴吧?」話鋒一轉,跟方才周玲婉在場時的語氣截然不同,灰狼的眼神驟然犀利,言語充滿嘲諷。
無視於灰狼的譏諷,志龍像是尋求肯定似的側頭將目光探向身旁的何爸,何爸謹慎的回以點頭──無聲的肯定,志龍這才轉回頭。
「廟口要跟你們外省仔合作──從現在起,不管之前老一輩的怎麼說,大仔我說的算。」
黃萬伯瞪大眼,誇張的轉身。「志、志龍!Geta大仔不是千交待萬交待不行跟外省仔合作嗎?」
「現在大仔是我,我來做決定。」
阿伯張口結舌,志龍真的要馬上接下廟口老大的位子嗎?他們也才十七歲耶,什麼都不懂要怎麼管理廟口?
灰狼挑眉,疑其有詐。「那你們打算怎麼處理文謙?」只要文謙尚存一口氣,絕對會將太子幫趕盡殺絕。廟口跟後壁厝三天兩頭打成一團,生意就免談了。
「角頭老大被各自的小弟殺掉,這款待誌傳出去對誰都沒好處,」何爸替志龍回答,「最好的辦法是放下槍械,好好的跟文謙坐下談談。」
灰狼思忖了一會,「那和尚呢,以後他一定會竄起,你要怎麼解決他?」
一旦身為廟口老大繼承人的李志龍答應合作,對他來說,和尚跟文謙只是兩個失去價值的棋子,甚至成為阻礙,危及周以文的生命安危──他得盡早丟棄以防後患。
「…和尚現在在我們這裡。」志龍語氣有些心虛,但很快就被囂張的氣燄掩蓋過去。「只要好好制住文謙就夠了,別讓他把和尚的事傳出去。」
「為什麼?」灰狼倒是驚訝了,不行把和尚背叛廟口的世傳出去他可以理解,因為艋舺能否風平浪靜,他能否在這裡好好的撈利益全賭注在這件事會不會東窗事發上。但李志龍的態度令人匪夷所思,難道他不知道是和尚殺了Geta嗎?「不用我派人解決掉──」
「不甘你的事,」志龍防備的說,眼神盡是輕蔑,「他的事你不用擔心。要殺不殺是我自己的事。」
志龍非常憤怒,憤怒到想立即掐死眼前只看見利益的灰狼,礙於目前廟口處於弱勢,只能先順著這些外省鬼,不能為所欲為。他無法容忍灰狼將和尚視為隨意可棄的棋子,沒利用價值了就急於丟棄。
灰狼冷哼一聲,李志龍沒他想的那麼二世子,也沒他想像的好操控。
算了,灰狼暗忖,沒什麼損失,姑且照就這位太子爺的話走也無訪,儘管令人摸不著頭緒。
四周一陣騷動,他們一齊往騷動的方向望去,原來是一群灰狼的手下架著三個全身上下掛彩,滿臉凶神惡煞的小嘍囉,穿過人群走來。
「灰狼哥,這些是文謙派在港口的手下了。」其中一個外省幫的小弟稟報,將在手中掙扎的嘍囉往前推。
黃萬伯臉色刷白,對於本會來臨的死亡莫名惶恐。
「還有幾個趁亂逃走了,要怎麼處理?」
志龍嘴角抽搐,只能楞楞地望著文謙的手下受制於外省仔,凶狠的操著髒話,宣洩心中的不滿。
港口到處都是文謙的人──果不其然,他們到不了菲律賓嗎?
「和尚派的人呢?」灰狼皺著眉頭問道。
什麼?
「沒法抓住…有些追著文謙的手下跑了,有些躲開了,一個都沒抓到……」字正腔圓的發音摻雜著一絲生怕老大暴怒的膽怯。
「這小子果真不可小看…」意料之外的,灰狼不僅沒破口大罵,反而一臉了然的喃喃自語。
「你說『和尚派的人』是什麼意思…?」志龍插嘴道,聲音虛無飄渺的可怕。
阿伯不知所措的視線在他們之間周旋,他相信蚊子所說的,事實也證明和尚的的確確是背叛廟口,他已經除掉Geta,下一步不正是除掉他們太子幫?那為什麼港口會有和尚的人,和尚到底在想什麼?
灰狼收回目光,重新對上李志龍。
「和尚打從一開始就他媽的不信任我們,派了幾個小弟在港口埋伏,不久前跟文謙的手下大打出手。」灰狼被擺一道的憤怒油然而生,在江湖混幾十年載的他竟會被區區一個小鬼暗算,令他顏面盡失,是莫大的屈辱。
文謙的手下『呿』了一聲,不爽的往地板啐口水,隨即背後被狠狠的推了一把。
「和尚那畜生──」
「沒叫你開口就給我閉嘴!」不待手下教訓,灰狼破口大罵,嘍囉們身子一縮,立即緘口。
周遭的一切瞬間褪色,變得模糊不清,交雜聲音漸行漸遠,世界彷彿天旋地轉,李志龍睜大的雙眸閃爍著震驚與悲傷的波瀾,匯集成眼眶中洗禮的淚水。
幾度被扼止的回憶突然潰提,那面看不見的牆瞬間崩塌,記憶中八歲大的何天佑眼中雖充盈著笑意,卻堅毅的不符和年齡。他嘴巴一張一闔,傾訴著誓言,原本黑白、無聲的記憶片段恢復了色彩,轉瞬間,交錯的聲音綻放,穿梭其中。
祖師廟裡地獄的壁畫圍繞他們,Geta講述的故事還未消散,志龍的手依然緊攫和尚的袖口,此時,看穿他心思的何天佑對他搖搖頭──
『你放心啦志龍,你免下地獄,我何天佑代你去。』
當年的李志龍囂張的笑了,卻不解其義。
如今的李志龍悲愴的哭了,因終解其義。
──他遺失已久的誓言。
何爸無聲的嘆息,面容憂傷的看著志龍脆弱的側臉,伸出僅存的一隻手輕放志龍顫抖的肩膀。
祖師廟裡地獄的壁畫圍繞他們,蚊子質詢的怒吼還未消散,和尚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志龍身上,此時,背負著地獄的何天佑想對他傾訴──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他不敢直視的誓言。
阿伯呆杵在那兒,心中五味雜陳,低頭不發一語,任憑冷汗如焦慮不斷冒出、落下。
終究,何天佑還是替李志龍下了地獄,並一去不復返。
「捎話回去,」灰狼對文謙鼻青臉腫的手下說,「叫文謙明早五點老地方見,灰狼有事要喬。」
灰狼仰起下巴,示意小弟們可以放人走了。以文還活著,目前受到妥善的保護,他應該做的是讓以文沒有後顧之憂,擺平文謙才是保護以文最好的辦法,跟志龍的合作無可避免。
文謙的手下擺脫牽制,轉身狼狽地離開時目光兇煞的瞟李志龍一眼,深陷記憶漩渦的志龍漏接了其中暗藏的訊息,一旁的何爸將空氣中無形的火藥味盡收眼底。
「煙。」一聲令下,一旁的小弟遞上一根煙和打火機。「明天不要帶武器去,免得文謙他們發現,場面不好處理。」點燃,灰狼吸口煙,呼出。「不過文謙一定會戴上傢伙,說話小心點,別給他難堪。」
志龍若有似無的點頭,心思完全剝離肉體。
TBC